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了的泉眼,断的不是一道水,是一塘人的命。
黄塘这地方,地洼水死,满塘的积水绿得发黑,泛着腥甜的瘴气,谁喝一口谁烂肠子。岳家立的头一条规矩,便是只饮东坡那眼山泉的水,还得滚透了才入口。半个多月,全塘几十户人家,跟着岳家烧水、取那眼泉的活水,瘴气淡了,病也少了。
如今康节级一块大石把那泉眼一堵,这条活路,齐根断了。
头一日,塘里人还在用各家瓮里存的那点泉水,省着、匀着,熬。到第二日晌午,瓮就见了底。有那等熬不住的,偷偷舀了塘里的死水,烧也不烧,咕咚灌下去——当夜就上吐下泻,打起摆子来。
岳雷心里清楚,再断三两日,这一塘,又要死人。康节级要的,正是这个。封了泉、毁了田、压一纸状子,三管齐下:你硬扛,便“聚众抗官”;你病死人,便“瘴疠销案”,神不知鬼不觉;你来求他、来服软,他便拿捏着你,叫你往后再不敢动一锄一镐。条条都是绝路。
可岳雷没去求他。
断水的当夜,他把石叔、杜秀才、那箍桶的孙老汉、懂农事的寡言后生,还有塘里几个还算硬气、信得过的人,悄悄聚到自家棚里。一盏豆灯,几张愁苦的脸。
“水的事,先不能等。”岳雷开门见山,“东坡的泉封了,可这一片山,水脉是断不绝的。孙老伯,你在塘里年头长,老吴叔也是——除了那眼泉,这左近,还有没有别的活水?哪怕远些、小些。”
孙老汉搓着那双箍了一辈子桶的手,想了半晌:“塘北……过了那片乱葬岗,山坳里头,原先有一道山溪。水是活水,就是路远,来回得大半个时辰,又得绕那片埋死人的地,晦气,平日没人去打。”
“活水就成。”岳雷点头,“晦气怕什么,命要紧。从明日起,分作两班,壮些的轮着去山坳挑水,滚透了,匀着各家用。安娘——”他看向妹妹,“烧水的火,盯死了,谁也不许喝生水,喝一口,我打断他的腿。”
这是燃眉之急,先解了。可岳雷心里明白,挑水只能续一时的命。真要保住这塘人、保住自家,得把那把悬在头顶的刀——那纸状子,那两条罪名,给卸下来。
“康节级说,”岳雷缓缓道,“咱们盗用了邓家的水土,又聚众不轨。我倒想问问诸位——这东坡的泉、坡下的地,当真就是城西邓家的么?”
这话一出,棚里静了一静。
老吴吧嗒着旱烟,慢吞吞开口:“这……塘里人都这么说。说东坡那片山,是邓家的山场。可地契、文书,谁见过?没人见过。横竖姓邓的说是他的,便是他的。这循州地界,邓家说一不二,谁敢去较那个真。”
“没人见过地契。”岳雷把这五个字,在心里掂了掂。
他转向杜秀才。这一夜,他真正要问的,是这个废了的押司。“杜先生,你在官府里待过,懂这里头的门道。我问你——咱们编管的罪眷,开荒种地,自食其力,这一条,按朝廷的规矩,到底是罪,还是不是罪?”
杜秀才眼里,那点灰败的光,被这一问,重新拨亮了。他放下酒碗,那张浆得板正的脸上,头一回有了几分郑重。
“岳二郎,你这一问,问到了骨头上。”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编管之人,朝廷只管把你拘在这一州一县、不许擅离,可没说要养你。编管犯的吃穿用度,多是自谋。开无主的荒地,种粮自食,纳了赋税——这非但不是罪,往大里说,倒还是良民的本分。康节级拿‘盗垦’二字罗织你,先得问一句:你垦的,是不是‘无主’之地?若那东坡坡下,本是无主的荒山野地,你开它、种它、纳粮入册,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往岳雷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更要紧的是——如今这世道,正撞着一桩天大的事。”
“什么事?”
“经界。”杜秀才吐出两个字,“岳二郎,你大病一场,许多事生疏了。我同你说——当今官家,这一两年,正下旨在各路推行经界,清丈田亩,编造砧基簿。什么叫砧基簿?便是把一州一县,哪块地、归谁、几亩几分、该纳多少税,一笔一笔,画了图、登了册,钉死在官府的簿子上。为的什么?为的就是那些田连阡陌的大户人家,多少年来诡名挟佃、隐田漏税,朝廷收不上钱来。这经界一行,便是要把这些隐下来的田、漏掉的税,一寸一寸,给抠出来。”
岳雷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他那一世,于这南宋的官制田法,本是茫然。可“清丈田亩、登记造册、专抠大户隐田漏税”这一套,他一听便透——这不就是冲着邓家这种豪强来的么?
“你是说,”岳雷的声音放得极缓,“邓家那片山场,那眼泉……若真是他家的产业,这经界一来,便要上砧基簿、便要纳税。可像邓家这等强占了山林、田连阡陌的大户,最怕的,恰恰就是这清丈造册——”
“正是。”杜秀才接得飞快,眼里精光一闪,“邓家这样的人家,田产来路,一大半见不得光:有强买的,有诡寄的,有占了官荒充作私产的。这些田,多少年没上过册、没纳过税。经界一推到循州,他这些个见不得光的家底,便要曝在日头底下。我敢说——那东坡的山场、那眼泉,多半就是邓家这些年悄没声占下的官荒、或是夺了哪户人家的山地,根本没上过砧基簿、没纳过一文税!”
棚里几个人,听不大懂这些官面上的弯弯绕,可都看出,岳二郎和杜秀才这一问一答里,藏着翻盘的劲儿。
岳雷沉默了片刻。一条路,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铺开。
康节级、邓家,拿“盗用水土、聚众不轨”这两条规矩,来罗织他。可这两条规矩,根上都是虚的:
一桩“盗用水土”——前提是那水土真是邓家的。可邓家拿不出地契,那片山场十有八九是没上册的隐田、强占的官荒。岳雷开的,是无主荒地,纳粮自食,正合经界招垦的本意。这一条,反过来,倒成了捅向邓家“隐田漏税、强占官荒”的刀。
一桩“聚众不轨”——可这半个多月,他刨足了小心,桩桩是各家自救、互相换工,挑不出一个真“聚众”的实据。康节级一口咬定,是欲加之罪。
而康节级自己呢?为着邓家的私利,擅自带人毁了编管罪眷赖以活命的田、封了一塘人活命的水——倘这一塘编管罪眷,因断了水、断了食,成片地病死、饿死……
岳雷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才是康节级的命门。
编管罪眷,是朝廷拘在此地的人。看管不严、致其逃亡,是罪;可若把人活活逼死、非理致死了一大批编管之人——这循州牢城营管事的节级,难道就半点干系都没有么?瘴乡死个把罪囚,一句“瘴疠”能销了案;可若是一塘人,因着他康节级封泉毁田,齐齐地死——这事要是闹大了、捅出去了,惊动了上头,这口锅,他康节级背不背得起?
“杜先生,”岳雷抬起头,眼里已是一片清明,“我还想问一句。这循州管事的官,是不是只有康节级一个?牢城营、巡检司、州衙……这些个官,是一条藤上的瓜,还是各管各的、彼此还能掣肘?”
杜秀才咂摸出他这话里的意思,眼里露出一丝惊异——这少年,竟已想到借官府里头的缝,去撬康节级了。
“自然不是一条藤。”杜秀才缓缓道,“牢城营,归节级管,上头是州里的司理、司法。巡检司,是另一摊子,管的是缉捕盗贼、弹压地方、保一境太平,与牢城营,井水不犯河水。这两摊子官,平日里,未必对付。”
“好。”岳雷只说了一个字。
可棚外,恰在此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陈砺借着夜色,从城里赶了回来,一身的尘土。他这两日,奉岳雷之命,在城里那货栈打着看货的幌子,四下打探。
“查着了。”陈砺一进棚,顾不得喘匀气,压着嗓子道,“东坡那片山场、那眼泉的根底,我托人翻问了。果然有蹊跷——那片山,二十年前,原是塘北周家几户人的祖坟山地。后来周家败了,那地,不明不白,就归了邓家。可城里管田册的吏目说,邓家那片山场,从来没正经上过税册。这两年要行经界、清丈田亩了,邓家正上下使钱,求着把那几片来路不正的地,‘照旧’含糊过去呢。”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还有一桩,更要紧。这循州的巡检,姓冯,单名一个璋字。是个行伍出身的武官,听说……与城里这些个文吏、与邓家,素来不大对付。前阵子,为着辖里几桩盗案、几起流民闹事,这位冯巡检,还吃了上头的挂落。如今他这心里,最怕的,就是辖境里再出乱子。”
与邓家不对付。最怕辖里出乱子。
岳雷立在豆灯昏黄的光晕里,缓缓地,将这一夜得来的几样东西,在心里拼接起来:邓家强占的、没上册的山场;康节级擅自封水毁田、逼死编管罪眷的干系;一个与邓家不睦、又怕辖内生乱的冯巡检。
三样东西,凑到一处,那条原本看不见的、能把自己从死局里拽出去的路,竟一寸一寸地,清晰了。
他要把康节级那纸已经具好的、要置他于死地的状子,反过来,递成一把捅向康节级和邓家自己的刀。
“石叔,”岳雷转过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久违的、压在病弱皮囊底下的锋利,“明日起,山坳挑水的事,你带着人,盯紧了,一滴生水都不许沾。”
“杜先生,”他又看向杜秀才,“我有一桩事,要烦你这支笔。一纸……陈情的状子。”
杜秀才怔了怔,随即,那张废了三年的、浆得板正的脸上,竟一点一点,泛起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这一支烂在烂泥里三年的笔,眼看,又要有使处了。
豆灯的火苗,被穿棚而过的夜风,吹得一歪。
岳雷望着窗外那一片泡在死水里的黑塘,望着东边那道被一块大石封死了泉眼的山坡,慢慢地,攥紧了拳。
他们拿规矩杀人。那他,便拿规矩,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