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塘这一夜没有睡沉。
雨停后,棚顶到处滴水。一滴落在破陶盆里,隔半盏茶响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敲更。白衣庵女尼缩在桥外草棚,身上盖着安娘送去的干草,还是冻得发抖。陈砺守在泥桥边,一夜换了三回脚,锄柄没离手。
岳雷靠在药棚里,也没睡。
李氏与安娘在后棚低声说话,他听见几句,便不再往里听。那不是他能替她们咽下去的苦。长姐两个字压在岳家许多年,压到如今只要一个颈侧旧疤、一枚假铜符,便能把安娘的眼泪全逼出来。
天将亮时,李氏出来添火。
她眼底青黑,神色却比昨日更稳。看见岳雷醒着,她没有责怪,只把药碗递过去。
“她睡了?”
“哭累了。”李氏道。
岳雷接碗,药苦得发涩。他喝了两口,喉间一阵发紧,手背青筋绷起。李氏等他缓过来,才低声说:“二郎,昨夜我同安娘说了些重话。”
“该说。”
“她还小。”
“所以更要早些知道。”岳雷看着炉火,“有人会拿我们最想要的东西来换我们最不能丢的东西。”
李氏拨火的手停了一下。
棚外,刘寡妇开始淘米。米少,水多,木勺碰着锅沿,声音空空的。黄塘孩子听见锅响便从草堆里爬起来,眼巴巴看着。岳霆也醒了,揉着眼要找安娘,被李氏一个眼神按回去。
“今日别让安娘到塘口。”岳雷道。
李氏点头:“我让她看孩子。”
话音刚落,安娘已经从后棚出来。她的眼肿着,脸洗过,头发也重新拢好,只是嘴唇被咬破一小块。
“我去看孩子。”她说。
李氏看她。
安娘垂着眼:“不去塘口,不问女尼,不看铜符。娘,我记住了。”
李氏伸手替她把鬓边乱发压好,动作很轻。
“记住了便去。”
安娘抱起岳霆,转身时看了岳雷一眼。那一眼里还有泪意,也有一点硬生生长出来的忍劲。
岳雷没有多说,只把药碗放回木板。
辰时,提刑司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冷脸随从,而是一个年轻小吏,衣摆沾着白衣庵后院的灰。他带来陆属官口信:女尸暂停灰仓外厢,尸格重画;铜符、衣料、发簪、灰沙分别入匣;白衣庵住持、柴房婆子、前门两皂隶皆候问。女尼暂不押回庵,仍留黄塘桥外,由三处官面轮看。
最后一句传出来,女尼跪在草棚里,朝黄塘方向磕了一个头。
陈砺皱眉:“别磕。”
女尼吓得停住。
李氏走到桥头,把一碗稀粥放在石上:“吃完再说话。粥是黄塘的,不是佛祖的。”
女尼捧碗,眼泪落进粥里。她不敢哭出声,怕别人嫌晦气,只一小口一小口咽。
小吏又递来一张图。
图上画得粗,是灰仓后墙和水沟。水沟外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像跛脚;另一行脚底窄,前掌细,鞋纹不是本地草鞋。陈砺蹲下看了半晌,指腹在纸上点了一下。
“细底鞋。”
“旧蚕市那双?”杜秀才问。
“像。”陈砺道,“但不能认死。这里画得粗。”
岳雷看向小吏:“原印拓了吗?”
小吏脸红了一下:“昨夜雨大,早化了。葛都头拿木炭描了一份,原地只剩半脚。”
“写雨化,只存描图。”岳雷道。
杜秀才照写。如今他写“待查”二字已经很稳,不再急着替人补一句猜测。
快到午时,邵孔目来了。
他这回带了一把湿柴,柴里夹着一根短竹片。陈砺拆出来,竹片上只有两个针孔和一点黑灰。黑灰抹开,显出一行极细的字。
雷州白沙渡,跛仆伤,女未露面,追者两人,一循州口音。
竹片递到岳雷手中时,药棚里又静了。
李氏坐在炉边,半晌没有动。安娘抱着岳霆站在后棚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岳雷把竹片放到木板上。
“谁送的?”
邵孔目压低声音:“卖柴的说是青鱼线转来的。小的不知真假,没敢从州衙后门走,绕水沟来的。”
陈砺看竹片,又看邵孔目鞋底。鞋底有黄塘外沟泥,没有州衙石灰粉。
“信新。”陈砺道。
“竹片湿,字灰未散。”杜秀才也低声道,“应是这两日内。”
李氏终于开口:“跛仆伤重么?”
岳雷没有立刻答,因为信上没有写。
不写,便是传信的人不敢定,或不能多写。真跛仆若在白沙渡受伤,女娘未露面,说明他仍在护着人。追者两人,其中一人口音像循州,旧盐道的手已伸到雷州去了。
安娘小声道:“这回是真线么?”
岳雷看她。
安娘立刻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没掉下来:“我不认。我只问。”
李氏闭了闭眼。
岳雷道:“是真线的可能大些。也可能是拿真线边上的影子来催我们乱动。”
安娘点头,点得很慢。
“那我们怎么办?”
“照旧。”岳雷道,“远灯照路,不近不呼。”
杜秀才已经铺纸,手却停住:“回几字?”
岳雷想了片刻。
“白沙渡远灯,伤者先活;女未露面,不认不近;追者记船,记鞋,记口音。若有旧曲,不接唱。”
杜秀才写到“旧曲”时,安娘抱着岳霆的手紧了一下。
岳家旧曲是软处,也是钩子。白面先生若已经知道女娘能唱旧曲,便会让人拿歌声试岳家;岳家若在雷州回一句歌,真线就会被照得太亮。
李氏低声道:“再添一句。”
岳雷看她。
“若她咳血,先寻医,不寻亲。”
杜秀才鼻子一酸,低头写下。
邵孔目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见过许多公文,见过押人、断案、收钱,却没见过一家人把认亲两个字咽得这样狠。他把湿柴往火边挪了挪,低声道:“小的回州里,若听见雷州两个字……”
“别听。”岳雷道。
邵孔目一愣。
“你只听白衣庵、旧盐栈、许州判后堂。”岳雷看着他,“雷州两个字,从你耳朵里过了,就会要你的命。”
邵孔目脸一白,连忙点头。
下午,雷州回信由陈砺亲手交给卖柴人。卖柴人没有进塘,只在桥外换了一担空柴,挑担时左肩低了半寸,像藏着伤。陈砺看见,没问,只把一块干山姜塞进柴缝。
“路上嚼。”他说。
卖柴人抬眼看他,轻轻叩了两下扁担,走了。
日头偏西,白衣庵方向传来消息:前门两个皂隶找到了,一个在庵外沟里,一个在旧林子边,皆说夜里被人打晕,不知谁进灰仓。葛都头不信,拿鞋底去对,沟里那个左脚鞋掌细,和描图对上半边。
“州衙的人。”陈砺道。
“先写皂隶鞋掌与水沟描图半合。”岳雷道,“不写州衙。”
杜秀才点头。
他刚写完,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马铃。不是州衙,也不是巡检司。铃声细,像商队用的小铜铃。
塘口来了一个陌生脚夫,背着药篓,衣上全是雨点。他不进塘,只把一包草药放在桥外,对陈砺道:“雷州白沙渡来的伤药方,给黄塘换山姜。”
陈砺没接,先看岳雷。
岳雷道:“药留下,人走。”
脚夫放下药包,转身就走。陈砺用竹夹挑开药包,里头是几味止血草,草根下压着一小片帆布。帆布上没有字,只缝着一粒白沙和一截黑线。
李氏看了许久,道:“黑线?”
岳雷把帆布放在火光边。黑线不是衣线,像船缆上拆下来的麻丝,沾着一点淡淡的血。
陈砺忽然道:“护女上船?”
岳雷看他。
陈砺指着黑线:“船缆麻丝新割,带血。若是跛仆伤在渡口,割缆急走,手上血会沾线。”
安娘屏住气。
岳雷把帆布重新包好:“写白沙渡有船动,不写人上船。”
“可……”安娘刚出一个字,又咽下。
岳雷看向她,声音放缓:“你能忍到这里,已经很好。”
安娘低下头。
夜里,李氏给她梳头。木梳齿缺了两根,梳过打结的头发,会轻轻扯痛。安娘没有喊。
“娘,”她低声问,“若长姐真在船上,她会不会怪我们不去?”
李氏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下去。
“她若还活,会怪我们傻,不会怪我们忍。”
药棚外,岳雷把那片帆布压到青鱼线回信下。炉火很暗,照得白沙一粒发亮。
真线终于从白沙渡动了。
可追着它来的脚,也带着循州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