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军褐布摊在案上时,药棚里没人说话。
布不大,只够包半只手。褐色早洗得发灰,边角被火星燎过,针脚一上一下,歪得厉害。半个“勇”字斜在中央,像被刀割去另一半。陈砺站在案前,左袖还沾着缺门牙男孩的血,肩上的布条又渗出一点红。
李氏给孩子洗手。铜盆里的水很快浑了,血丝绕着皂角沫转。缺门牙男孩咬着牙不哭,疼到额上都是汗,刘寡妇把粗陶碗塞到他没伤的手里,他仍先看陈砺。
“阿姊呢?”他问。
陈砺嘴唇动了动,没答出来。
岳雷坐在案后,脸色比晨雾还白。他伸手按住那块褐布,没有立刻问白猿洞,也没有问梁三,只问:“孩子叫什么?”
男孩怔住。
“小牙。”瘦妇人替他说,“他门牙是洞里人打掉的,原名没人叫了。”
李氏手一顿。
岳雷看着男孩:“原名。”
男孩垂下眼,声音细得像快断的麻线:“严小六。”
冷脸属官写下严小六三字,笔尖慢了些。
岳雷又问瘦妇人、小老头姓名来处。瘦妇人姓乔,清远南边卖柴人家的媳妇,被人以寻夫为名骗走;小老头姓陶,旧茶亭脚夫,木牌上的“茶”字是他从前给茶商押担的牌。他腿上勒痕深,绳子解开后肉色发紫,却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峒人,也不是山匪。
“先给药。”岳雷道。
孙押录在棚口冷笑:“岳二郎倒会收买人心。白猿洞里藏匪,救出三人便先摆粥摆药,若个个都哭穷,岂不是一窝匪都能洗成良民?”
乔氏把碗一放,吓得往后缩。
严小六却抬头看他,嘴里漏风:“我不是匪。”
孙押录低头看他:“谁说得清?”
陈砺猛地转身。
岳雷道:“陈砺。”
两个字不重,陈砺却像被扯住了肩头旧伤。他闭了闭眼,退回案侧。
岳雷看向孙押录:“所以要问清。谁被卖,谁持刀,谁放哨,谁收银,谁架弩,一样一样问。孙押录若急着把三碗药写成收买,便先把州仓乙弩写清。”
孙押录脸一沉。
冯璋今日也随队回来,靴底泥厚。他把刮痕弩机、黑哨、细底鞋、青布猿脸、赶车汉子一一交到提刑司小吏手边。见孙押录还要开口,冯璋先道:“三人由巡检司护路救回,药由黄塘粥棚给,伤亡纸上已有。州衙若要认匪,拿持刀处来说。”
“冯巡检倒护得紧。”
“我护我的名。”冯璋冷声道,“首行写葛都头,巡检司盖得住;若你把救回的孩子写成匪,明日我这首行就成杀良。”
葛都头站在门边,没吭声,只把刀鞘往地上一顿。
棚里一时只剩药水滴进铜盆的声响。严小六疼得发抖,李氏用干净布条缠住他的掌心,低声道:“疼就咬碗沿,别咬舌。”
严小六听话地咬住碗沿。
岳雷这才看陈砺:“梁三是谁?”
陈砺低着头,手指仍攥着那块旧褐布的一角。许久,他才道:“从前韩老帅帐下散过来的一个老卒,不算背嵬正名,跟我在楚州一带递过粮。绍兴八年,雨夜,他左腿中箭,我替他补过袍。后来军中裁汰,他说回乡种田。”
“哪里人?”
“虔州边上。家里有个兄长,瘸脚,两个侄儿。”
“为何认得声音?”
陈砺喉头滚了一下:“他笑起来嗓子哑,像吞过砂。左耳下有刀疤,是抢粮时被金人骑刀挂的。那块布……是我补的。”
冷脸属官照写,写到“韩老帅”三字时笔尖停住。
岳雷看他。
冷脸属官改写:“旧军散卒,曾与陈砺同递粮。”
陈砺抬眼,眼中有一瞬感激,又立刻压下。
孙押录捉到缝:“旧军散卒?陈砺,你身边旧军不少啊。白猿洞主认得你,莫不是你早与洞中相通?”
陈砺的脸色一下铁青。
岳雷却没有急着替他说话,只问:“梁三在洞中做什么?”
乔氏抱着肩,迟疑道:“我听他们叫他三哥。有时守洞口,有时分饭。他不许小的哭大声,也打人。可前日有个娃娃发热,他偷给半碗米汤,被白手的人骂了。”
“白手的人在洞里?”
“不常在。”乔氏忙摇头,“隔帘。手白,指上有玉,敲黑匣子,叮叮响。我们看不见脸。”
岳雷眼睫微垂:“黑匣?”
陶老头喘了两口,接话:“小木匣,漆黑,四角有铜。不是装银,装纸。那人每来,洞主就让人把咳血娘子拖到帘后,问她认不认半片铜符,问她还记不记临安井边。”
李氏手里的布条猛然收紧。
安娘站在帘后,脸色煞白,却咬住袖口没出声。
岳雷胸口也像被冷水浇了一下。半片铜符,临安井边。这些话太会扎岳家人的骨缝。若咳血女眷真是银瓶,不该被这样轻易摆出来;若不是,便是有人拿岳家最不敢错认的一处,逼他们在官面前失态。
他把指尖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照写原话。”他说,“不认人,不认物。”
冷脸属官低头写,孙押录却笑了一声:“岳二郎好忍心。若真是你家……”
“孙押录。”李氏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让棚里的人都看过去。她把严小六的手包好,拿清水洗净指尖血,才抬眼。
“活人没到眼前,谁敢替岳家认,谁就是要她死。”
孙押录脸上笑意淡了。
岳雷没有接这句话。他看向严小六:“梁三打过你吗?”
严小六咬着碗沿,摇头,又点头。
“说原话。”
“他拿藤条抽过我。”严小六松开碗,漏风的声音发颤,“我想跑。他说跑出去也是死。后来夜里给我塞过半个冷芋头,让我别喊岳家。阿姊咳血时,他骂她晦气,可把水碗放近了点。”
陈砺的肩膀轻轻一晃。
岳雷问:“他可杀过人?”
严小六看向乔氏。乔氏低声道:“我见他把一个逃跑的脚夫按回去,脚夫第二日没了气。是不是他杀的,我不敢说。”
陶老头却哑声:“洞里人都吃他分的饭。他若不分,有人饿死;他若分少,也有人饿死。白手的人说货少才值钱。”
“货”字一出,刘寡妇把木勺攥得咯吱响。
岳雷沉默片刻,道:“写梁三,旧军散卒,现疑为白猿洞中头目之一。打人、分饭、守洞、给水,皆原话待问。不可因旧袍泽免罪,也不可因在洞中尽作死匪。”
孙押录冷冷道:“岳二郎这是要替匪找饥寒作由头?”
岳雷抬眼:“先问饥寒,再问罪。”
“饥寒能抵罪?”
“抵不了。”岳雷道,“但能问出谁把旧兵逼成洞中刀,谁收了他们的弩,谁拿饭碗拴住他们,谁在帘后敲黑匣。只问罪,梁三今日死在洞口,白手的人明日换一只手。”
这话落下,棚外许多人都没动。
陈砺慢慢抬头。他眼底发红,像憋了半夜的火终于烧到灰下。他想起梁三雨夜里抱着箭腿骂娘,想起两人分过一张硬饼,也想起白猿洞上那句“旧兵饿死,算不算匪”。他恨那人。恨他守着洞,恨他让孩子变成货,也恨自己方才听见旧声时那一瞬迟疑。
“二郎。”陈砺道,“若我下回见他,他拿孩子挡我呢?”
岳雷看着他:“先救孩子。”
“若救下后,他跪?”
“绑。”
“若他求我念旧?”
岳雷停了一息:“你可以念。但绳子不能松。”
陈砺闭上眼。
这比一句“杀”更难。
棚外传来马蹄声。吕存中终于到了,披风上带着山雾,身后跟着陆属官。他进棚先看三名救回的人,再看案上的旧褐布,眉间沟壑更深。
“白猿洞小胜?”
葛都头道:“救三人,拿报哨一、青布弩手一、赶车汉一,断两骡车。未攻洞。”
吕存中点头:“好。”
这一个好字很轻,却让葛都头肩头松了半分。三日护路第一日有活人,有俘口,有弩机,有路。不是空名。
孙押录立刻道:“只是洞中人认得陈砺,且为旧军散卒,此事须严查黄塘是否早有私通。”
吕存中看向陈砺。
陈砺没有辩。
岳雷把旧褐布推到案中:“请吕官人同眼。陈砺认梁三旧袍泽,已照写。正因认得,才不能私问,不能私杀。下一步若洞中递话,只让巡检司收,不让陈砺独见。”
吕存中盯着他:“你舍得?”
陈砺呼吸一窒。
岳雷道:“舍不得也要舍。”
吕存中又看陈砺:“你呢?”
陈砺嘴角绷紧:“我听令。”
“听谁的令?”
棚里气息骤然一紧。孙押录眼里露出一点笑。
陈砺抬眼,看向案角两只竹筒。名册里他是护粮壮丁,岳雷是病询,首名是葛都头,官面是巡检司。
他一字一顿:“听巡检司护路令。听葛都头号令。”
葛都头眼眶跳了一下。
吕存中看了岳雷一眼,没再追问,只对陆属官道:“写。”
陆属官提笔。孙押录脸色难看,却寻不到缝。
就在这时,何七从外头急步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竹杖头。杖头不是火疤的,上头缠着青麻,缝里夹着一片薄竹。何七把竹片递上:“白猿洞方向滚下来的。没见人。阿峦说是从洞后石缝扔出。”
葛都头接过,竹片上只有六个炭字。
三哥换兄弟活。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陈砺脸色变了。
吕存中皱眉:“什么意思?”
乔氏忽然抬头:“梁三有个兄弟。洞里人说,他兄弟腿坏了,被白手的人扣在后洞,不听话就断饭。”
陶老头也道:“我听过。梁三每回分饭少了,就去后洞骂人。骂完回来,自己不吃。”
严小六小声补了一句:“他兄弟咳得厉害,不是那个阿姊。男人咳。”
陈砺的手抖了一下。
孙押录冷笑:“好一出苦肉计。匪首递片,岳二郎又要信了?”
岳雷看着竹片。炭字蹭得粗,竹背有湿苔,边缘没削干净,像临时从洞后柴堆上掰下。若是诱,太急;若是真,梁三已经被逼到要拿自己换一个瘸兄弟。
“不信人。”岳雷道,“信可验的路。”
他抬头看向葛都头:“洞后石缝,今日不入。让阿峦回一声铃:兄弟要活,先递后洞人数、守弩几张、咳血女眷在何处。只递数,不递名。”
“若他要见陈砺?”
“不见。”
陈砺猛地看向岳雷。
岳雷也看他:“你若去,他就只剩旧情可用。你不去,他才要拿真路换。”
陈砺的喉咙像被砂堵住。半晌,他低声道:“若他真想回头呢?”
“回头也要从绳子这边回。”
岳雷说完,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出声。李氏立刻扶住他,帕子上血色比早晨更深。棚内众人都静了,连孙押录也没再说话。
岳雷缓过气,把帕子攥在掌心,声音哑得厉害:“把三碗药写上,把三名活口写上,把梁三竹片另封。今日有小胜,不许贪大胜。”
吕存中看了他片刻,道:“照办。”
外头,刘寡妇把第四只粗陶碗摆到灶边,碗口朝上。
“给还没回来的。”她说。
陈砺低头看着那只空碗,忽然想起多年前雨夜,梁三把半张硬饼掰给他,自己嚼草根。又想起白猿洞车上严小六那只血手。
他走到灶边,把旧褐布叠好,压在空碗旁。
“别让他死在洞里。”他低声道。
没人接话。
山那边,隔着雾,隐约传来一声短短的竹响。
不是铃哨。
像有人在石缝后,用竹片轻轻敲了一下黑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