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出塘时，没有带刀。
他只拿了一根旧枪杆，枪头早折了，杆身磨得发黑。葛都头看了一眼，没笑。巡检司两个弓手也没笑。青坳沟那头劫药粮的人没杀押车弓手，偏偏留下“岳家枪换”四个字，这不是山匪的胃口，是有人盼着岳家人拿刀进山。
陈砺把刀留给石叔，石叔却没接。
“我守棚门，用不着。”
李氏在一旁道：“都别逞能。刀放火边，谁要使谁拿。”
刀便横在药炉旁，鞘口朝里。岳霆想摸，被安娘一把抱开。
岳雷靠在棚柱内侧，看陈砺蹲下系草绳。草绳绕过鞋底，又在脚踝处勒紧。陈砺肩伤未好，低头时背脊绷得很直，右肩却明显慢半寸。
“只追到车辙尽头。”岳雷道。
“知道。”
“不进林。”
“知道。”
“有人拿枪谱、旧袍、铜符、旧曲来换，你都不接。”
陈砺抬头，眼里有一点被戳疼的怒意：“我知道。”
岳雷没再说。他知道陈砺不是听不懂，是难受。岳家枪三个字，对石叔、对陈砺这样的人，比药粮更容易让手发抖。那是军中旧魂，不是一张纸。
葛都头催了一声。陈砺起身，走过泥桥时，安娘忽然追出来，把一截干布递给他。
“给肩上的。”
陈砺怔了怔。
安娘又补了一句：“不是给你逞强，是免得你血滴在路上，被人反追回来。”
葛都头笑出了声，随即又憋住。
陈砺接过干布，低声道：“小娘子放心。”
“我不放心。”安娘说，“你们都不叫人放心。”
陈砺无话可接，转身走了。
青坳沟离黄塘不算远，却要绕一段红泥坡。雨后坡滑，车辙被水啃得断断续续。陈砺到了地方，先没看竹林，只蹲在翻倒车架旁。车架一边轮轴裂开，裂口新，像是被木楔硬别断。地上散着几片药叶，苦楝皮被踩进泥里，散出一股涩味。
葛都头问：“怎样？”
“车是自己停的。”陈砺道。
押车弓手急了：“怎会自己停？他们从林里冲出来，一棍打在骡腿前头，我们只得停！”
陈砺看他一眼：“我没说你们卖车。”
弓手脸红了。
陈砺用枪杆挑开泥里的车轮印。车轮在坡前先深后浅，停住前没有急拖痕。骡子受惊会乱踏，可这里骡蹄印不乱，倒像被人早早牵慢。青坳沟竹林口有一堆湿草，草被踩扁，里头有半截炭灰。
“卖炭脚在这里等过。”陈砺道。
葛都头让人把炭灰包起来。
再往北，车辙分成两道。一道进竹林，辙深，药粮应是被推进去；另一道沿沟边往低处走，辙浅，像空车。葛都头皱眉：“追哪边？”
陈砺想起岳雷的话。
只追车辙，不追人。
“先看浅的。”他说。
弓手一怔：“药在林里！”
“人想你看林。”陈砺道。
他沿浅辙往下走。沟边芒草高，叶尖带水，扫在脸上发凉。走出百来步，车辙忽然断了，泥地上横着一片干草席。掀开草席，下面是被人刮平的车印，刮痕向南，刮的人很急，泥没抹匀，边上留着一只前掌细、后跟窄的鞋印。
旧蚕市细底鞋。
葛都头低声骂道：“真在这。”
陈砺没有应。他把鞋印周围用竹片圈起，又让弓手把泥连草根一起剜下。再往前，是一处小水洼。水洼边有血，一滴，两滴，不多。血边还有白沙，细得发亮。
白沙不该在青坳沟。
陈砺的手指悬在泥上，半晌才收回。
葛都头看出他脸色变了：“雷州？”
陈砺道：“不写雷州。写细白沙，来处待查。”
这话是岳雷的口气。
葛都头听得牙疼，却照做了。
暮前，他们在沟尾一棵歪榕下找到了车。车是空的，药粮不在。车辕上插着一张纸，纸被雨打湿，又被人拿油涂过，字还在。
纸上拓着半页枪谱。
“回马”两个字露了半边，旁边画一式枪路，墨色旧，纸色黄，页边还做出被火燎过的黑痕。陈砺一看，心口便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那半页缺的，正是岳飞遗物中枪谱残卷所缺之页。
他伸手要取，手到半空，又停住。
岳雷说过，不接。
葛都头凑近：“这就是岳家枪？”
“拓印。”陈砺道，声音哑了一点。
“真？”
陈砺盯着那纸。枪路画得像，甚至连枪尾压腕的斜势都学了三分。可真打过枪的人不会把脚步画成那样。那一脚太满，满得像写字先生照着旧书描出来。战阵里回马，不是给人看俊，是给身后追来的马槊一口冷风。脚若落满，腰转不回。
“假中有真影。”陈砺道，“有人见过旧页，或见过会使的人。”
葛都头脸也变了。
陈砺让人取竹夹，把拓印连纸带车辕周围一片油污全夹下。纸背后还有一行小字：岳二郎欲取药，明日午，北沟石门，带真页来。
真页。
陈砺忽然明白，这一车药粮不是要换岳家人，是要逼岳雷拿父亲遗物出棚。真页若出手，枪谱残卷便不再只藏在岳家油布里，而会被官面、旧盐脚、白面先生一齐盯上。
“回。”陈砺道。
葛都头有些急：“药粮呢？”
“药没在这里。再追就是入山。”
“可伤棚……”
陈砺看着他：“你想岳二郎亲自来？”
葛都头闭了嘴。
回黄塘的路上，天黑得快。竹林里有鸟扑翅，弓手吓得举弓，被陈砺压下。走到青坳沟口，竹林深处忽然传出一声咳。咳声很低，像有人伤了肺。
“药……”林里有人哑声道，“给药方……”
葛都头一把按住刀。
陈砺站住，却不往里走：“药方在沟口铜盆下。伤者自己来取。药粮还车，人活；不还，官兵封沟。”
林里静了一会儿。
一根竹枝被丢出来，枝上挂着半包草药，正是黄塘药架缺的苦楝皮。量不多，只够一夜。
陈砺没弯腰捡，让弓手用竹夹夹起。
“谁让你们劫车？”他问。
林里没有答。
过了片刻，那咳嗽的人又道：“左耳汉说，岳家有真药，岳家有真枪。拿药粮，岳二郎会来。”
陈砺眼中一冷：“左耳汉在山里？”
“走了。”那人喘得厉害，“往州学路……咳……他给了纸。”
州学。
陈砺把这两个字压进心里。
“黑藤头人在何处？”
林里又静了。这回静得更久。
“不说。”那人终于道，“说了，老幼死。”
陈砺没有逼。他把李氏写的止血方又抄了一份，让葛都头的弓手压在铜盆下。
“告诉你们头人，黄塘要药粮，不要你们命。左耳汉要你们命。”
竹林里没有回声，只有那人压着的咳。
陈砺回到黄塘时，夜已深。岳雷还坐着，药碗冷在手边，李氏脸色不好，显然劝过没用。陈砺进棚，先把半包苦楝皮放到药架上。
刘寡妇立刻捧走，眼里差点落泪。
“够娄二今晚。”李氏道。
岳雷看陈砺：“车辙？”
陈砺把泥印、白沙、炭灰、油纸拓印一样样摆开。说到“州学路”时，杜秀才手一抖，笔差点掉了。
石叔一直没说话。等拓印展开，他忽然往前一步。
“这不是元帅手路。”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岳雷看着那半页“回马”，脸上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冷。
“先别烧。”他说。
石叔愣住。
岳雷伸出竹片，点在拓印纸边：“纸从哪里来，比招式真不真更要紧。”
拓印纸被油抹过，边角有一点蓝墨，蓝得很淡。杜秀才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州学讲纸。”他低声道，“城里州学给生员摹碑用的纸，常有这种蓝墨边。”
陈砺想起竹林里那句“往州学路”，把旧枪杆靠到棚柱上。
岳雷闭了闭眼，压下胸口那阵痛。
“明日不去北沟石门。”他说，“去问纸。”
外头夜雾贴着塘面，一点一点漫上泥桥。药粮还在山里，伤者只多了一夜的药。可那只手，终于在纸边露了一个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