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嗅出不对的,是麻三。
他照例来塘里晃悠收例钱,走了一圈,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从前的黄塘,是一盘散沙,一群各自缩在棚里等死的苦人,由他呼来喝去、任意拿捏。可如今不一样了。死水退了,烂地成了田,塘里的人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有了精神;谁家有个难处,先想到的不是求他麻三,是去寻那岳家二郎。他来收例钱,那些从前一见他就哆嗦的人家,如今虽还是给,眼神里却没了那份怕——只剩一层淡淡的、心照不宣的疏远。
麻三在黄塘横了这些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一塘人的穷、散、怕。穷,才离不得他这点照应;散,才拢不成一股跟他叫板的劲;怕,才任他刮、任他榨。
可这岳家二郎,不声不响,一道沟一片田,把这三样,全给刨松了。
更叫他心里发毛的是,这少年,半点把柄不露。挖沟、开田、换工,桩桩是各家自救,挑不出一个“聚众”的实证;看病、断事,桩桩是积德行善,落不下一句闲话。可偏偏,这一塘人的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向着姓岳的去了。麻三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觉着一阵阵心慌——照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这黄塘,怕就不姓麻了。
“岳二郎,”这一日,麻三堵在岳雷棚前,皮笑肉不笑,那把厚背刀,在手里掂着,“塘里这阵子,热闹啊。挖沟、开田、又是看病又是断事——你这是,要当黄塘的家了?”
岳雷弓着身,仍是那副病弱恭谨:“三爷说笑了。不过是几家苦哈哈,凑在一处,刨口饭吃。小人一个戴罪的,哪敢当什么家。”
“刨口饭吃?”麻三冷笑,“饭刨得这么齐心,可不多见。”他往前一步,压低了声,“我把话撂这儿。这黄塘,姓康,往上,姓邓。轮不到你一个编管的罪眷,在这儿收买人心。识相的,往后那些个沟啊田啊,都给我消停了。”
这一回,他没提例钱。
岳雷心里一沉。麻三要的,不再是钱了。钱的事,好商量;可这一回,是他岳雷动了麻三、动了麻三背后那些人的根。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一迭声地应着“是是是”,把麻三送走了。
送走麻三,岳雷一回头,正撞见杜秀才立在不远处,那张脸上,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神色。
“该来的,到底来了。”杜秀才走过来,低声道,“老夫早说过,你把这塘治活,断的是他们的财路。麻三今日,是来探口风的。探完了,后头,就该动真格的了。”
岳雷点头。他何尝不知。只是这一步,他躲不过——要叫黄塘的人活,就绕不开那些靠黄塘的穷、黄塘的死,才活得滋润的人。
石叔在一旁,气得那双握过枪的手,攥得咯咯响。岳雷按住他:“不急。他一个麻三,做不了主。真正的刀,还在后头。”
果然,没过两日,那把刀,落了下来。
这一日晌午,牢城营的康节级,亲自带着四五个牢子,下了黄塘。这是岳家到循州以来,这位势利的节级,头一回亲自踏进这烂泥塘。
他背着手,踱过那几道新挖的暗沟,踱过那一片新开的田,油光光的圆脸上,看不出喜怒。塘里的人,远远地缩着,大气不敢出。他在那片新出青苗的田埂上,停了停,弯腰,捻起一撮新翻的湿土,在指间搓了搓,又掂量着那道从坡上引水的暗沟,慢条斯理。那副做派,不像来查办的,倒像个来验看自家产业的主人。岳雷立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祥,越发沉了。
“好,好啊。”康节级终于开了口,慢悠悠的,“一塘的死水,叫你们治活了。一片的烂泥,叫你们开成了田。岳二郎,你这本事,可真不小。”
岳雷垂手立着:“节级谬赞。都是塘里各家自己出力,小人不敢居功。”
“自己出力?”康节级嘴角一挑,忽然把脸一沉,“我看未必。我看是有人,把一塘的罪囚,聚拢起来,私挖沟渠、私垦田土。”
他每吐一个字,岳雷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你可知道,”康节级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这黄塘东边那道坡、那眼泉,是城西邓家的山场。你们引那泉里的水、垦那坡下的地,是盗用人家的水土。还有——你把一塘罪囚拢在一处,今日换工、明日搭手,聚众滋事,意图不轨。这两条,哪一条,不够你一家,再吃一回挂落?”
盗用水土。聚众不轨。
岳雷在那一瞬,全明白了。
原来如此。他治好这塘,本是叫人活命的善事;可落在康节级、落在邓家眼里,却成了两宗罪:一宗,是断了他们靠这塘人穷困盘剥的财路;另一宗,更要命——一个戴罪的岳家子,在这天南,把一群苦人拢成了一股,得了人心。这,正撞在临安那道“不许聚众、不许出头”的禁令上。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他这半个多月的辛苦,非但不是功,反倒成了递到人家手里的、现成的把柄。
“来人!”康节级一挥手,“把那眼泉给我封了!这坡下新开的田,是邓家山场,一概查没!谁再敢私挖私垦——”他眼一扫那些缩着的塘民,“按聚众论处,一并发落!”
牢子们如狼似虎地上前。有人去填那刚通的水沟,有人去踏那新出的青苗。塘里的人,眼睁睁看着这半个多月一锄一锄挖出来的活路,被生生毁去,一张张脸,煞白,却没一个敢上前。那刘寡妇,看着自己挑土磨出血泡才平整出来的一小块菜地被踩烂,捂着嘴,眼泪直往下掉。那懂农事的寡言后生,扑过去想护住自己那几垄刚抽芽的稻秧,被一个牢子一脚踹翻在泥里。孙老汉颤巍巍地伸手要拦,被牢子一推,跌坐在地。半个多月,几十口人一锄一锄、一担一担,从烂泥里抠出来的那点活路,就在这半个时辰里,被踏成了一片狼藉。
石叔的手,死死攥着腰间——他没有刀,可那架势,分明是要拼命。岳雷一把,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不能动。”岳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他要的,就是咱们动手。咱们一动,就成了,正中他下怀。”
岳雷的指甲,深深掐进石叔的胳膊里。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可他比谁都清楚:此刻这一塘人的命、岳家一家的命,都系在他这一口气上。忍下这口气,是奇耻;可发出这口气,是灭门。
石叔浑身发抖,到底,把那口气,生生咽了回去。
封了泉眼,毁了田,康节级还不算完。临走,他撂下最后一句话,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岳二郎,我劝你,安分些。一纸状子,我已具好了——编管罪眷岳雷,聚众私垦、图谋不轨。递不递到巡检衙门、递不递去州里,就看你往后,识不识相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岳雷一眼,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
黄塘,一片死寂。
日头白晃晃地照着那一片狼藉。封了的泉眼,被一块大石堵着;新沟里,水不流了,又慢慢沁出浑浊;踏烂的田里,几株没被踩死的菜苗,蔫蔫地,歪在泥里。
半个多月的心血,毁于一旦。封了的泉眼,断了一塘人的净水;那一纸已经具好的状子,像一把刀,悬在了岳家头顶。塘里的人,看着岳雷,眼神里有惶恐,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若不是跟着你折腾,何至于惹来这一场祸?
岳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许诺,更没有露出半分慌乱。他只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惶惑的脸,声音不高,却稳:“田毁了,可以再开;泉封了,水还在地底下。这口气,咱们今日先咽下。可岳雷跟大伙交个底——这事,没完。往后怎么走,都听我的,谁也别莽撞。”
这几句,不是壮胆的空话。一塘惶惶的人心,竟被他这份不慌不乱,稳住了几分。那点刚冒头的埋怨,也悄悄压了下去。
岳雷立在那片被踏烂的田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看那毁了的田,也没有看那些复杂的眼神。他抬起头,望着东边那道被封了泉眼的山坡,慢慢地,眼神冷了下来。
硬抗,是死路。忍气吞声、任他作践,也是死路——今日封了泉、毁了田,明日,那纸状子递上去,又是一场灭顶之灾。
这一局,是冲着“规矩”来的。康节级、邓家,拿“盗用水土”“聚众不轨”这两条官府的规矩,来罗织他。
既是拿规矩杀人,那他,便也得拿规矩,杀回去。
岳雷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盗用水土——那眼泉、那道坡,当真就是邓家的山场么?有没有地契?这编管罪眷不许垦荒的规矩,又是哪一条律法定的?还有那巡检——陈砺说过,这循州的官,并非铁板一块……
一条极险、却也极有可能翻盘的路,在他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他要让这具已经具好的、要置他于死地的状子,反过来,成为捅向康节级和邓家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