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六说完那句,眼睛又合上了。
药棚里没人敢动。油灯芯烧出一点黑花,啪地爆了一声,安娘手里的铜盏跟着轻轻一颤。
别杀跛子。
这四个字比白面先生更冷。白面先生可以是影,可以是名,可以是邓家残枝嘴里故意放出来的鬼;跛子却是雷州白沙渡那条真线。跛仆护着的女娘咳血,上船时没露面,颈侧旧伤和半枚真铜符都还藏在雾外。
岳雷的手指扣住竹枕边沿。
竹篾很旧,被他指甲按出一条浅痕。他没有开口,怕一开口先咳出血,也怕说出来的话带刀。
李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把草绳又往地上压了一寸。岳雷慢慢松开手。
“陆属官。”他道,“胡六醒后第二句,原话写。”
陆属官应了一声,声音发哑:“胡六昏醒之间称,白面先生,别杀跛子。未问,未逼。”
冷脸属官在旁补了一笔:“时在午后,黄塘药棚。李氏施针止血,众人在场。”
“别写李氏施针。”李氏忽然道。
冷脸属官抬头。
李氏手里还捏着染血窄布,袖口湿了一片。她神色平平:“妇人照看伤者,不入官纸。”
岳雷懂她的意思。
胡六是州衙门子,白面先生线牵雷州,牵岳家女眷。官纸上若多写李氏施针,后头便有人能说岳家妇人私护州衙逃门子,私问外路。上一回他们已经拿安娘“会传话”做过刀。
冷脸属官迟疑一下,把那几个字划去,另写“伤棚止血”。划痕不深,能看出曾有字,又不明是什么。
岳雷道:“好。”
李氏没接这声好,只给胡六换布。她手很稳,解开旧布时,血痂黏住皮肉,胡六疼得牙齿一磕,却没醒。
陈砺蹲在门板边,压着胡六的肩,低声道:“他若再醒,问不问?”
“问。”岳雷道,“只问三件:谁让盯跛仆,跛仆在哪儿见过,南山祠约在何时。其余不问。”
安娘抬头看他。
她脸色发白,眼睛却没有躲。岳雷看见她指尖还沾着血,便道:“去洗手。”
安娘没动:“二哥,我听得住。”
李氏这回没有喝她。她把一盆血水推到旁边,才说:“听得住,也先洗手。血干在指缝里,夜里吃饭有腥气。”
安娘咬了咬唇,端盆出去。盆水晃过门槛,水面上浮着一条窄布线,像细蛇。
胡六到申初才真正醒来。
雨停过一阵,棚外泥地晒出白汽。黑藤老幼的草棚那边有人补竹篾,篾刀一下一下刮着,声音涩。火疤头目仍在木桩边坐着,没上前。他知道里面问的是汉人的事,也知道那四个字里有岳家女眷,便把头低下,只看腕上白布。
胡六醒时先抓自己的耳。
左耳还在,耳下那道旧刀痕却被血灰糊住。他摸到空处,吓得喉咙里发出一声短叫。李氏按住他的手:“耳在。别扯伤口。”
胡六眼珠乱转,看见陈砺,又看见冯璋,最后落到草绳内的岳雷身上。他像想爬起来,肩一动,颈侧血又洇出。
“躺着说。”岳雷道。
胡六嘴唇抖:“我不想死。”
“想活,就说原话。”
“我说了,你们保得住我?”
岳雷没有应承大话,只道:“你现在还喘气,是因为桥上没人追邓家,先抬你回来。”
胡六怔住。
陈砺道:“我袖子还在你脖子上。”
胡六慢慢侧眼,果然看见一截粗布压在自己颈侧,布色旧,边上有陈砺衣袖的线头。他喉头滚了滚,眼泪忽然从眼角滑下来,混着灰,脏得很。
“白面先生让我盯雷州白沙渡。”他说。
冷脸属官立刻落笔。
“什么时候?”
“许夫人撤庵里供香前后。”胡六喘了两口,“我本来只替后门跑腿,送帖,送空箱,认鞋。白面先生在榕树巷见我,没进灯下,隔着帘子。他给我半串钱,还有一把小刀,让我剥橘吃。”
“刀上有药?”陆属官问。
胡六脸色一变。
岳雷道:“问原事。”
陆属官闭口。
胡六咽了咽:“小刀刀背黑,像擦过药。我没敢舔。白面先生说,雷州白沙渡会有个跛脚老仆,护着一个病女娘上船。只要看清往哪条水路走,回来报,不许动手。”
“为何不许动手?”陈砺问。
胡六看向岳雷,又立刻挪开。
“他说……活的比死的有用。岳家人想认,便让他们认错;岳家人不认,便让他们夜夜想着。”
药棚外的篾刀声停了。
安娘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已经洗干净,却把指节攥得发白。李氏看见了,没有叫她退,只拿起一块干布,慢慢擦针。
岳雷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活的比死的有用。
这是拿银瓶当钩子,也是拿安娘、李氏、岳家每一个活着的人当钩子。灰仓无名女尸,半枚假铜符,雷州跛仆,白沙渡画像,胡六柴棚里的橘皮,忽然都贴到一处。贴得太整齐,整齐得叫人想一把撕开。
青史簿没有字。
只有他耳边像响起风波亭外的风声。父亲、兄长,血,雪,刀背敲骨。他曾经以为自己最能忍。可有些刀,不往胸口来,专往家人旧伤里捅。
李氏忽然把针放进陶盏,叮的一声。
岳雷回过神。
“写原话。”他说。
冷脸属官看他一眼,见他眼底冷得发青,便把头低得更低。
冯璋忍不住道:“白面先生可有相貌?”
胡六摇头:“帘子隔着,只见手。手白,戴一枚玉扳指。说话像读书人,不急。身边有个瘦高汉,左手少半截小指,下巴有疤。”
“邓家残枝。”陈砺道。
胡六点了点头,马上又摇头:“我不知他名。我只见他割过人耳,割完还拿橘皮擦刀,说血腥冲鼻。”
石叔在旁啐了一口。
岳雷问:“青袍孔目呢?”
胡六嘴唇发紫。
“说。”
“青袍不是我杀的。”胡六急了,“他拿着纸来问黄塘女眷识字、问岳家小娘子年纪,我只是带路。他后来在后门柴棚等人,等的是白面先生。白面没来,来的是邓家那瘦高汉。青袍见过雷州画像,认出跛仆,说这事太深,要报提刑司。当天夜里,他就不见了。”
陆属官的脸阴下来。
青袍孔目是提刑司线,若胡六这话坐实,白面与邓家残枝不止摸雷州,还拔过提刑司的眼。
岳雷没有让他们往下追凶,只问:“你为何逃?”
胡六苦笑,牵得伤口发疼:“白面先生让我再盯安娘,说黄塘小娘子能传话,迟早会坏事。我在柴棚听见州衙人要拿她作私通外路的由头,心里怕。不是怕她,是怕你。”
他看向岳雷,声音更低:“你们岳家人不动手时,比动手还吓人。”
陈砺眼神一沉。
岳雷却道:“接着说。”
安娘站在门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句“黄塘小娘子”像一只湿冷的手,越过草绳,摸到她后颈。她想退,脚跟碰到门槛,又停住。李氏没有扶她,只把一块干布递过去。
“拿着。”
安娘接过布,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低头把布角攥平,像攥住一根细细的缰绳。
岳雷看在眼里,没有安慰。此时安慰太轻,也太露。他只把目光从安娘身上移开,落回胡六脸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刀暂时还扎不到岳家小娘子身上。
“我想跑。跑去松风岭,想找邓家要钱出州。半路被他们拿了,说我看见太多。后来割我耳边肉,逼你们换活口。”胡六闭上眼,“我不该贪那半串钱。”
李氏冷声道:“悔话留到能坐起来再说。”
胡六睁眼,竟真不敢再哭。
岳雷道:“南山祠。”
胡六喘了几息:“白面先生让瘦高汉给邓老爷传话,今晚二更,南山祠。若瘴溪桥纸到手,就烧供奉账;若纸不到手,就拿半幅账换邓老爷出山。说……说邓家不能全死,死人嘴严,活人能咬。”
冷脸属官笔尖一顿。
“咬谁?”冯璋问。
胡六摇头:“我没听见。瘦高汉把帘子放下了。”
岳雷看向伏弩手潘三。潘三被绑在另一根棚柱下,听见二更南山祠,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潘三。”岳雷道。
潘三抖了一下。
“二更?”
潘三没答。
石叔把脚边那碗冷了的盐姜水踢过去,碗在泥里滚了半圈,停在潘三膝边。潘三看着碗,像看一只断头。
“邓老爷说,二更前若无人来,就走赤水旧道。”潘三终于道,“若有人来得太急,祠里不留人,只留香。”
“还有账?”岳雷问。
潘三脸上肌肉抽动:“我不知道。”
“你知道。”陈砺道,“你听见‘供奉账’三个字时,脚往后缩了。”
潘三的脚背黑泥又裂下一块。
他闭上眼:“半幅。白面先生手里有半幅,邓老爷手里有半幅。上头写州里几家供奉,最上面一行被撕。邓老爷怕白面拿他顶死,才想见。”
药棚内外一片死寂。
供奉账,终于从娄二昏迷里的三个字,落到半幅纸上。
岳雷没有露出喜色。他太明白半幅账的分量。半幅能救人,也能杀人;能让州衙、转运司、路司一齐伸手,也能让所有人一齐装瞎。最上面一行被撕,便像一口缺齿的刀,谁都想补,谁补谁先露血。
“岳二郎。”冯璋低声道,“二更南山祠,不能不去。”
陈砺已经抬头:“我去。”
李氏手里的布停住。
岳雷看着陈砺肩头刚换的白布,白布底下又洇出红。他没有立刻说不,只问:“以什么名去?”
“我认路。”
“认路不是名。”
陈砺嘴唇绷紧。
冯璋明白了,声音发沉:“巡检司领名,提刑司验物,路司记时。”
冷脸属官道:“吕相公若准,州衙必也要派人。”
“让他们派。”岳雷道,“派谁,写谁。谁不去,也写谁。”
邵孔目在棚外轻轻咳了一声:“许州判府里那两匹空马,往南门去了。孙押录没跟。”
“孙押录不跟,更要写。”岳雷道。
安娘忽然开口:“二哥,胡六说白面先生隔帘子见他。南山祠会不会也有帘子?”
众人看向她。
安娘耳根红了,却没退:“庵里供桌也有帘子。撤香那夜,女尼说帘后一向不许看脸。”
岳雷看了她片刻,点头:“写。南山祠若有帘,先看帘脚灰。”
安娘低头,指尖松开。
陈砺道:“我只作向导?”
岳雷嗯了一声:“你不领人,不先入祠,不追白面,不碰账。刀给冯璋看。”
陈砺脸色变了变。
“刀若出鞘呢?”
“救人可出,抢功不可出。护冯璋可出,追私仇不可出。见铜符、见女眷旧物,也不可出。”
这最后一句落下,药棚里像被冷水泼过。
陈砺慢慢低头:“是。”
岳雷看向冯璋:“冯都头,南山祠不是抓一个邓家家主,是看谁来接半幅账。你领名,便要忍得住空。”
冯璋苦笑:“又是空?”
“空有时比满重。”岳雷道。
胡六在门板上又昏过去,嘴角却还在发抖。李氏给他盖上旧被,把被角压好。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压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外头暮色沉下来,南山方向雾气先起。
岳雷靠回去,闭了闭眼。白面先生把银瓶真线摸到边上,又把邓家家主约到南山祠。那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一只掐岳家软肋,一只捏州中旧账。
他不能去。
越想去,越不能去。
草绳横在药棚口,湿而粗,像一道不许越过的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