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未烧”四个字,天亮前就到了州城。
不是岳雷递的。
旧寨有提刑司的人,巡检司的人,州衙的人,还有路司冷脸属官派去看押的一个书吏。娄二昏迷中吐出那四字,先听见的是葛都头,后头两步就是提刑司小吏,门外还站着州衙皂隶。话一出口,像一只带血的雀,从旧寨破窗飞出去,谁也捂不住。
辰时不到,黄塘塘口便多了三拨人。
巡检司小弓手先来,带冯璋口信:娄二暂不转州狱,旧寨增两名弓手,凡出入皆写名。提刑司冷脸随从随后到,递来陆属官短纸:娄二吐字后又昏,毒势未清,旧寨东栅小吏已扣,木刺入匣。最后来的,是州衙孙押录。
孙押录这回不坐轿,骑一匹青骡,骡蹄踩过泥桥,溅了刘寡妇一裙泥。刘寡妇抱着孩子站到一旁,没骂,只低头用草叶把泥刮下来。
孙押录看见岳雷,先笑。
“岳二郎好本事。人在黄塘,旧寨昏话也能先传到你耳里。”
岳雷坐在药棚口,身上披着一件旧青布。昨夜风寒入骨,右肋疼到后半夜,李氏给他灌了半碗热药,额上才有一点汗。此刻他脸白得近乎透明,声音也轻。
“旧寨有官人。”他说,“小人只听官人传话。”
孙押录哼了一声:“既听话,便听清。娄二乃邓家旧盐脚,口中所谓账未烧,真假未明。州衙要调旧盐栈案底核对,黄塘不得借机散言,坏州中安定。”
杜秀才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坏州中安定。
这几个字往大了写,能压死许多人。可岳雷只看见孙押录袖口有一圈灰,灰色发白,像白衣庵香灰,又像东库旧纸灰。
“州衙要核旧案,是正理。”岳雷道,“小人不敢问。”
孙押录眉头一动。
他今日来,本以为岳雷会问账,会咬邓家,会顺着“供奉账”三个字往上攀。只要攀一句,州衙便能写他煽动旧案、妄议官府。
可岳雷没有。
岳雷抬眼,看向粥锅。锅里比昨日更稀,山姜末浮着,几乎看不见米。
“小人只问,黄塘下一顿粥从哪来。”
孙押录怔住。
药棚外,也静了一下。陈砺站在门边,眼神微微一动。杜秀才的笔终于落下,先写“问粥”,没写“问账”。
孙押录冷笑:“娄二吐账,你问粥?”
“账在旧寨,粥在黄塘。”岳雷道,“账若真,州衙、提刑司、巡检司、路司自会查。黄塘只剩一锅薄粥。昨日护粮小差保回的米,今日见底。若旧盐栈账能查清谁劫粮、谁逼黑藤、谁断黄塘给养,黄塘才有下一顿。若不能,小人问了也白问。”
刘寡妇抬头看了岳雷一眼,手里还抓着刮泥的草叶。
这句话没有喊冤,也没有高义。只是一锅粥。可锅底的亮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比“供奉账”三个字更难躲。
孙押录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少把黄塘空锅往州衙头上扣。”
岳雷垂眼:“小人不敢扣。杜秀才,写清,州衙孙押录今日来告诫,账真假未明,黄塘不得散言。岳雷只问给养,不问账。”
杜秀才照写。
孙押录想夺笔,陈砺手里的锄柄轻轻往前一横。仍是不碰人,只隔开一尺。
“你们黄塘如今真是长胆了。”孙押录寒声道。
陈砺没答。
李氏从药炉旁起身,把半碗药递给岳雷。药碗缺了一个小口,碗沿碰到岳雷唇边时,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喝下去。
孙押录看他喝药,忽然道:“岳二郎,娄二既吐账未烧,你想不想知道账里有没有岳家名字?”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棚里气息一紧。
岳家名字。
邓家供奉账若真牵到临安,里面或许有秦党门下,有州衙,有转运司,也可能被人故意添上岳家旧部、韩旧部、黄塘往来。只要岳雷露出半点急色,孙押录便能记下。
岳雷没有看他。
他把药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板上,轻轻一响。
“我家如今在黄塘。”他说,“名字都写在编管册上,不劳旧盐栈记。”
孙押录盯着他半晌,忽然甩袖走了。
青骡出塘时,又踩起一片泥。刘寡妇这回没躲,泥点溅到她脚面,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搅锅。
孙押录一走,葛都头便从芦苇后头绕进来。他方才一直没露面,怕州衙看见巡检司与黄塘贴得太近。此刻进棚,脸色比昨夜更差。
“旧寨那边乱了。”他说,“许州判要把娄二转州狱,说旧寨护不住人。陆属官不肯,说人中毒未清,动不得。吕监司那边派人来问供奉账三字何处听来。转运司也来了个张勾当,说邓家旧盐栈既涉盐路,账该归转运司先核。”
“都想先拿账。”杜秀才低声道。
“不是想拿账。”岳雷道,“是想知道账在不在,谁先知道。”
葛都头看他:“那账在哪?”
岳雷没有立刻答。
娄二说账未烧,不等于账在手边。旧盐栈当年若有供奉账,最怕火,也最怕查。真正能活下来的账,不会放在明柜里。邓家家主逃时带走账箱,白面汉人带走印匣,这些是明处的东西。娄二这样一个脚窝管线人,若知道“未烧”,多半知道有一处藏账的活路。
“问娄二。”岳雷道。
葛都头瞪眼:“他还昏着。”
“那就先别逼。”岳雷道,“他若再醒,只问三句话:账怕水还是怕火,账在高处还是低处,账能不能救黑藤老幼。”
葛都头愣住:“救黑藤老幼?”
“娄二想活。”岳雷道,“他吐账,是拿账换命。问他账能不能救人,比问账在哪更容易。”
陈砺点了点头。
一个被毒针扎过的人,睁眼第一件事不会替官府清账。他会怕死。也会怕自己吐完账便没用了。若让他知道账能换的不只是他一条命,还有黑藤手里旧盐脚、山里老幼,话或许能多吐一寸。
午后,旧寨回信。
娄二醒了一次。葛都头照岳雷三句问,娄二听到“救黑藤老幼”时,眼皮抖了抖,喉间像破风箱。他吐不出长话,只用手指在被褥上划。
先划一个井。
又划两横。
最后抓住葛都头袖口,含糊吐出两个字:“二层。”
旧盐栈水井二层。
黄塘药棚里,杜秀才把这六个字写下来,手心全是汗。
“旧盐栈不是早封了?”他问。
陈砺道:“封门,不封井。”
葛都头带回的信上还有一句:娄二说完“二层”便又昏,口里一直喊“别烧”。陆属官已派人盯旧盐栈,转运司张勾当也派了人,说盐栈旧井属盐务旧产,旁人不得擅动。
“转运司也要拦。”李氏道。
岳雷看着粗图。旧盐栈在州城西南,离黄塘不远不近。若夜里有人要搬账,从州衙后巷可去,从转运司粮库也可去,从白衣庵旧路也可绕去。每条路上都有脚。
“谁去?”陈砺问。
他问得很短,眼里已经有了请命的意思。
岳雷摇头:“黄塘不去。”
陈砺皱眉。
“巡检司去,提刑司去,路司派眼去。”岳雷道,“黄塘只给一句话。”
“什么话?”
岳雷低头,咳了两声。李氏递旧布,他按在唇边,布上没有血,只潮了一块。
“井若二层,先封水口,再看井绳。下井的人,出来先看鞋底。”
陈砺沉默一瞬,懂了。
井里拿不到账,未必是账不在,也可能有人先到。先封水口,是防账皮顺水走;看井绳,是看有没有新磨;看鞋底,是看谁脚上带井泥。
黄塘不能去抢账。岳雷更不能在这个时候伸手。供奉账太烫,一伸手,就能把黄塘烧成“觊觎官账、串通峒匪”的灰。
傍晚,冯璋的回话到了。
只四个字:今夜查井。
纸角还压着一小截麻绳,绳上沾了湿泥。葛都头已在旧盐栈外等,提刑司木匣也去了,路司冷脸属官派书吏同去。州衙没有拦,转运司张勾当却带人守在井边,说要共同验看。
岳雷把纸放到火边烘干。
“今夜会很乱。”杜秀才道。
“乱才好。”岳雷道。
杜秀才不解。
岳雷看着药炉火。火苗很低,灰里却有暗红。
“都想先拿账,谁先伸手,谁的袖口就会沾泥。”
夜风从塘外来,带着井水一样的潮气。
黄塘没有人出门。陈砺守在泥桥,石叔坐在老榕下,李氏把孩子们都赶进后棚。安娘抱着岳霆,听外头风吹芦苇,像有人在黑夜里翻纸。
到三更,远处州城方向隐隐有锣声。
一声。
又一声。
葛都头的快脚跑进黄塘,喘得说不成句。他手里攥着一片油布,油布上只有半掌大的黑褐色碎皮。
“井二层空了。”快脚喘道,“只剩这个。”
岳雷接过油布。
碎皮浸过油,边缘焦黑,上头隐约有一笔残墨。墨被水泡散,只剩半个字。
像“供”。
又像“万”字的半边。
药棚里的火光映上去,那半笔残墨沉得发黑。
账果然未烧。
也果然,已经有人先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