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前,冯璋在黄塘桥外点人。
雨后泥地软,脚一踩便陷半寸。巡检兵把弓弦取下擦过,又重新上弦,弦声绷得低低的。提刑司小吏抱着封匣,匣里装着破短纸副拓、半片橘皮、黑油麻线和潘三刚按过的泥指印。冷脸属官站在一旁,袖中揣着吕存中的口令,只露出半截竹牌。
州衙也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瘦长皂隶,前几日吓过安娘;另一个面生,穿青灰短衫,腰里挂着州衙牌,却总用手按牌面,像怕牌子自己掉下来。邵孔目没有随队,只在桥边灯影外站了片刻,隔远看了那短衫人一眼,便挑着一担空箩往别处去了。
陈砺把刀解下来,横放到冯璋面前。
刀鞘旧,口上有一道桥板撞出的新痕。冯璋看着那刀,忽然觉得比一纸口令还沉。
“真给我看?”他问。
“二郎吩咐。”陈砺道。
“出了事呢?”
“救人,护你,才拔。”
冯璋点点头,把刀递回去:“我听见了。冷脸也听见了。提刑司也听见了。”
冷脸属官道:“写在行前纸上。”
提刑司小吏忙蹲下,借桥边灯笼写。纸垫在封匣盖上,风一吹,纸角啪嗒啪嗒响。陈砺低头看着那几个字,手背青筋慢慢平下去。
药棚那边,岳雷没有出来。
草绳仍横在棚口。李氏站在绳内,手里端着药碗。岳雷披旧夹衣坐在竹榻上,脸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他没看南山方向,只看陈砺腰间那把刀。
“记路。”岳雷道。
陈砺隔桥应:“记。”
“记谁先催,谁先退,谁先说空。”
“记。”
“见账不读全,先封边角。见香炉不碰灰,先看香脚。”
陈砺顿了顿:“记。”
冯璋听得头皮发紧:“香炉也要看?”
岳雷道:“白面先生喜欢隔帘,邓家喜欢烧账。祠里若没人,灰会说话。”
瘦长皂隶在旁嗤了一声:“灰若会说话,黄塘灶下岂不都是官?”
李氏看向他。
那皂隶笑意一僵,往后退了半步。
岳雷没有理他,只道:“冯都头,南山祠归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
冯璋却听出了分量。不是推功,是把私怨从陈砺手里拿走,把“岳家追白面”的口子堵上。南山祠若真有邓家家主,功名归巡检司;若只有空祠和陷阱,锅也先落官面。岳雷仍是黄塘草绳里一个病中待询的罪眷。
冯璋拱了拱手:“走。”
南山路湿滑。
旧茶亭往南,第三道石阶藏在野草下。石阶缺了半边,青苔厚,踩上去像踩鱼皮。陈砺走在侧前,不越过冯璋半步。火疤头目没来,岳雷不许。他只在黄塘桥外画了南山小路,画完便把竹枝折断,重新坐回木桩边。
提刑司小吏抱匣抱得胸口发酸,几次想换手,又怕封条蹭破,只好咬牙。冷脸属官走得稳,鞋底却也沾满黄泥。州衙那短衫人一路不说话,瘦长皂隶倒是话多,嫌草湿,嫌山路黑,嫌巡检司走得慢。
冯璋忽然停下。
瘦长皂隶撞在后头,差点骂出声。
陈砺已经抬手,指向路边一根竹签。竹签插在泥里,只露出两寸,头上系着半缕黑油麻。若走得急,一脚便会踩断。
“引路签?”冷脸属官问。
“也可能是看谁来。”陈砺蹲下,没碰,只用刀鞘拨开旁边草叶。草叶底下有两道新鞋印,一深一浅。深的往山上,浅的往山下,鞋底边有缺钉斜槽。
胡六的鞋底。
冯璋脸色一沉:“胡六没来。”
“有人穿过他的鞋。”陈砺道。
提刑司小吏忙写:“南山第三阶前,见竹签黑油麻,旁有疑胡六鞋底缺钉斜槽印。人未定。”
瘦长皂隶不耐烦:“一枚竹签也写,天亮都到不了祠。”
冯璋回头看他:“你若再催,我也写。”
皂隶闭了嘴。
再往上,双柏果然在。
一棵枝叶尚密,一棵中空,树腹黑得像烧过。小祠夹在两树后,屋檐矮,瓦缝长草。祠门半掩,门上红纸褪成暗粉色,写的神名被雨泡烂,只剩一个“山”字旁。
祠前没有马。
没有人声。
只有香味。
那香味很细,不像乡人拜山神用的粗香,倒像白衣庵女尼供桌上那种掺过青灰蜡的香。陈砺鼻翼动了一下,脚步停在祠门外。
冯璋低声道:“围。”
巡检兵分两侧绕到祠后。青灰短衫人也想跟,被冷脸属官伸手挡住:“州衙随员,立门外。”
短衫人脸色微变:“我奉州判命协看。”
“看门也叫看。”
陈砺差点笑出声,又忍住。
冯璋拔刀,用刀背推开祠门。
门轴吱呀一声,里面黑洞洞的。灯笼往里一照,先照见地上三炷残香。香脚插在小炉里,火刚灭不久,灰头还红着一点。炉后挂着一块旧帘,帘脚离地三寸,底边沾灰。
没有邓家家主。
没有白面先生。
也没有瘦高残指汉。
冯璋心里沉了一下。来前岳雷说要忍得住空,他那时只当是提醒,如今真见空祠,才知道空也能让人背上冒汗。你不知道人是早走,还是正在暗处看你怎么急。
“不入。”陈砺道。
冯璋点头:“先看地。”
提刑司小吏举灯。祠内泥地扫过,扫得很急,角落里还留着半枚鞋印。香炉前有两块蒲团,一新一旧。新的靠帘外,旧的压在帘后。帘后似乎坐过人,灰里有衣摆拖出的弧痕。
冷脸属官低声道:“隔帘见人。”
安娘猜中了。
陈砺没有碰帘,只用刀鞘挑起一角。帘后空荡荡,只有墙上钉着一枚竹针。竹针上挂着半幅纸。
纸被火燎过边,焦黑卷曲,像一片枯叶。上头有油痕,墨字被烟熏得发黄,只能看见几行数目和姓氏。最上端被撕去一大截,撕口斜,纸纤维外翻。撕口下第一行只剩“供奉银”三个字,后头半个“贯”字被烧焦。
提刑司小吏呼吸一紧,伸手就要取。
陈砺用刀鞘挡住他的手。
“先封边角。”
小吏脸一红,赶忙缩手。冷脸属官从袖中取出两张干纸,让人隔纸托住。冯璋亲自看着,先记竹针、帘脚灰、香炉方位,再让小吏描撕口形状。
瘦长皂隶忍了半晌,见没人读账,急道:“既是账,先看看写谁,好回州里禀。”
冯璋盯着半幅纸:“谁让你先读?”
“我……”
“写。”冷脸属官道,“州衙皂隶催读账名。”
皂隶脸色一下白了。
青灰短衫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陈砺眼角余光扫见,没追,只记住他右脚踩到香灰边时露出的鞋底。鞋底干净得过分,像来前特意洗过,却在鞋跟缝里藏了一粒白沙。
雷州白沙。
陈砺牙关一紧。
他想起岳雷那句,见女眷旧物也不可出刀。
白沙不是铜符,不是旧物,却连着那条线。他把手从刀柄上挪开,换成握刀鞘。
“冯都头。”他低声道,“短衫人鞋跟白沙,待看。”
短衫人猛地抬头。
冯璋没有看他,只对小吏道:“写待看,不许拿人。”
冷脸属官看了陈砺一眼。
陈砺低着头,脖颈硬得像一截木桩。
祠后巡检兵回报:后墙有小门,门栓从内挑开,山后草坡有两道马蹄印,一道往赤水旧道,一道往州城南门。蹄铁新,泥里有香灰。
冯璋骂了一声:“跑了。”
“未必刚跑。”陈砺道。
他蹲在香炉前,看炉灰。灰面平,只有三处细洞。残香短得不一,一炷烧尽,一炷半截,一炷只烧了头。若三炷同点,不该差这么多。
“有人续过香。”陈砺说,“留给我们看的。”
冷脸属官蹲下看了看:“空香炉,半幅账。”
“不空。”冯璋道,“空也要封。”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像岳雷会说。
提刑司小吏用干纸托出半幅账,封进匣中。那纸离开竹针时,墙缝里掉下一点黑灰,还有一根短短的白线。陈砺捡起白线,隔纸托着,闻到一丝蜡味。
白衣庵青灰蜡线。
冷脸属官道:“写。”
小吏写得手发酸,仍不敢停。南山祠里没有打斗,笔却比刀还忙。每一笔都像在和暗处的人抢一口气。
忽然,祠外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青灰短衫人被两个巡检兵按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纸,右手还攥着火折子。原来他方才借众人看账,退到门侧,想把袖中火折子塞进帘脚。若不是陈砺先记他鞋跟,巡检兵留了眼,这一下火起,帘、香灰、墙上竹针痕,连半幅账取下后的灰影都要烧净。
冯璋上前,一脚踩灭火折子。
瘦长皂隶吓得跪了:“不关我的事!我不识他!”
“你们一道来的。”冷脸属官道。
“州判只说协看,没说烧祠!”
话出口,他自己先捂住嘴。
冯璋冷笑:“写。”
皂隶瘫在泥里。
陈砺看着那火折子,后背一层冷汗。若他方才因白沙拔刀去拿人,短衫人只怕早把帘脚点了。岳雷把他的刀按在鞘里,原来按住的不止私仇。
他深吸一口潮湿香灰气,觉得肩伤又疼起来。
半幅账封好后,冯璋没有立刻下山。他让人把香炉连同炉灰整只装入竹筐,筐底垫湿布;帘子不扯,只剪下带灰的帘脚三寸;竹针、白线、火折子、短衫人鞋底白沙,各分纸包。瘦长皂隶与短衫人分开上绳,嘴都塞住。
冷脸属官道:“吕相公会问为何不追马蹄。”
冯璋看向山后黑路。
赤水旧道那边林子密,州城南门那边路宽。两道马蹄都像真,也都像诱饵。若追,一队人分两半,半幅账在山上,火折子在人手里,祠中物件未封。追出去,可能只剩两串蹄印。
他想起岳雷说,见空也要忍。
“不追。”冯璋道,“回黄塘,先让账活着。”
陈砺抬头看他。
冯璋把刀收回鞘里:“别看我,是你家二郎的话。”
下山时,雾更重。
陈砺走在最后,几次回头看那座小祠。祠门重新合上,门缝里还透出一点残香红光,很快被风吹灭。双柏黑影立在山腰,空心那棵像一只张着嘴的枯木。
他们回到黄塘时,已近三更。
药棚灯还亮着。岳雷没睡,李氏也没睡。胡六昏着,潘三被绑在棚柱下,火疤头目靠木桩打盹,听见脚步立刻醒来。
冯璋把封匣放在竹案外,声音哑了:“南山祠空。邓家家主不见,白面先生不见。只见空香炉、隔帘灰、半幅供奉账。州衙随员欲烧帘,被拿住。山后两道马蹄,没追。”
岳雷看着封匣上的湿布。
“好。”
冯璋怔了怔:“人跑了。”
“账活着。”岳雷道。
冷脸属官把行纸递上,补了一句:“州衙皂隶催读账名,短衫人鞋跟白沙,欲以火折子烧帘。均已写。”
岳雷接过纸,却没急着看账。他先看陈砺腰间的刀。
“出鞘了吗?”
“没有。”陈砺道。
“手碰柄了吗?”
陈砺沉默一下:“碰了。又松了。”
岳雷点头:“写在你心里,不必上纸。”
陈砺眼眶一热,低头不语。
李氏这才把药碗递给岳雷,碗底黑苦,汤面映着封匣的影。岳雷喝了一口,慢慢把行纸放在竹案上。
半幅供奉账没有打开。
竹匣里却像压着一座南山,压得棚里的灯火都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