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溪夜里不宽,却黑。
白日看得见的石脊、浅滩、倒榕根,全被雨水吞成一条会喘气的暗沟。溪面浮着烂叶和泡沫,水碰到石头,发出低低的咬声。火把不能明举,何七拆下来的湿布小灯只露黄豆大一点火星,照不出水深,只能照见人的鼻梁和肩头一闪一闪。
葛都头收到油纸时,正带着火疤伏在枯藤沟外。
卖柴老孙把纸塞进灯笼钩,没敢抬头,转身就走。他走得果然慢,一脚一滑,像个被雨欺负惯了的老汉。沟口黑处有东西动了一下,似乎有人看他。老孙肩上的湿柴掉了两根,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却把头始终低着。
等他背影没进雨幕,何七才把纸取下来,递给葛都头。
葛都头借火星看完,牙根一紧:“猫喉。左脚尖重。”
火疤靠在一株枯桐后,腕上白布尾还牵在葛都头手里。他听见“猫喉”二字,眼里立刻窜火。
“邓家养的那条小蛇?”
“岳二郎说先看脚,不听声。”葛都头把纸折好,塞进怀里,“阿峦铃哨说水边有火,人不在寨上。”
火疤抬头看向瘴溪方向。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火疤往下淌,那道疤被水泡得发白,像一条死藤。
“瘴溪涨了。”
“你怕?”
火疤瞪他一眼,骂出半句峒话,又忍住:“我怕你们汉兵一脚踩空,回头说黑藤推人。”
葛都头没有还嘴。他把白布活结解开一寸,又重新绕在自己腕上:“你走前头,离我一臂。你若扑,我拉。我要放箭,你骂。”
火疤怔了下。
“骂也能拦?”
“今夜能。”葛都头道,“我听得懂‘别先射’。”
何七在旁边咧了咧嘴,又赶紧收住。他把两名巡检兵往后按,只留一个会水的老兵跟着。陈砺不在,这一路反而少了最能打的人。葛都头摸了摸腰刀,忽然明白岳雷为何把陈砺留在黄塘。
夜救两个人,刀快未必有用。
阿峦从老姜坡右路绕下,肩上新裹的布被雨打透。她没有吹哨,嘴里咬着半片干姜,借姜辣压住肩伤。蓝峒两个少年远远跟着,只到蜂窝石上便停,不越寨门旧誓所划的那道线。
“看见了。”阿峦蹲下,指向溪弯。
溪弯处有一点红,藏在倒榕根后。不是大火,是一只盖了陶片的炭盆。炭盆旁竖着两根竹竿,竹竿中间横了一根湿藤。湿藤上吊着什么,雨里看不清,只看见布片随水汽轻轻晃。
火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阿峦一把按住他肩:“不是人。是草把。”
葛都头眯眼细看,果然,藤下吊的是披蓝布的草把,脚处绑着小草鞋。小草鞋在水气里一摆一摆,像孩子脚尖。
何七骂了一声:“又拿声骗人?”
话音未落,溪对面传来孩子哭:“阿舅……疼……”
这回不是狗洞外那种捏鼻子的哭。声音被什么堵着,闷,断,哭到第三声时抽了一下鼻涕。
火疤几乎扑出去。
白布猛地绷直,葛都头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他咬牙不松,另一手抠住榕根。
“先见人!”
火疤胸膛起伏,半晌才把脚收回来。
阿峦低声道:“在水下游,不在火边。赤水旧结关人,不爱近火,怕藤干了好挣。”
“怎么过?”
她从腰间摸出一串铃,铃舌早被草塞住,只剩铜壳。她把铜壳往水边一丢,铜壳被水卷走,在下游一处黑影旁轻轻磕了一声。
黑影动了。
是块半沉的木排,木排被藤索扣在一根斜竹下,斜竹另一端没在水里。若不知路,一脚踩上去,木排会翻;若知道扣藤处,踩斜竹根,便能借力过半溪。
葛都头看得头皮发麻:“你们峒人夜里都这么走?”
阿峦道:“赤水旧人这么偷羊。”
“你先?”
“我肩伤,过了拖不动人。”阿峦看向火疤,“他先。”
火疤已经把腰上短刀解下,递给葛都头。
葛都头没接。
火疤皱眉:“怕我拿刀杀守藤的?”
“刀留你身上。”葛都头道,“但刀若出鞘,今晚救回人,明早也会死在纸上。”
火疤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他把刀连鞘塞进怀里,用藤带缠紧。
“你们汉人真会折磨人。”
“岳二郎教的。”
火疤没再说话。他趴低身子,脚尖踩住斜竹根,手摸到水下藤扣,一点点往前挪。雨水打在他背上,打得白布尾一颤一颤。溪中间有一股暗流,突然撞过来,他肩膀歪了一下,葛都头立刻拽布。火疤反手在水里一扣,抓住石缝里的老藤,整个人贴着水面滑到对岸。
对岸草丛里有人低骂。
火疤没有扑。他伏在泥里,像一块烂木头。
一个瘦小人影从炭盆旁探出头,左脚尖先落地,脚跟轻飘飘沾泥。他捏着鼻子,学孩子哭:“阿舅……”
火疤眼里的怒火几乎烧出来,却仍贴着地没动。
葛都头在这边看见那脚,心也定了一半。
猫喉。
何七抬弩,被葛都头压下。
“活的。”
“他跑了呢?”
“跑给他跑。”
猫喉往草把旁挪,似乎想再拉藤绳。就在他弯腰时,阿峦忽然吹出一声极细的哨,不像铃,像山鼠被踩尾。
溪对面下游,真正的哭声停了一瞬。
火疤动了。
他不是扑向猫喉,而是扑向下游水边。那里有一截半露的烂树根,树根后绑着两个活人。十二三岁的黑藤男孩嘴里塞着布,额头破了,血被雨冲成淡红;旁边的跛脚舅父一条腿被藤索倒缠,脸色发青,仍用肩挡在孩子前面。
守着他们的是两个赤水人。
一个握短矛,一个拿柴刀。听见动静,短矛先扎火疤后腰。火疤肩一沉,硬用背上的藤甲挨了一下,没拔刀,只一肘撞在那人胸口。那人跌进泥里,还没爬起,火疤已经把藤索一刀割断半边。
柴刀那人转身要砍孩子。
葛都头过溪时脚下一滑,半条腿落进水里,白布绷得几乎断。他顾不上疼,抓住斜竹翻过去,刚站稳便把刀鞘甩出。刀鞘砸在柴刀汉手腕上,柴刀偏了,砍在树根上。
“按住,不杀!”葛都头吼。
何七和老兵随即过水。老兵没拿刀,扑上去抱腿,和柴刀汉滚成一团。何七用弩背压住短矛人的脖子,嘴里骂得很脏,却没扣弦。
猫喉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阿峦没有追他,只将一枚塞草的铜铃砸过去。铜铃打中猫喉后膝,他踉跄一下,左脚尖在泥里戳出一个深窝,还是滚进了黑竹丛。
“让他走?”何七急了。
葛都头喘着粗气:“岳二郎说,跑的是钩子。”
火疤已经扯下孩子嘴里的布。孩子吸了两口气,哭不出声,只死死抓住火疤手腕。跛脚舅父嘴唇发紫,眼睛却还亮,含糊吐出一句峒话。
阿峦翻译:“他说赤水寨主不在这里。”
“在哪?”
跛脚舅父抬起手,指向溪上游。
上游黑处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把,是箭头绑了油布,火星被雨压得忽明忽暗。那火箭没有射人,斜斜钉在葛都头来路边的枯木上,木上绑着一片剥开的竹板。
何七把竹板取下,递来时手背沾着黑油。
竹板上字很粗,像刀尖刮出来的。
三日后,黄塘粮棚,取火疤头。
下面还有一枚赤水旧结,结里夹着半点红砂。
火疤盯着那行字,整张脸都僵了。
葛都头把竹板翻过来,背面有一小道新刻的弯痕,像缺了半截指头的人用刀尖按偏了。
“邓家残枝也在看。”何七低声道。
葛都头把竹板用油纸裹住:“写待查。”
火疤抱起孩子。孩子轻得吓人,湿衣贴在骨头上。跛脚舅父站不起来,老兵背他,刚一动,他便疼得额头顶在老兵肩上。
阿峦看了一眼来路:“不能原路回。猫喉跑了,前面会有响竹。”
“走哪?”
“水里。”
何七脸都绿了:“还下水?”
阿峦指向溪边一排没顶的芦苇:“贴芦苇根走,水到腰。赤水人怕瘴水夜里咬腿,不会守那里。”
葛都头没问瘴水咬腿是真是假。他只把白布尾重新牵住火疤:“你抱孩子,慢。”
火疤低声道:“我若三日后不去,他们还会来。”
“他们本来就会来。”
“黄塘不是黑藤寨。”
“所以你今晚更不能死。”葛都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死了,明早州衙就说岳二郎收了个贼头,夜里放出去杀人又被杀。黑藤老幼一个也留不住。”
火疤抱紧孩子,喉咙动了动,没再顶嘴。
回程比来时更慢。孩子中途醒了一次,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声。阿峦把干姜嚼碎,抹了一点在他鼻下。跛脚舅父背上的藤索勒痕很深,老兵每走十几步就要停,换肩时牙齿打战。
溪水冷得钻骨。葛都头腿上的旧伤被泡得发麻,几次踩空,都靠火疤反手一拽。何七在后头护着竹板和两个赤水俘人,嘴里一路低骂,骂雨,骂溪,骂岳二郎坐在棚里却把人心算到水下。
快到黄塘桥时,天边仍黑。桥外没有灯大亮,只有草棚下一点一点暗火。陈砺站在后沟边,扁担横着,见他们回来,先看人数,再看刀。
“刀出鞘没有?”
葛都头把腰刀连鞘拍给他看:“没有。”
火疤胸口起伏,怀里孩子已经昏睡过去。
陈砺侧身让路,没去接孩子。他记着李氏的话,黑藤孩子回来,先让黑藤老妇接,再让药棚看伤,免得明早又多一句岳家私抱贼童。
黑藤老妇扑出来时,几乎摔进泥里。她抱住孩子,一声没哭出来,额头抵着孩子湿发,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跛脚舅父被放在草垫上,李氏剪开藤索,安娘递热水,手背被冷腿碰了一下,立刻一缩。
那腿冷得像溪里的石头。
岳雷坐在竹案后,眼底青黑。他看见两人活着,肩背才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几死?”
葛都头答:“无死。拿两个守藤的,猫喉跑了。火疤未拔刀,巡检兵未放箭。”
“伤?”
“孩子额破,舅父腿勒坏。火疤背挨一矛,藤甲挡了。葛某膝盖破皮。”
李氏头也不抬:“膝盖也算伤,坐下。”
葛都头一愣,竟真坐了半边。
冷脸属官接过竹板,看到“三日后,黄塘粮棚”几个字,脸色沉了沉。
吕存中道:“他们这是明着要打黄塘。”
岳雷看向火疤。火疤怀中还残着孩子的体温,眼里的杀意反而比出发前更深,却被什么压住了。
“三日?”岳雷问。
火疤咬牙:“赤水鼓不会等三日。他们放三日话,是让州衙有三日看你犯禁。”
岳雷点头。
冯璋从桥外雨里回身,刚听到这句,脸上那点救人的松气立刻没了。
“筑寨不成。”他说,“黄塘是编管地。你若立木栅、设弓哨、聚壮丁,许州判明早就能写你私结峒人,自立兵寨。”
岳雷把竹板背面的缺指弯痕看了一眼,慢慢放下。
“那就不筑兵寨。”
棚外风吹过,粥锅边的火星低低一伏。
“修水沟,补棚墙,清火路。”他道,“让黄塘像怕火、怕水、怕夜贼,不像要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