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都头把破鞋放在药炉边。
鞋底朝上,红黑泥已干成块,泥里夹着一点盐霜。鞋帮破了两处,右脚后跟有新补的麻线,补得仓促,线头还翘着。黄塘棚里的火一烤,鞋底冒出一股潮腥味,混着盐气,像旧盐栈后墙雨后的味道。
“路司不让带人来。”葛都头道,“只让我带这只鞋和一句话。”
陈砺站在门边:“哪句?”
葛都头看岳雷。
“旧寨活口姓娄,名不肯说。破窑断腿那个叫他娄家郎。提刑司查了旧盐栈脚夫旧册,邓家从前有个押暗账的脚窝管线人,旁人只唤娄二。年岁对得上,右脚前年被盐车碾过,走路落跟虚。”
石叔哼了一声:“怪不得破窑那个见他像见鬼。”
葛都头点头:“他不是跑腿,是管跑腿的。昨夜陆属官让两人隔帐对声,破窑断腿的只听娄咳一声,就尿了裤子。”
杜秀才手里的笔几乎掉下去。
岳雷没有笑。
一个能把底下人吓成这样的人,竟愿去路上假传移帐,说明那一夜不是小事。要么他被上头逼得亲自出手,要么他想亲眼看岳雷入套。
无论哪样,都比寻常盐脚重得多。
“他开口了?”岳雷问。
“开了一点,又合上。”葛都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他说,他不见官,不见提刑司,也不见冯巡检。”
陈砺冷笑:“想见谁?许州判?”
葛都头看向岳雷:“他说,要见岳二郎。”
棚里一静。
李氏正在给岳霆补袖,针尖停住。安娘手里的山姜皮落进小筐里,没声。外头粥锅边还有孩子小声争碗底,争到一半也被这边的静压住了。
陈砺先开口:“不去。”
葛都头似乎早料到,苦笑:“冯巡检也是这话。”
“那你来作甚?”
“吕监司不是这话。”葛都头把小纸递给杜秀才,“监司说,岳雷可不去旧寨,但娄口若只认岳雷,话便卡着。旧盐道、白衣庵、青袍孔目、破窑井,后头都动不得。”
“他要二郎去,便让二郎去?”陈砺眼神冷得像刀背,“上回去旧寨,两夜才回。再去,黄塘又空?”
葛都头没有顶。
他在黄塘守过桥,见过陈砺怎样背伤者,也见过岳雷旧寨回来时那副病色。若不是冯璋压着,他也不想来传这话。
岳雷扶着木棍,慢慢坐直:“娄二要见我,未必是真想见我。”
杜秀才问:“那是?”
“要看谁怕他见我。”岳雷道。
这句话一出,葛都头眼睛一亮。
陈砺却更沉:“拿自己钓?”
岳雷摇头:“不去旧寨。”
李氏的针重新落下。
陈砺也松了半口气。
岳雷指了指那只破鞋:“让石叔去。”
石叔抬头:“我?”
“带这只鞋,再带一只黄塘破草鞋。”岳雷道,“不带我的话,只带鞋。”
葛都头皱眉:“他点名见岳二郎。”
“他点的是岳二郎的反应。”岳雷道,“我若去,他看我的脸,听我的声,摸我急不急。石叔带鞋去,他先看鞋。真懂旧盐道的人,见鞋底红泥,便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假要见我的人,会继续闹着见人;真有话的人,见鞋便会乱。”
石叔摸了摸鼻子:“我嘴粗。”
“所以你别说。”岳雷道,“你只把两只鞋摆在他面前。一只是他的,一只是黄塘挑夫的。然后问一句:哪只鞋该死?”
石叔愣住。
葛都头也愣了。
鞋该不该死?
这问得不像审案,倒像疯话。可棚里几个人想了一会儿,便都明白了。娄二管旧盐道,靠鞋认人、认路、认泥。黄塘挑夫昨日走挑柴路,鞋底沾的是护粮泥;他那只鞋沾的是旧盐栈和破窑泥。一问哪只鞋该死,问的便是他把哪条路送进死地。
杜秀才喃喃道:“这话记不进官纸。”
“所以让石叔问。”岳雷道。
石叔咧嘴:“这个我会。”
李氏忽然道:“石叔去,谁守死者竹片?”
陈砺道:“我守。”
李氏看他一眼:“你守门,也守竹片。孩子还是先归我。”
陈砺低头:“是。”
岳雷知道母亲这话不是寻常分派。石叔一走,黄塘少一只旧兵眼;陈砺守门又守竹片,便不能随便离塘。白衣庵那只手若正等黄塘空一处,李氏便先把空处补上。
葛都头临走前,岳雷又叫住他。
“娄二现在押在哪里?”
“北坡旧寨鼓楼下,梁老候看着。吕监司想转提刑司,梁老候不肯,说路上活口在鼓楼下活了两夜,离了鼓楼未必活到城里。”
“让他别转。”岳雷道,“也别让娄二知道青袍孔目尸首未见。”
葛都头点头:“还有么?”
岳雷看向破鞋:“问冯巡检,旧盐栈脚窝管线人,手里通常管什么?”
葛都头想了想:“人脚、货脚、路脚。哪队盐脚走哪条路,哪处落脚,哪家给钱,哪处换靴。”
换靴。
短纸上那两个字又亮了一下。
岳雷道:“那便再加一句,问娄二,换靴是换人的脚,还是换死人的脚。”
杜秀才手一抖,墨点落在纸上。
死人脚。
青袍孔目留干净官靴,人却不见。若有人换靴,不是逃得干净,便是叫一具尸首穿错鞋,等着别人认错路。
葛都头脸色也沉了:“我记下。”
石叔很快收拾好。
说是收拾,其实只有一只水筒、一根短棍、一件旧蓑衣。他把娄二那只破鞋用草绳捆好,又从黄塘挑夫堆里找了只磨破底的草鞋,鞋底还沾着挑柴路的黄泥。
临走时,朱家老娘把一块冷薯塞给他。
“路上吃。”她说。
石叔看了看她瘦得见骨的手,没推,揣进怀里:“回头给你带旧寨那边的盐。”
朱家老娘摇头:“别带脏盐。”
石叔怔了一下,嘿地笑了:“成,带干净的。”
黄塘人听见,都没笑太大声。
干净两个字,在这几日变得稀罕。盐脏,粮脏,纸脏,连香灰都脏。人若还想吃一口干净粥,便得有人在脏泥里把脚站稳。
石叔随葛都头走后,天已黑透。
黄塘不点大灯,只在药棚里留一盏小火。陈砺抱着死者竹片坐在棚门,刀仍不在腰间,却把一根锄柄横在膝上。安娘把弟弟们赶进里棚,自己守在李氏身旁,手里捏着那截芦苇白沙,捏得指尖发白。
岳雷看见了,低声道:“收好。”
安娘忙把芦苇塞回旧布囊。
“二哥,”她小声问,“娄二若知道白衣庵,会不会也知道雷州?”
李氏抬眼。
岳雷没有立刻答。
旧盐道往南走,能到雷州沿海;邓家旧船、盐脚、白沙渡追兵,未必不是同一张网的远边。可这话不能说满。说满了,安娘今晚睡不着,李氏也睡不着。
“他未必知道。”岳雷道,“但他知道谁走盐路。”
安娘听懂一半,脸更白,却点了点头。
夜半,塘外传来狗叫。
黄塘没有狗,那是远处破庙边野狗。叫了三声便停。陈砺站起身,冲棚里做了个手势。李氏把孩子们往里赶,安娘吹灭后棚小灯。
片刻后,一个卖水脚夫挑着空桶过塘口。
他没有进来,只把扁担在泥地上歇了一息,骂了两句夜路难走,又挑起桶走了。陈砺等人影远去,才到塘口看。
泥里有一小段湿草绳。
草绳打了两个结。
青鱼线的意思:有人盯水路,消息迟。
陈砺把草绳带回,脸色难看:“外头又紧了。”
岳雷把草绳放在药炉旁,没烧。
“不回。”他说。
“青鱼线?”
“暂不回。”岳雷道,“水路被盯,回一句便多一只眼。雷州那边也不催。”
李氏没有说话,手却在旧布囊上按了一下。
她也想催。
她比谁都想知道船舱里咳的那一声是不是女儿。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后半夜,石叔的回信到了。
不是人回,是葛都头派小弓手带来一截鞋带。鞋带是娄二破鞋上的新麻线,打了死结,结中夹一片极小的碎陶。
小弓手气还没喘匀:“石叔问了那句。娄二先不答,见黄塘草鞋后笑了一下。石叔又问换靴是换活脚还是死人脚,他脸就变了。梁老候压着他,娄二吐了半句。”
“哪半句?”陈砺问。
小弓手咽了口唾沫:“白衣庵后井。”
棚里火苗一跳。
白衣庵,后井。
终于从香灰、烛芯、门房、破窑,落到一处能摸的地方。
岳雷问:“还有么?”
“娄二说完便闭嘴。石叔让带这碎陶,说是从娄二鞋跟里抠出来的,像井壁陶片。梁老候说,天亮前不能动。若现在动,井里只剩死人。”
岳雷看着那片碎陶。
陶片边缘有青苔,背面一层白灰,灰里有极淡的甜味。不用安娘说,他也闻见了。
杜秀才声音发干:“二郎,天亮查井?”
“不。”岳雷道。
众人看他。
“先让州城以为我们还没听懂。”岳雷把碎陶交给杜秀才,“写给陆属官,只四字:后井待雨。”
“待雨?”
“井边若有人看,雨后脚印最清。”岳雷道,“今夜不动,明日看谁去井边搬东西。”
陈砺望着塘外黑处:“若他们搬走了呢?”
岳雷轻轻咳了几声,咳完声音更哑。
“搬东西的人,也要走路。”
这句话在旧寨说过一次。
如今又落回黄塘,像一根细绳,从破鼓楼牵到白衣庵,再牵到雷州白沙渡看不见的船影。
药炉里的火低了。
李氏添了一根柴。火星一亮,照见岳雷苍白的脸,也照见他膝边那根短木棍。未脱枷的人,不能冲进城去掀井;但能等雨,等脚印,等怕的人自己先动。
天快亮时,南边云压了上来。
岭南又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