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鸟叫没响起来。
冯璋已抬手,弓手散入路边。竹舆落地时很轻,两个抬舆的汉子一个扶杠,一个搭箭,动作虽不算精熟,胜在听令。
岳雷坐在舆上不动。
石叔矮身贴到竹根后,手里只一根削尖的短木桩。杜秀才脸白得像纸,仍死死抱着油布包,蹲在岳雷身侧,连喘气都不敢大。
坡上的林子静了。
太静。
暮色里,竹叶尖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枯叶上,啪的一声。岳雷听见自己胸口的咳意,也听见远处有石子从坡上滚落,细细碎碎,像蛇爬过干叶。
“别追。”他低声道。
冯璋原已要挥手,闻言硬生生停住。
就在这时,左前方旧盐沟里忽然扑出一个人影,短褐破帽,跌跌撞撞,嘴里喊:“监司移帐!北坡旧寨有变,快随我走梅子坳!”
声音急得像火烧眉毛。
他手里举着一片木牌,隔着暮色晃了一晃。木牌上似有路司火印,红得刺眼。
冯璋眼神一紧。
岳雷只看那人的脚。
那人跑得快,却不敢把右脚落实。不是山路滑,是新伤。脚尖点泥,脚跟虚提,裤脚内侧沾着一点灰白。
香灰。
岳雷道:“拿下。”
冯璋没有再迟疑:“扣!”
两名弓手从侧面扑出。那人转身便跑,坡上林子里同时响起弓弦声,一支箭擦着竹舆上方飞过,扎进后头亭柱似的枯树,箭尾没有羽,光秃秃一截,抖了两下。
短褐送扣汉子背上那支断箭,也是无羽。
石叔骂了一声,扑到岳雷身前。岳雷被他肩膀撞得右肋剧痛,眼前一黑,几乎咳出声来。他咬住舌尖,把那口气压回去。
冯璋的弓手还了一轮。坡上有人闷哼,竹林乱响,却没人冲下来。
“他们要我们追。”岳雷哑声道,“守路。”
冯璋喝道:“守住!谁越线射谁!”
那举牌人已被按在泥里,脸贴着湿土,还在喊:“我是监司帐前的人!误了军务,你们担得起么?”
石叔一把夺过木牌,抹去红印,凑近看了看,嗤笑:“火漆新得像刚从灶膛刮出来。路司印哪有这股松脂味?”
杜秀才抖着手接过,强迫自己看清:“字……字也不对。‘帐’字少了一竖。”
那人还要喊,冯璋一脚踩住他肩胛:“谁使你来的?”
他闭嘴了。
闭得太快。
岳雷用木棍撑着竹舆边,慢慢坐正。坡上那一箭扎在枯树里,箭杆是岭南常见的硬竹,尾端被齐齐削断,断口处却缠着一圈细绳,绳里夹了一点红泥。
红印泥。
后洞灰证里也有红印泥、细绳铜环。
不是一只手,也离得不远。
“别问了。”岳雷道。
冯璋回头。
“他不会说真话。押着去旧寨。”岳雷看向那个被按住的人,“活口比口供重。”
冯璋点头,命人反绑。
林中又有动静,像有人拖着伤腿往深处撤。弓手请示要追,冯璋看岳雷。
岳雷摇头:“追进去,路就散了。让他们走。”
石叔不甘:“放了?”
“他们今日没敢真杀。”岳雷道,“箭从舆上过,是吓,是逼我们乱。真要取命,第一箭该射抬舆的人。”
石叔一愣。
冯璋脸色更难看:“他们想让我乱,想让你走梅子坳。”
“梅子坳里才有真东西。”岳雷道,“也许是伏兵,也许是死人,也许是能栽到我身上的峒人尸首。”
杜秀才牙齿打颤:“那……那这事怎么写?”
“照实写。”岳雷道,“废茶亭见马蹄,路旁红布香灰黑豆,假传移帐,伪牌少笔,无羽断箭,活口一名。不要写谁。”
“为何不写许州判?”
“写了,未必咬得住。”岳雷看着坡上黑下去的竹林,“不写,到了旧寨,人人都会去想谁怕我到。”
冯璋沉默片刻,忽然道:“岳二郎,你这张嘴,到帐前要少说几句。”
“我今日带了杜秀才。”岳雷道,“能少说。”
杜秀才差点哭出来。
队伍重新上路。那名活口被反绑双手,塞住嘴,拖在两名弓手中间。路边红布被取下,黑豆滚进泥里,被马蹄一踩,碎成两半。
短褐送扣汉子从前头折回。他方才不知藏在何处,肩上多了一道竹叶割开的血口,背后的无羽断箭还在。
他看了看枯树上那支箭,脸色沉了沉。
“老军候说得对。”他低声道,“有人借背嵬旧名做脏事。”
岳雷问:“老军候还说什么?”
短褐汉子望向北坡方向。
暮色尽头,旧寨的木栅隐约露出一角,像一排坏牙咬在山脊上。
“他说,岳家若还有会走路的儿郎,今夜就该到寨门前。”短褐汉子道,“有人在帐里等,也有人在帐外等你死。”
山风卷起蓑衣角。
岳雷把那枚旧铜扣按进掌心,血从腕上旧口子里渗出来,沾上乌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