天未亮,黄塘的扁担就摆了一排。
十根。
长短不一,有的竹节还青,有的磨得发黑。刘寡妇把每根扁担都擦了一遍,擦到手心起皮。她男人死后,她少有这样利索的时候,今日却像给出门的人擦刀。
可岳雷不许带刀。
陈砺站在老榕下,腰间空着。那把刀仍压在石叔的旧草席底下,连刀鞘都没露。黄塘后生们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安。空手出塘,比带刀更叫人发虚。
“护粮差,不是厮杀差。”岳雷的声音从药棚里传出来。
他昨夜睡得浅,天亮前咳过一阵。李氏给他换过药布,腕上裂口被草药染成暗绿色,右肋下垫着折布,仍压不住疼。他没有出来点人,只让杜秀才把名单读给他听。
“陈砺。”杜秀才念。
陈砺应了一声。
“黄三,脚底裂,去不得。”岳雷道。
黄三急了:“二郎,我能走。”
李氏从棚口看他一眼:“你走到旧沟,血滴一路,别人还以为黄塘遇伏。”
塘里有人低笑,黄三红着脸退下。
“朱小九。”杜秀才又念。
朱家老娘抬头。朱小九是她侄儿,十六七岁,肩膀窄,却跑得快。朱家老娘嘴唇动了动,没拦。
岳雷道:“朱家只剩这一根壮丁,留。”
朱小九愣住:“我能挑。”
“你留着挑你姑母。”岳雷道。
朱家老娘把脸别过去,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名单读了三遍,换了四个人。每换一个,杜秀才都在旁边写缘由:脚裂、独丁、发热、家中老幼无人。写到后来,他的笔尖没那么抖了。黄塘人也渐渐明白,这不是挑最勇的,也不是挑最听话的,是挑出去十个后,塘里还不塌。
最后定下十人。
陈砺领头,另有六个挑过粮的后生,两个能认旧沟路的老挑夫,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平日给伤棚砍柴,腿短却稳。
岳雷让他们每人只带扁担、草绳、水筒和一片写名的小竹牌。竹牌由安娘递。她递到陈砺手里时,手指停了一下。
“陈大哥,糖不要接。”
陈砺看她一眼,点头:“不接。”
“香也不要。”
“也不接。”
岳霆在后头小声道:“白烛也不要。”
陈砺终于笑了一下:“都不要。”
这一笑很短,却让十个人肩上的紧气松了些。刘寡妇把昨夜剩的半锅稀粥分给他们,每人只有两口。陈砺喝完,把碗倒扣在锅边。
“回来再添。”
刘寡妇骂他:“少说好听的,挑不回粮,锅都给你砸了。”
陈砺嗯了一声:“砸我的头。”
葛都头到时,天边刚发灰。
他带了四个弓手,弓都收在油布里,没有张弦。看见黄塘十人空腰空手,他点了点头:“还算晓事。”
陈砺道:“差纸呢?”
葛都头一愣,随即从怀里取出那张皱纸:“昨儿不是给过?”
“今日出塘,再看一遍。”陈砺说,“免得半路有人说我们私走。”
葛都头看向药棚,笑骂:“跟岳二郎学坏了。”
岳雷靠在棚口,没笑。他让杜秀才把差纸、名单、留塘老弱名单三张对过,才点头。
“记住三句。”岳雷道。
陈砺看他。
“粮在巡检司名下,你们只是肩。”
陈砺点头。
“遇人拦,不争理,先让葛都头说。”
葛都头摸了摸鼻子:“我说不过呢?”
岳雷看他:“那就不说,回头。”
葛都头啧了一声。
“第三。”岳雷的声音低下来,“有符、有鞋、有糖、有香,先看脚底,再看手。”
陈砺的眼神沉了沉:“若见阿堰?”
“不追。”岳雷道。
“若他在前头?”
“让葛都头看见他。”
陈砺明白了。能抓的人,不在黄塘手里抓。能留的证,要先落到官面眼里。
出塘时,李氏没有送到泥桥外。她只站在药炉边,看着陈砺带人踏过桥板。桥板上还有昨日刘寡妇跪出的泥印,被夜露泡淡了,却没消。
安娘把孩子们拦在后头,不让他们追。岳霆踮脚看扁担,直到最后一根扁担过了芦苇,才低声问:“二哥,他们会回来么?”
岳雷看着塘外薄雾。
“会。”
他说得平静,喉咙却发紧。
旧沟路不远,却不好走。雨后草滑,水浅处露出石牙,稍不留神便会崴脚。陈砺跟在葛都头后头,扁担横在肩上,像横了一根没开刃的枪。几个黄塘后生没出过这条路,起初脚步乱,老挑夫低声骂了两句,才排稳。
半路遇见两个州衙皂隶。
他们站在岔口,像早知道黄塘人会来。一个手里拎着空绳,笑道:“哟,黄塘又出人了?”
葛都头把巡检司牌子一亮:“护粮。”
皂隶看陈砺:“不带刀?”
陈砺道:“挑粮带刀,割米袋么?”
黄塘后生差点笑出声,硬忍住。
皂隶没找到口子,只绕着十人看了看,问:“岳雷没来?”
葛都头道:“他来,你背?”
皂隶骂了一句晦气,退到一边。陈砺没看他,只看他鞋底。鞋底有红泥,不是旧沟这边的黄泥。记下,不说。
走过岔口,葛都头低声道:“看出什么?”
“一个鞋底红,一个袖口有灰。”陈砺道。
“你眼倒利。”
“岳二郎叫看脚。”
葛都头哼了一声:“病人坐棚里,倒把咱们眼睛都借了。”
旧沟粮点在一处破水磨旁。巡检司小吏守着七袋糙米、两袋草药、一筐盐。袋子不多,却比黄塘空锅重得多。黄塘十人看见粮袋,眼睛都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住。
陈砺先看火漆。
火漆上有巡检司小记,未破。袋口绳结也在。葛都头有些意外:“这个也看?”
“看。”陈砺道,“回去少了米,先说黄塘偷。”
小吏听见,脸上不大好看,却没反驳。
分担时,陈砺把最重的两袋分给自己和中年砍柴汉,两个年轻后生只挑草药和盐。老挑夫绕着水磨走了一圈,忽然停住。
“陈头。”
陈砺过去。
水磨后头有一根削尖的竹片,倒插在泥里。竹片上系着一小撮黑藤,藤结朝下,像被人故意倒挂。
老挑夫脸色变了:“这是峒符。”
葛都头也走来,脸上的笑没了。
倒挂峒符。
不是求路,是示警。蓝峒主那边曾有类似结法,正挂为通行,倒挂为前路有口,慎行。
陈砺想起岳雷第三句话。
有符,先看脚底,再看手。
他蹲下,看竹片旁的泥。泥上有两种脚印。一种赤脚,脚趾分开,像峒人;另一种草鞋,鞋底细密,像汉人新鞋。草鞋印压在赤脚印旁,不前不后,像跟着看过。
葛都头低声道:“黑藤?”
老挑夫摇头:“黑藤残部的结,可绑法不熟。像有人学着绑。”
陈砺抬头,看向旧沟前头那段窄水。
水不深,浑黄,芦苇在两边晃。若粮队照原路过沟,窄处只容一人一担,前后一截,最易被人从草里割断。抢不完粮,只要抢一袋药,一袋盐,再丢下一枚蓝峒符,黄塘与蓝峒的账便说不清。
陈砺没有自作主张。
“葛都头。”他道,“回黄塘问?”
葛都头看天色,又看粮袋:“来回一趟,天就晚了。”
陈砺道:“那就按岳二郎说的,回头。”
葛都头咬了咬牙,忽然骂了一声:“他娘的,病人还真猜着有人放符。”
黄塘十人扁担上肩,粮袋刚起,又放下。
陈砺让人不走原窄沟,先退到水磨边。葛都头派一个弓手快走回黄塘报信,另一个顺水浅处探路。陈砺把倒挂符连泥挖起,用破碗扣住。
他没有拔竹片。
岳雷说过,东西一动,别人就知道你看懂了。
午时未到,黄塘收到口信。
岳雷听完,只说了一句:“改走水浅处,粮袋拆半。”
杜秀才忙写。
李氏把药碗递到岳雷手边:“先喝。”
岳雷接过碗,苦药热得烫指。他看着塘外,眼前像浮起那枚倒挂的黑藤。
黄塘第一次合法出塘,就有人等在旧沟。
这条路,果然不是只挑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