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脸随从回黄塘时，衣摆上的泥已经干成白壳。
他没有进棚，只站在泥桥外，把一只小陶盏递给陈砺。盏口用油纸封着，纸上压了提刑司的小印。陈砺接过来，闻见一缕淡淡的腥甜，眉头便皱了。
“陆相公说，娄二还吊着一口气。”冷脸随从道，“灌了皂角水，吐出半盏浊物。水、粥、药、盐都查过。旧寨小吏说，午后只给过一碗稀粥，一撮盐，半盏温水，药是旧寨医工煎的。碗还在。”
岳雷靠在药棚口，右手按着肋下。昨夜一夜没睡，他脸上像蒙了一层灰。李氏把热布按在他腕上，药气从布缝里冒出来，苦得人舌根发麻。
“鞋呢？”岳雷问。
冷脸随从看了他一眼。
“娄二脚上换了草鞋。”
棚里一静。
陈砺把陶盏放到木板上，手背青筋一下绷起：“谁换的？”
“旧寨管门的小吏说，娄二原先那只破鞋湿了，臭得厉害，申时前有个送柴的后生好心丢了一双旧草鞋进去。”冷脸随从道，“人已不见。小吏说没看清脸，只记得右脚有些跛。”
岳雷闭了闭眼。
右脚跛。
白衣庵后巷香灰、东库方向、右脚新伤。那只脚在黄塘外绕了好几圈，如今终于踩进旧寨牢门。
杜秀才已经铺纸。他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敢落。娄二还活着，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救命，也可能催命。
“写。”岳雷道，“旧寨娄二申时后腹痛吐白沫，舌底无蜡，齿缝甜苦。午后换鞋，换鞋者右脚跛，去向不明。原鞋何在？”
冷脸随从道：“不见。”
“写不见。”
杜秀才落笔，写到“不见”二字时，纸面微微起毛。他咬着牙，把笔压稳。
李氏看着那只陶盏：“盏里是什么？”
“吐物。”冷脸随从道。
岳霆在后棚探头，被安娘一把按回去。孩子不知道吐物是什么，只闻见甜腥，皱着鼻子。安娘自己的脸也白，却没松手。
岳雷让陈砺把陶盏拿近半寸。封纸不拆，只闻盏口边沿。那股味道很淡，先是苦，后头挂一点甜，不像寻常草药，也不像白婆婆给孩子的糖纸甜。它更黏，像旧日押解路上那碗慢药留在喉间的影子。
“苦底带甜。”岳雷低声道。
陈砺看他：“押解路上那种？”
“像。”岳雷道，“不全像。”
贾婆那碗药，是要人慢慢败下去。娄二这回发得急，腹痛、白沫、甜苦，像把旧毒的路子改短了。能改毒的人，不会只是黑藤残部。山里人要杀人，一刀便够，犯不着把毒送进旧寨，还绕一双鞋。
葛都头午后赶到，汗从脖子往下淌。他一进塘便骂：“旧寨那帮瞎眼的，连人鞋都看不住。”
冷脸随从面无表情：“骂也写上？”
葛都头噎住，恨恨把刀往腰后一按：“冯巡检已派人守旧寨门，娄二若转州狱，巡检司旁押。可州衙那边也来了话，说娄二既中毒，黄塘先前私问白氏牵出娄家郎，恐有人故意害口嫁祸州衙。”
“好快。”杜秀才低声说。
娄二申时中毒，州衙黄昏便把话备好了。不是人跑得快，是刀早磨好。
岳雷没有接州衙的话。他看着木板上三样东西：陶盏、旧沟泥拓、断指拓痕。火光一跳，泥拓上的细底鞋纹像活了一下。
“娄二醒过么？”
冷脸随从点头：“醒了一瞬。陆相公问他谁送鞋，他只说‘甜’，又说‘鞋里扎脚’。再问，就昏过去。”
鞋里扎脚。
陈砺转身便要走，岳雷叫住他：“不去旧寨。”
陈砺脚步一顿。
“我去看门。”他声音发沉。
“你去了，州衙明日就说黄塘要灭娄二。”岳雷道，“让葛都头去。你留塘里，看谁来问陶盏。”
陈砺的牙咬紧，半晌才应：“是。”
葛都头听见自己被点了名，脸色也不太好：“我去能看出什么？鞋都没了。”
“看地。”岳雷道，“送柴的从哪进，柴放哪，牢门外有没有草屑。再看娄二脚底，有没有针眼、破皮、药粉。别只看嘴。”
葛都头怔了怔。
“毒从脚进？”
“未必。”岳雷道，“可他说鞋里扎脚，就不能只查碗。”
李氏把热布换了一块，按在岳雷腕上。她动作很稳，指尖却凉。鞋里藏针、针上抹毒，这种阴毒法子她不曾见过，可她知道有些人杀岳家，从不嫌绕。
“若是鞋针。”她道，“娄二原鞋不见，便是有人要断脚印。”
岳雷看向她，点头。
安娘在后棚听得脸色发青。她忽然想起白婆婆给糖的小童，想起旧沟新草鞋，想起阿堰那双还欠账的细底鞋。许多东西原本零散，如今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起来，线头上沾着苦甜的毒。
傍晚，邵孔目来了。
他这回没敢从正桥进，绕到后沟，篮里装着几把烂韭。陈砺把他拦在芦苇边，搜出一片小木刺。木刺细如鱼骨，尖端发黑。
邵孔目吓得腿软：“不是小的藏的！在州衙后门柴堆里捡的。孙押录今日骂门房老丁，说什么破鞋也敢收，老丁回嘴，说是阿堰托人带回来的柴。”
陈砺把木刺用竹夹夹起，不让他碰。
岳雷听完，问：“阿堰呢？”
邵孔目摇头：“仍说奉差出城。可旧蚕市鞋铺掌柜上午被人叫去州衙，下午出来时脸都是白的。小的只听见一句，掌柜说‘那鞋不是赊，是有人先付了钱’。”
先付钱。
阿堰的鞋账是假的，赊账也是假的。有人早替他买好鞋，再让州衙门房的人看见他“赊”过。若事败，线便落在一个跑腿身上；若事成，阿堰消失，鞋铺也只会说记不清。
岳雷让杜秀才把木刺、柴堆、鞋铺先付钱一并写上，仍不写阿堰下毒。
“二郎。”杜秀才抬头，“这还不写？”
岳雷声音低哑：“阿堰可能只是鞋，也可能是送鞋的人。毒是谁抹的，谁递进旧寨，谁让旧寨小吏放手，还没有脚。”
杜秀才沉默片刻，把“阿堰”两个字刮去，改成“左耳缺跑腿待查”。
夜深时，旧寨第二封信到。
葛都头亲手写的，字比刀口还歪：娄二脚底左掌心有一点黑孔，孔边发麻，草鞋内垫下夹一截断木刺，毒味苦甜。原鞋仍无。送柴人走东栅，东栅守门小吏已被提刑司扣住，称收了两枚小钱，只当寻常送柴。
信末还有一行更潦草的字。
杜秀才读到这里，忽然停住，把纸往火边挪了挪。火光从纸背透出来，葛都头的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像是边跑边写，墨还被雨点晕开。
“还有小字。”杜秀才道。
岳雷睁眼。
杜秀才把纸角压平，慢慢辨：“娄二原鞋……疑被换走后丢入灶灰。旧寨厨下灰里见一截草绳，草绳有盐白，已被州衙皂隶先翻过。葛都头只抢回半截。”
陈砺的脸更冷。
鞋不是不见，是有人先翻过灰。翻鞋的人要找什么？找毒针残刺，找鞋底泥，还是找娄二原先踩过的那条路。
李氏把药炉旁的灰钩拿起来，轻轻拨了一下自家炉灰。灰层翻开，底下火星很小，红得像一只半睁的眼。
“灶灰能藏东西，也能毁东西。”她道，“旧寨厨下每日烧柴，人多手杂，若不是葛都头眼快，半截草绳也留不住。”
岳雷点头：“写上。厨下灰、半截草绳、州衙皂隶先翻过。”
杜秀才写完，犹豫道：“皂隶是谁？”
“没名就写没名。”岳雷道，“逼他们自己补名。”
冷脸随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话他听懂了。若提刑司去问旧寨厨下，州衙便得交代是哪一个皂隶先翻灰；若交不出，便是州衙有人翻过；若交出来，那人的鞋、手、袖口都得被看一遍。
刘寡妇抱着孩子从锅边过来，听了一半，忽然低声问：“二郎，娄二会死么？”
没人答。
她也不是非要答案，只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她男人死在桥头，黄塘已经知道一个活口、一张纸、一截绳能不能留住，有时候便是一条命和一锅粥的差别。
岳雷看着她怀里睡得发虚的孩子，喉间那股铁锈味又浮上来。
“他想活。”岳雷道，“想活的人，先吊住。”
“拿什么吊？”
“拿他还没说完的话。”
刘寡妇听不懂，却点了点头，像只要知道还有话没说完，人便还没被阎王收走。
陈砺转身去泥桥边，把今夜守桥的人又换了一遍。年轻后生想多站一会儿，被他按回棚里。风从后沟吹来，带着水腥，陈砺站在桥板上，看见远处州城方向有一点灯亮，又灭，像有人提灯走过旧寨门外。
他心里压着火，却不再想着冲出去。
岳雷要他留塘里，看谁来问陶盏。到二更，果然有人来。一个卖柴老汉挑着半担湿柴，说黄塘夜里缺柴不缺。陈砺没让他过桥，只让他把柴放在塘外石上。
老汉笑得满脸褶：“听说岳二郎懂毒？”
陈砺的眼一下沉了。
“谁说的？”
老汉愣住，嘴里的笑收不回去：“城里都传……旧寨中毒，黄塘能断。”
陈砺没有打他，也没有搜他身。他只把那半担湿柴用锄柄推回去。
“黄塘只懂饿。”他说，“毒去问州衙。”
老汉挑柴走了，脚步比来时快。陈砺低头看石上泥印，一只脚深，一只脚浅，不像老跛，像故意压出来的。等天亮，他把泥印用破碗扣住，交给杜秀才写了一笔：夜有卖柴人问毒，脚印深浅不齐，未入塘。
岳雷听完，只说：“好。”
好字很轻，却让陈砺肩上的火退了一寸。刀不出鞘，也能拦一回。
娄二又醒，吐四字：账未烧。
杜秀才读完，棚里久久无人说话。
账未烧。
旧盐栈、邓家、供奉、白面、州衙，所有人的影子都在这四个字后头动了一下。
岳雷把手按在木板边，指尖冰凉。
有人要断娄二，不是为了黑藤，也不只是为了黄塘通峒这顶旧帽。
他们怕账。
药炉里的火低下去，灰里噼啪一声，像有一粒盐被烧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