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箭擦着溪石飞过去。
火疤头目反应极快,矮身一滚,箭镞钉进他身后的老藤,藤皮炸开一块湿青。那个腿伤孩子被人一把拖倒,哭声堵在嗓子里,变成一声短短的呛咳。
溪这边乱了一瞬。
乱得很短,却足够要命。
坡侧州衙皂隶喊“岳雷被挟”后,第二名皂隶也举弓。那弓不是巡检司弓手的旧漆弓,弓臂新,弦色浅,像刚从仓里取出来。箭头对的不是黑藤火疤头目,而是溪边药篓与岳雷竹舆之间那一点空处。
只要箭落在那里,黑藤会以为官军借换粮杀人,官军会说黑藤先乱,山口今日便成血口。
陈砺扑到竹舆前时,扁担已经横起。
他没有刀,只有那根被汗水磨亮的挑粮扁担。皂隶的弓弦响,箭啸贴着风来,陈砺右脚踩进溪边湿泥,肩上旧伤猛地一坠,扁担斜挑上去。
“啪!”
箭杆撞在扁担边,断成两截。一截落进溪里,被水卷着打了个旋;另一截擦过陈砺左臂,割开衣袖,血线立刻冒出来。
陈砺连眉头都没动,扁担顺势往前一送,抵住第三名想搭箭的弓手胸口。
“谁再上弦,我先断谁手。”
他声音低,听着却比喊声更冷。
冯璋终于回过神来,拔刀半寸,又硬生生按住刀柄,转身怒喝:“巡检司弓手,弓口向地!”
葛都头几步冲到坡侧,一脚踹翻最先喊话的皂隶,膝盖压住他背心,抓着他的发髻往泥里一按。
“哪个衙门教你越令放箭!”
那皂隶嘴里塞了泥,仍含混喊:“救……救岳二郎……贼挟……”
“挟你娘!”
葛都头这一句骂出来,孙押录脸色铁青:“葛都头,慎言!他见贼人动刀,情急救人,有何不可?”
岳雷撑着竹舆扶手站起来。
这一站,旧伤像被撕开。他眼前黑了一下,喉中腥气翻上来,被他硬咽回去。陈砺听见身后动静,想回头扶,被岳雷一把按住肩。
“别动。”
陈砺僵住。
岳雷站不直,只能借竹杖支着身子。旧毡从膝上滑落,安娘缝的青布掉到泥里,三针歪线沾了水。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提刑司,写。”他说。
提刑司吏手抖得厉害,纸夹在木板上,风吹得哗哗响。
岳雷一字一句道:“山口隔溪换药粮,岳雷未过溪,黑藤未过溪。州衙皂隶先喊‘岳雷被挟’,先放箭。陈砺以扁担挡第二箭。巡检司冯璋喝止弓手,葛都头按放箭皂隶。”
孙押录厉声道:“你敢!”
冷脸属官转头看他:“为何不敢?”
孙押录胸口起伏:“此乃乱场,怎可凭岳雷一面之词?”
“我也在。”冷脸属官道。
冯璋也道:“我在。”
葛都头按着皂隶,头也不抬:“我脚底下这个也在。”
溪对岸,火疤头目已经站起。他脸上火疤被怒血顶得发暗,断刀出鞘半寸,藤影里的黑藤人也纷纷露出弩影。只差一声,箭就会从那边射回来。
岳雷看向他。
“收刀。”
火疤头目冷笑:“汉箭先来。”
“所以更要收刀。”
“你让他们射我,还叫我收刀?”
“你若放箭,他们便有剿帖。”
火疤头目牙关咬紧,额角青筋跳起。他身后的孩子还在哭,哭得一抽一抽。那哭声不像战鼓,倒像黄塘夜里药棚后小满发热时的哭。岳雷听着,胸口那口腥气又往上涌。
他抬手抹了一下唇角,指背上只有淡淡红痕。
陈砺看见了,眼神一变。
岳雷没理他,只把竹杖往溪边石上一点:“火疤头目,今日你若还想让三十口老幼活着走到溪北草棚,就收刀,交名册。箭是谁放的,官面已写。你放回去一箭,那张纸就没了。”
溪水从石缝间急急淌过。火疤头目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假来。
岳雷也看着他。
他很清楚,此刻不能劝得太软。黑藤人被扣粮、被逼债、被嫁祸,心里全是火。软话像水浇油锅,只会炸。也不能压得太硬,硬了他们便认定官军和黄塘一丘之貉。
只能把那张纸摆在中间。
谁放箭,谁杀活路。
火疤头目终于把断刀按回鞘里。他转身喝了几句峒语,藤影里的弩慢慢低下去。那个腿伤孩子被背篓人抱起来,孩子脸上挂着泥和泪,眼睛却还望着溪这边的药篓。
岳雷这才转身,看向冯璋。
“放箭皂隶,先卸弓,搜身,记名。”
孙押录怒道:“岳雷,你凭何处置州衙人?”
岳雷道:“我不处置。我请冯巡检保山口不乱。孙押录若要带人走,也请先把名字留给提刑司。谁喊,谁射,弓从何处来,箭头有没有仓号,都写。”
孙押录脸色白了又红。
葛都头已经从那皂隶手中夺下弓,翻到弓臂内侧,眼睛一眯:“冯头儿,新弓,没巡检司烙。”
冯璋接过一看,脸更沉:“州军仓弓。”
那皂隶挣扎起来:“我……我奉州判相公令护场!”
孙押录猛地喝道:“住口!”
这一喝,比岳雷任何话都快。
冷脸属官低下头,在袖中小纸上划了一笔。提刑司吏也把“州军仓弓”“奉州判相公令护场”几个字写下,手虽然抖,墨却落得黑。
岳雷没有追问许州判。
此时问,就是替皂隶补话,也给孙押录改口的余地。让那半句话留在纸上,比逼出一串漂亮供词更有用。
他重新坐回竹舆,动作慢得像老了十岁。陈砺想扶,他却先看陈砺的手臂。
血沿着陈砺小臂往下淌,滴在扁担上,洇成一条暗线。
“包上。”
陈砺咧嘴:“皮伤。”
李氏不在,没人替他骂。岳雷只是看了他一眼,陈砺便闭嘴,从旧布包里扯出布条,用牙咬着缠了两圈。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一点。
溪对岸,火疤头目让人把第一批药粮篓推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让人站得太近,而是用长藤拴住篓耳,顺溪石慢慢放。葛都头接篓,先看绳结,再看袋口旧印,嘴里低声数。
“药包七,米袋四,盐一小筒……还有半袋干姜。”
岳雷道:“写。”
提刑司吏写。
火疤头目又抛来一片削平的木牌。木牌正面刻着三十个短符,背面用汉字歪歪扭扭写了几个能辨的名:阿婆仡、石崽、小央、黑姑……有的只写“哑老”“断腿女”“背疮儿”。名字不像名字,却是一条条活人的锚。
“三十口。”火疤头目道,“今夜前到溪北草棚。官军若抓走,我烧粮道。”
孙押录刚要开口,岳雷先道:“今夜前到。巡检司看押,提刑司记名,路司留眼。不得入黄塘内棚,不得近粮道,不得带刀。”
火疤头目道:“你给粥?”
岳雷看向冯璋。
冯璋被他看得眉心直跳:“巡检司没粥。”
“黄塘也没有多粥。”岳雷道,“可今日药粮回来一半,能给稀的。老幼到草棚,一人一碗薄粥,记在黄塘账上,不记黑藤恩。”
火疤头目听不懂最后一句“恩”的斤两,却听懂了粥。他喉结滚了滚。
“你要什么?”
“剩下一半药粮。”
火疤头目没答。
岳雷继续道:“还有催你们反的汉人名、木牌、暗号。你不必今日全给。今日给一件能让官面写的。”
火疤头目眼神闪了一下。
孙押录立刻警觉:“岳雷,你又诱贼造证?”
岳雷淡淡道:“孙押录放心。凡黑藤所给,只写待查。”
“待查”两个字如今像一根细针。它不杀人,却总能扎得人坐不稳。
火疤头目沉默很久,从怀里取出一块小木牌。木牌被火燎过边,角上穿孔,孔里还系着半截黑油麻线。他没有立刻抛过来,而是拿在手里摩挲,似乎那东西一脱手,山里便少一道护身符。
“汉人给的。”他说,“说官粮欠,是蓝峒告密;说岳家护粮,害黑藤饿死;说烧运库,官军忙,山里可抢回旧债。”
葛都头骂道:“放他娘的屁。”
火疤头目看他一眼,继续道:“木牌拿到旧盐路,能见小油车。车上人左眉缺。”
陈砺眼神一凛。
左眉缺,北门,小油车。
线头终于从山口露出一截。
火疤头目把木牌抛到溪中露石上。陈砺不顾手臂还在渗血,用扁担尖把木牌拨回来。岳雷没有接,让提刑司吏先看,让冷脸属官也看。
木牌正面刻着几个旧盐栈暗号似的斜痕,背面却有两个新刻小字:催反。
刀口新,木屑边还没全黑。黑油麻线的味道很重,与粮库火后的黑油麻布一脉相近。
冯璋低声道:“这东西若真……”
“待查。”岳雷打断他。
冯璋闭嘴。
孙押录上前一步,强笑道:“一块贼牌,岂能入案?黑藤欲脱焚库之罪,自然编个汉人出来。岳二郎,你可莫又被人借了岳家名。”
岳雷看着那块木牌,没看孙押录。
“提刑司写:黑藤火疤头目隔溪交木牌一枚,面有旧盐栈斜痕,背有‘催反’二字,孔系黑油麻线;称左眉缺汉人持牌通小油车。真假待查。孙押录言,贼牌不可入案。”
孙押录的脸彻底黑了。
冷脸属官忽然道:“也写路司收看。”
提刑司吏抬头。
冷脸属官重复:“路司收看。”
这四个字不重,却让山口的风向变了一点。吕存中不愿公开三册旧债,却也不愿让这块木牌被州衙一句“贼牌”抹掉。
火疤头目看不懂官场那点细缝,却看得懂众人脸色。他把断刀退回腰后,哑声道:“今晚,三十口下溪北。你若骗,我不找官,我找你。”
陈砺冷冷道:“找我也成。”
火疤头目看了看他淌血的手臂,忽然问:“你为何挡箭?”
陈砺道:“我家二郎没让射。”
“他若让?”
陈砺沉默一下,回头看岳雷。
岳雷靠在竹舆上,脸色白得像溪边石。他没有看陈砺,只看着对岸那些隐在藤后的老幼影子。
陈砺转回头,声音沉下来。
“那我先问一句。”
火疤头目怔了怔,像听见一句很怪的话。
岳雷却闭了闭眼。陈砺能说出这一句,便不是从前那个只知替人挡刀的流放汉子了。
溪边的箭被一支支收起。第一批药粮拖到这边,三十结名册入匣,放箭皂隶被葛都头反绑,州军仓新弓另包。孙押录还想争,冷脸属官只说一句“回州再辩”,便堵了他的口。
临撤时,火疤头目忽然又喊住岳雷。
“岳二郎。”
竹舆停下。
火疤头目站在对岸,手按断刀,却没有拔。“黑藤不降。”
岳雷道:“今日也没人要你降。”
“老幼下溪,不是降。”
“是活。”
火疤头目看了他很久,点了一下头,转身没入藤影。
回黄塘的路上,陈砺一直走在竹舆前。血从布条里慢慢渗出来,他却把扁担扛得很稳。葛都头押着两个州衙皂隶走在后头,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压得低,像怕惊散刚换来的那点活路。
岳雷撑到北沟,终于咳出一口血沫。
陈砺猛地回身:“二郎!”
岳雷摆摆手,把唇边血擦掉。
“药粮先回棚。”他说,“木牌入匣,名册另抄。三十老幼未到前,谁也不许说赢。”
陈砺眼圈有些红,硬邦邦道:“晓得。”
岳雷靠回旧毡里,掌心还留着炭灰与竹杖磨出的细痕。山风从背后追来,带着黑藤叶的苦味,也带着一点湿米和药包的气息。
这不是胜。
只是从箭口下,把一半药粮和三十个名字抢了回来。
可对黄塘来说,对黑藤那些没拿刀的人来说,今日已经够他们多熬一夜。
到了黄塘桥外,李氏已站在那里。
她先看药粮篓,再看陈砺手臂,最后看岳雷唇角。她什么都没问,只接过那块沾泥青布,抖了抖,重新压到竹舆边。
“粥热着。”她说。
岳雷低声道:“三十口,今夜到溪北草棚。”
李氏点头,转身吩咐刘寡妇:“锅再添水。”
刘寡妇没有问为什么,只把孩子往背后一挪,掀开锅盖。白汽扑出来,薄得见底的粥水里,几粒米在滚。
桥外有人跑来,是邵孔目。他看见押回来的皂隶和包起的新弓,脸色先白后亮,压低声音道:“州衙后堂还等山口出事。”
岳雷看向陈砺手中的木牌。
木牌背面,“催反”二字被黑油浸得发亮。
“那就让他们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