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猿洞外的山路,比岑小满画在破瓦背上的几道炭痕窄得多。
雾退到树梢后,露水便从叶尖往下滴。枯藤绕着白石牙,石面被山雨洗得发亮,近看却有一层细粉,沾在草叶正面,像有人故意撒过。葛都头蹲下,用刀背拨了拨,没有碰。
“叶背干净。”何七压着嗓子道。
葛都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若在从前,是没人听的。何七只是山边走惯了的脚,衣襟上常有酸油味,嘴里少不了粗话。可如今他列在乡勇册后头,虽不是首名,却有名有姓。他说叶背干净,冷脸属官派来的小吏便在竹片上刻了一道。
火疤站在葛都头身后三步,竹杖斜斜点地。他身上没有刀,腰间空落落的,反倒更像一根绷紧的弦。阿峦在更高处藏着,铃哨含在嘴里不吹,只偶尔用指节敲竹,传出一点短声。
陈砺在队尾。
他今日不领路,也不争先,肩上背的是半卷旧麻布和两条抬人的竹杠。护粮壮丁四个字贴在心口,像湿布,冷,又甩不开。
“水声断处在前。”葛都头回头。
众人停下。
白石牙左边有溪,先前一路听得分明,到这里忽然没了。不是水干,是水被石腹吞进去,声响闷在地底,只剩苔藓缝里冒出一点凉气。岑小满说的鸡屎藤味就在这里,酸腥里带一点苦。陈砺低头,看见一块石角上有很浅的牙痕。
小孩咬人留下的?
他心口一紧,手已经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别乱。”葛都头低声。
陈砺把手收回来。
前方有两道车辙,一深一浅。深的往洞口正面去,浅的绕石腹后。浅辙上撒着碎枝,枝叶还新,折口发白。何七趴近闻了闻:“骡汗味没散。昨夜过的。”
火疤忽然抬杖,指向一丛老藤。藤后挂着半截灰布,布角打了个死结。黑藤孩子们常用活结,赤水旧寨爱用反压结,这个却是汉人的捆货结,紧得勒进布里。
葛都头看向冷脸小吏:“写。”
小吏手忙脚乱地取竹片。
陈砺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咳。
很轻。
他猛地抬头。
火疤也听见了,眼睛一下红起来,脚尖往前挪了半寸。葛都头刀柄一横,挡在他腹前。
“三步。”
火疤牙关咬得作响,还是退了回去。
咳声又没了。山林里只剩虫鸣和水在石腹里闷滚的声响。葛都头不敢立刻扑,他记着岳雷的话:响处给人听,断处藏车。若咳声也是给他们听的,扑过去便是洞口弩。
他捡起一块小石,朝浅辙旁一处枯草丢去。
枯草没动。
又一块,落到藤后。
藤后忽然“哎哟”一声,一个瘦小汉子从石缝里跳起,扭头就跑。他脚上不是草鞋,是州城里常见的细底鞋,鞋底裹了泥,却露出一点青线。陈砺没有等葛都头吩咐,扁担横扫,正砸在那人小腿外侧。
瘦小汉子摔进泥里,嘴一张,先咬舌。
何七扑上去,用旧麻布塞住他的嘴。葛都头一把按住那人后颈,掰开手,指缝里藏着一根竹哨,哨口涂黑。
“报信的。”何七骂了一声。
“活着。”陈砺道。
他说这两个字时,自己也愣了一下。若在押解路刚到岭南那会儿,这种人早被他一扁担打断脖子。如今他看着那人挣扎,看着嘴角沫子沾泥,第一念竟是别让他死。
不是心软。
死了便没口。
葛都头把竹哨丢给小吏:“另封。写白石牙后浅辙处拿报哨一人,细底鞋,青线,口中有黑哨。”
小吏刻得手心冒汗。
山上忽有铃哨一短一长。
阿峦在报:右上有人。
葛都头抬手,众人伏低。只见石牙上方一块乱石后,露出半截青布猿脸。那人似乎没料到浅辙这里先被拿,正要缩回去,火疤竹杖已经飞出,打在他手腕。弩机落地,弦声空响,短箭擦着树皮飞进雾里。
“不持刃。”火疤哑声道,像在给谁交代。
陈砺扑上去,膝盖压住青布猿脸的背。那人力气不小,肩膀一拱,竟把陈砺旧伤撞得一疼。陈砺眼前发黑,扁担却没有松。他用麻绳缠住那人腕子,低声喝道:“弩哪来的?”
青布猿脸咬牙不答。
葛都头翻过弩机,铁包角上没有州仓戳,只有粗磨痕,像被人故意刮过。弦是新麻弦,缝里一样有黑油。
“别问。”葛都头道,“回去问。”
话音未落,石腹后忽然传来木轮轻响。
何七脸色一变:“车要走!”
浅辙尽头,两匹瘦骡被人牵着,车上盖着草席。草席下有动静,一只孩子的手从缝里伸出来,又被人狠狠按回去。赶车的是个宽脸汉子,见报哨被拿,立刻挥鞭往后沟冲。
葛都头喝道:“断骡!”
陈砺没动刀。他抄起地上一截枯藤,朝前滚去。火疤也反应过来,竹杖一扫,打在右边骡子的前蹄。骡子惊得斜跳,车轮撞上石根,整个车身一歪。何七从旁扑上,把车辕压住。
宽脸汉子拔刀。
刀刚出鞘,葛都头的弩已对住他胸口。
“放下。”葛都头道,“巡检司护路。”
宽脸汉子眼珠一转,忽然把刀架到草席上:“退后!车里是病货,刀一扎就没气!”
草席下传来孩子闷哭。
陈砺胸口的火一下顶上来。他看见岑小满脚上的布,看见岳雷帕子里的暗红,也看见自己旧日军中兄弟饿到抢草根的眼。火顶到喉咙,却被“今日忍”三个字压住。
他慢慢把扁担放低。
宽脸汉子以为得势,刀尖往草席里压了压:“让路。”
“你往哪走?”葛都头问。
宽脸汉子不答。
就在这片刻,草席下忽然钻出一只小手,抓住刀背。那手太小,抓不住刃,指缝立刻见血。宽脸汉子低骂一声,正要抽刀,陈砺已扑到车侧,肩膀撞在车轮上,把整辆车又顶歪半尺。
刀锋偏开。
火疤从另一边滚进泥里,用白布一缠,裹住宽脸汉子的刀腕。他没有刀,只用牙咬住白布尾,整个人吊在那条手臂上。葛都头箭未发,弩背砸下,正中宽脸汉子的眉骨。
宽脸汉子倒了。
草席掀开,里头缩着三个人。
一个缺门牙男孩,脸上有泥,右手血淋淋地护在胸前;一个瘦妇人,头发被剪乱,嘴角青紫;还有一个小老头,腿被绳子勒得发黑,腰间挂着半枚破木牌,上头刻着“茶”字。
不是咳血女眷。
陈砺一瞬间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
葛都头先没让人哭。他把车边草席翻起一角,见席底铺着湿芦苇,芦苇下有两枚碎铜钱和一撮白石粉。车厢后板新刮过,木屑还扎手,像是临时拆掉过暗格。何七从骡颈下摸出一小片麻布,布上有干硬的米浆,闻着带酸,像给人堵嘴后又撕下来。
“都别踩。”葛都头道。
火疤本已伸手去扶孩子,闻言硬生生停住。他手背青筋鼓起,只把自己的旧白布扔到车板上,让孩子踩着出来。那白布昨日缠过刀腕,今日又垫着血脚,脏得不成样子。
小吏蹲在泥里刻字,刻到“白石粉”时,抬头看了陈砺一眼。陈砺没催,只把竹杠放到车旁。护粮壮丁也抬人,这事若搁军中会被人笑,如今却能让三个活口不沾地走回去。
缺门牙男孩看着他,忽然道:“你是旧炭窑那个叔?”
陈砺蹲下,把男孩手指一根根从刀背上掰开。血珠顺着孩子掌心往下落,滴在草席上,一点一点洇开。
“疼就哭。”
男孩摇头,嘴唇发白:“阿姊说哭会涨价。”
火疤背过脸,胸口剧烈起伏。
葛都头让何七给三人解绳,又命小吏记下车上草席、绳结、破木牌、两匹骡子的耳缺。瘦妇人喝了两口水,忽然抓住葛都头袖子:“后头还有人,洞里还有。咳血那个娘子被他们往黑匣边拖,说要等玉爷看一眼。”
“玉爷?”
妇人摇头,牙齿打颤:“我没看见脸,只听人这么叫。他手上有玉,敲桌子响,叮的一声。”
陈砺和葛都头对视。
玉扳指。
葛都头强忍着没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只让小吏刻:“妇人原话,玉爷,手上有玉,敲桌有声,待辨。”
小吏刻到“玉”字,手抖了一下。
山上忽然传来第三声铃哨。
这回是急哨。
阿峦从乱石后滑下来,脸色发青:“洞口动了。青布猿脸退回去,有人骂白石牙废了。还说……还说把咳血的先挪。”
“往哪挪?”葛都头问。
阿峦摇头:“听不全。”
火疤已经把竹杖捡回来,眼睛盯着山口:“追?”
葛都头也想追。三人救到,车断了,人证在手,若趁乱摸近,说不定能把洞里剩下的也抢出来。可岳雷说过,第一趟不求攻洞。山上有弩,有报哨,有人拿咳血女眷做饵。再往里,便不是护路,是攻山。
陈砺忽然道:“回。”
火疤转头瞪他。
陈砺把缺门牙男孩抱下车,孩子的血蹭在他袖口。他没有看火疤,只看葛都头:“救出来的人要活着回黄塘。报哨、弩手、赶车的也要活着回去。岳二郎说救三个活口回来,断一条卖路,便够。”
葛都头沉默片刻,咬牙:“回。”
就在众人收拢时,洞口方向传来一声长笑。
那笑声不高,却在石腹里转了一圈,像湿冷的绳子贴过耳根。乱石上站着一个披青布猿脸的人,身形高,肩背宽,右手扶着洞边枯藤。
他没露脸,只露出半截下巴。
“陈砺。”
陈砺背脊一僵。
那声音隔着雾,带着一点旧日军营里的哑。
“你还给人抬伤呢?”
葛都头立刻举弩:“谁?”
青布猿脸笑了一声:“问他。”
陈砺怀里的缺门牙男孩缩了一下。陈砺低头把孩子抱稳,手臂却抖得厉害。他盯着那半截下巴,盯着那人左耳下一道旧刀疤,眼底一点点变冷,又一点点发白。
“梁三?”他哑声道。
青布猿脸没有答,只把手中一件东西抛下山坡。
东西滚到浅辙边,是一截旧军褐布,布上缝着半个褪色的“勇”字。针脚歪,像许多年前在雨夜里赶着补的。陈砺认得。
他曾亲手替那人补过。
葛都头喝道:“拿下!”
青布猿脸已退入洞影,只留下一句:“回去问岳二郎,旧兵饿死,算不算匪?”
山风一吹,白石粉从草叶上扑簌簌落下。
陈砺抱着孩子站在浅辙里,半晌没有动。孩子掌心的血滴到他衣襟上,热的。
回黄塘时,三只粗陶碗正摆在灶边。
刘寡妇看见车上三个人,先把碗推过去,才问:“咳血那个呢?”
没人答。
陈砺把缺门牙男孩放到药棚前,左手仍攥着那截旧军褐布。布里的泥水顺着指缝落下,在伤亡纸末行洇开一个深点。
冷脸属官看着他。
陈砺声音很轻:“白猿洞里,有我旧袍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