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辰时才落下来。
先是棚顶几声碎响,像有人拿米粒撒在草上。过了片刻,水线便密了,顺着草檐往下淌,滴在黄塘泥地里,一点一点砸出浅坑。
岳雷坐在药棚里,听雨。
他昨夜没睡深。右肋疼得像压了一块冷石,腕上伤口被湿气一逼,隐隐发胀。李氏把药碗端来时,他接得慢,碗沿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手又疼了?”李氏问。
“湿气重。”
李氏看他一眼,没拆穿,只把药碗往他掌心里推稳。药苦,热气扑到脸上,带着草根味。岳雷喝了半碗,便把碗搁下,目光落在棚口那片泥上。
泥上脚印最真。
纸会被挑墨,靴会被换,尸首会被塞错鞋,连香灰都能拿来遮血气。可下雨后的泥不说谎。谁急着去井边,谁怕井里东西还在,脚会先替他说话。
杜秀才抱着昨夜写好的四字短纸,仍有些不安:“二郎,‘后井待雨’四字会不会太少?”
“少才好。”岳雷道。
杜秀才把纸又看一遍。纸上只有四个字,墨重,没解释,没有白衣庵,没有娄二,没有碎陶。送到陆属官手里,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只当黄塘又递了句怪话。
“谁送?”陈砺问。
岳雷看向门外。
刘寡妇今日不能去。她昨日刚入城讨药,若再走,塘口弓手会记住。邵孔目也不能来回跑,泥鳅跑得太勤,塘水也会浑。
“葛都头的人来取。”岳雷道,“咱们不出塘。”
陈砺点头。
雨越下越密。塘口弓手缩在旧蓑衣下,骂天骂地,没人愿意往棚里多看。黄塘人趁雨修沟,竹片、破瓮、烂草绳都在泥水里漂。看着乱,却是岳雷昨夜吩咐过的:雨天人人都有事做,官差看不出谁是真忙,谁是等消息。
巳时未到,葛都头派的小弓手到了。
那孩子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雨水,裤脚沾满黄泥。他没有进棚,只把一捆湿柴往门口一放。陈砺过去验柴,柴捆里夹着一枚空竹筒。
杜秀才把“后井待雨”塞进竹筒。
小弓手挑起湿柴,转身便走。走到塘口时,他故意滑了一跤,骂了两句,弓手们笑他腿软,没人查柴。
安娘蹲在后棚门边,看着那捆柴消失在雨里。她手里搓着一段草绳,搓得太紧,指尖泛白。
“别看了。”李氏轻声道。
安娘低头:“我没想雷州。”
李氏的针停了一下。
岳雷听见了,心里像被雨水浸过。雷州那盏远灯还在雾里,青鱼线昨夜示水路被盯,他不能回信,不能催,也不能叫李氏和安娘放心。越是不能动,心里越像被绳勒住。
他只道:“今日先看井。”
安娘嗯了一声。
午后,雨势忽然转急。
塘外道路成了浑水,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草鞋边。正是看脚印的时候。
第一道回信来得很快。
陆属官没派冷脸随从,派的是一个卖炭的老汉。老汉挑着半担湿炭,在塘口歇肩,骂炭湿了卖不掉,向刘寡妇讨一口热水。刘寡妇一边骂他晦气,一边递破瓢。瓢底压着一片薄竹。
陈砺取回来,递给岳雷。
薄竹上刻得很浅:井边有脚,女尼未出。
白衣庵后井有人去过。
女尼却未出。
岳雷看了一眼,便让杜秀才记下:“井边见新脚,女尼未出,待二信。”
“为何待二信?”杜秀才问。
“第一眼看谁去,第二眼看谁回。”
杜秀才手一抖,赶紧写。
雨天的黄塘没有闲人。刘寡妇带着几个妇人把伤棚草顶压实,岳霖和岳震把竹片搬到高处,岳霆被安娘按在里棚,不许踩泥。李氏坐在药炉旁,炉火不大,却始终没灭。
申时,第二道信没来。
来的是州衙的人。
两个皂隶披着蓑衣,到塘口就喊:“州里查白衣庵香火,安置地不得私藏香灰烛芯,黄塘各棚都要看。”
陈砺一步站到泥桥中间:“谁的令?”
皂隶把蓑衣一掀,露出腰间牌子:“州衙令。”
“纸呢?”
皂隶脸色一沉:“雨大,纸在衙里。先查,后补。”
石叔不在,棚门前少了那把粗嗓子。陈砺的手往锄柄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他想起李氏昨夜的话:守门,也守竹片。
岳雷没有起身。
他隔着雨帘道:“黄塘有半截白烛芯,昨日已分包送巡检司、提刑司。州衙要查,烦请三司同看。”
皂隶冷笑:“你一个编管罪眷,还挑谁来看?”
“我不挑。”岳雷咳了两声,声音更低,“我怕少了东西,说不清。”
陈砺接道:“黄塘留的是灰,不是芯。灰在药炉旁,谁要看,先在门口写名。”
皂隶骂了一声,上前要推他。
李氏忽然端着药碗从棚里出来。
她没有骂,也没有拦,只把药碗往棚门石上一放,碗里的黑药还冒着热气。
“官人要查,等二郎喝完药。”她说,“他若少喝一口,夜里咳死了,烦请官人把今日来查香灰的名写在棺板上。”
雨声很大。
两个皂隶却都听清了。
他们不怕黄塘后生吵闹,却怕这种平平的话。岳雷如今是路司问过策、提刑司收过证的病罪眷,真死在查灰之后,谁也说不清是病死还是逼死。
领头皂隶啐了一口:“晦气地方。”
他们终究没进棚,只在门口扫了一眼药炉。炉边有灰,灰里什么也看不清。李氏站在炉旁,手很稳。
皂隶走后,陈砺脸上仍有杀气。
岳雷道:“他们不是来查灰。”
“来做什么?”
“看黄塘有没有收到后井信。”
陈砺望向雨里,神色更沉。
若他们真去查白衣庵,何必先到黄塘?除非城里已经有人知道,后井四字递出去了。有人怕黄塘动,也怕黄塘没动。
第二道信,到暮色将落时才来。
送信的是葛都头本人。
他一身雨水,靴底泥厚得像踩了两块砖。进棚时先把蓑衣脱在门外,又看了一眼药炉,像确认火还在。
“后井那边出了事。”他道。
李氏把孩子们赶进里棚。安娘还想留下,被她一个眼神逼回去。
葛都头压低声音:“陆属官按你的四字,没立刻进庵。他派一个姓许的老书手绕后墙看脚印。那老书手熟地形,从白衣庵后沟走,雨里见井边有两道新脚,一大一小,往西墙去。人追到墙角,没了。”
“没了?”
“人没了。”葛都头脸色难看,“不是脚印没了。老书手也不见了。”
棚里一阵冷。
岳雷的指尖按住木棍。
提刑司后井先到的人失踪了。
先前悬着的那一步,终于落到活人身上,不是纸上。一个老书手,熟地形,懂得绕墙看脚印,却在雨里没了。
“留下什么?”岳雷问。
葛都头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湿布。布上沾着泥,泥中有一点白灰,边上还有半枚指甲掐过的痕。
“墙角泥里抠出来的。陆属官说,老书手左手少一指,常用拇指和中指掐布角。这块应是他的。”
陈砺低骂:“被拿了。”
“未必死。”岳雷道。
葛都头看他。
“若要灭口,当场留尸更吓人。”岳雷道,“人被带走,说明他看见了不能立刻被人看见的东西,或者他还有用。”
李氏忽然问:“白衣庵里的人呢?”
葛都头道:“女尼还在前殿,说雨大没出门。烧火老女人不见。后井被一块石板压着,陆属官没敢当众开,怕惊了里头的人。”
“惊了也晚了。”陈砺道。
岳雷摇头:“不晚。”
他看着那块湿布,许久没说话。雨声从草棚顶落下来,像无数细针。黄塘每个人都在等他下一句。
“告诉陆属官。”岳雷道,“井先不开。先找老书手的脚。”
葛都头皱眉。
“人被带走,脚印会乱。可老书手少一指,若被拖,手会抓墙抓泥。找墙泥上的三指痕。再查西墙外有没有草绳印,井边大脚小脚各拓一份。”
“还不查井?”
“井里此刻只会剩他们想让你看见的东西。”岳雷声音很哑,“先把拿人的路封住。”
葛都头点头,收布要走。
岳雷又道:“葛都头。”
葛都头回身。
“若见烧火老女人,不要杀。也不要让州衙的人先碰。”
葛都头咧了咧嘴:“你当我蠢?”
“不是。”岳雷道,“我怕她比娄二还怕死。”
怕死的人,会乱跑;怕死又被捏住软肋的人,会往别人想不到的地方跑。
雨夜深下去。
葛都头走后不久,塘口又有动静。不是信,是一个小孩的哭声。黄塘的孩子们都在棚里,这哭声从塘外来,细细的,夹在雨里,像猫叫。
陈砺提起锄柄。
李氏先一步站起:“我去看。”
岳雷道:“陈砺陪娘去,别出塘口。”
片刻后,李氏带回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小童。七八岁,脸脏得看不出模样,手里攥着一块油纸,油纸里包着半块化了的糖。
小童一见药炉,便往后缩。
“谁给你的糖?”李氏问。
小童哭得打嗝:“白婆婆。”
药棚里的火忽然跳了一下。
岳雷看着那半块糖,没伸手。
白婆婆。
烧火老女人,终于往黄塘方向露了一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