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后第二声竹响,比第一声轻。
药棚里没人说话,连灶下湿柴爆出的细火星都显得刺耳。阿峦蹲在棚口,耳朵贴着青麻缠过的竹杖,手指在竹节上一下一下点,像在摸山里的水声。火疤站在他后头,两只手空着,指节却绷得发白。
岳雷没有催。
陈砺的眼还落在那只空碗上。旧褐布压着碗沿,布角有一块暗红,早年雨夜里留下的还是今日洞口蹭上的,已经分不清。他想伸手去拿,又忍住了,只把掌心按在膝上,按得伤肩微微发抖。
阿峦忽然抬头:“不是叫人。三短一长,洞后石牙缝。问回话。”
葛都头看向岳雷:“怎么回?”
岳雷把帕子塞回袖中,血腥气压在喉底。他指了指案上的竹片:“照方才的话。兄弟要活,先递后洞人数、守弩几张、咳血女眷在何处。只要数。”
孙押录冷着脸:“匪窝递数,你便信数?”
“所以要验。”岳雷道,“不靠陈砺去认,不靠梁三赌命。水路、柴烟、饭碗、脚印,能对上几样算几样。”
吕存中闻声看了他一眼:“你病成这样,还想调夜路?”
岳雷摇头:“不是夜攻。是夜里把退路看死,天亮救人。”
“洞主会等到天亮?”
“他若在,便要拿梁三钓陈砺。陈砺不去,他会疑。疑了便要挪人。”岳雷低咳一声,声音更哑,“挪人就有路。”
棚外雾重,黄塘桥下的水涨了一寸,浑黄的水皮浮着草茎。阿峦拿了两枚小铃,没摇,只用指甲在铜舌上轻轻一拨,铃音像被布包住,短短钻进夜里。远处隔了半盏茶,石缝后传来一声钝响,接着又是两声。
阿峦听完,脸色变了些:“回了。”
“说。”
“后洞活人十一。守弩两张。一张坏弦。咳血女眷在水槽边,和两个小孩拴一道。梁三兄弟在石磨下,不让见光。”阿峦顿了顿,“他还敲了个旧寨话,意思是,白手的人不在洞里。”
孙押录立刻笑了一声:“好巧。白手不在,洞主也不在,只剩些可怜旧兵给岳二郎收。”
陈砺猛地转头,眼里有火。
岳雷先开口:“写孙押录原话。”
陆属官笔尖一顿。
孙押录的笑僵住。
岳雷道:“他疑得有理,照写。再写,梁三所递数目待验,白手不在洞里亦待验。若明日洞中只有旧兵,没有黑匣,没有玉爷,便查谁先走了。”
吕存中这才点头:“葛都头。”
“在。”
“你领名。”
葛都头抱拳,应得很重。
岳雷看向他:“洞口不抢。白猿洞前两条明路皆有眼,旧炭窑下水沟留人,白石牙背后浅辙留人。阿峦带铃走石缝,不入洞。何七看柴烟,火疤认峒语,不持刃。陈砺……”
陈砺抬头。
岳雷看了他片刻:“守第二道绳。谁从洞里出来,都先过葛都头,再过你。梁三也一样。”
陈砺喉结滚动:“若他被人推出来?”
“接住。”
“若他带刀?”
“打手腕。”
“若他喊我?”
岳雷的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听见即可。”
陈砺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天快亮时,山雾贴着地爬。葛都头带人从白石牙外绕过去,脚下全是湿滑石粉,踩一脚便有白印。何七伏在一棵歪樟树后,嗅到一股冷饭馊味和草药烂味,便朝后头比了两根指头。两张弩。不是在正洞口,在右侧水槽上头。
火疤用竹杖拨开一丛刺藤,藤叶背面有新蹭的泥,泥里夹着半粒熟米。他咬了咬牙,没有往前扑,只把米粒按在掌心,递给葛都头看。
“有人夜里吃过。”葛都头低声道。
阿峦蹲在石缝外,铜铃藏在袖中,只露一点青绳。他按昨夜的回声轻敲两下。石缝里没有立刻回。过了片刻,一块碎石滚出,石下压着半截草绳,绳头打了三回结。
“三步后有坎。”阿峦低声,“蓝峒老话。不是汉人编得出来。”
陈砺在第二道绳后,看见那绳结,眼皮微微一跳。梁三当年在淮西雨里也学过几句峒话,学得难听,常被人笑。他那时说,听懂一句,少挨一刀。
洞前忽然响起骂声。
“哪个敢进,先穿了这女的肺!”
青布猿脸从侧洞冒出半张,手里拖着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妇人。妇人头发乱糟糟黏在脸上,咳一下,肩背便像折竹。她袖口灰污,靠近腕边,有一处被拆过线的浅白痕。安娘若在,一眼就会看住;李氏若在,会先按住她的眼。
陈砺看见那道白痕,心猛地往下坠。
葛都头抬手,弓手全停。
“梁三。”陈砺终于出声,嗓子像磨过沙,“把人放下。”
青布猿脸僵了一下。他脸上的青布只遮到鼻梁,露出一双熬红的眼。眼睛看见陈砺,先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把妇人往身前一挡,骂道:“你别来!我叫你别来!”
陈砺脚下没有动。
“我没过绳。”他说。
梁三怔住。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麻绳,绳上挂着一枚巡检司的小木牌,木牌被雾打湿,字迹发黑。葛都头站在绳前,手按刀柄,脸色铁硬。
“梁三。”葛都头道,“放人,跪地,刀丢过来。你兄弟才有命。”
梁三看都不看他,只盯陈砺:“我兄弟呢?”
“还在洞里。”陈砺道。
梁三怒了:“你骗我?”
“你递数,岳二郎验数。数未齐,谁也不敢说你兄弟在哪。”陈砺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你教我的,雨夜递粮,先数袋,再数人。”
梁三的嘴唇抖了一下。
侧洞里忽然有人喊:“三哥,后头有人走!”
葛都头眼神一利。何七从歪樟后窜出,扑向水槽。那张好弩先响,弩矢擦着他肩上的破褂飞过,钉进树干,尾羽颤出嗡声。火疤拎起竹杖,没打人,先挑翻水槽边的湿芦苇。芦苇下露出一只小孩的脚,脚踝上缠着草绳,绳子另一头系在石环里。
“活的!”火疤喊。
这一声把山雾劈开了。
葛都头不再等,带人压上。第一张弩被何七用湿席扑住,弩手挣扎时被两名乡勇按进泥里;第二张坏弦弩只响了半声,麻弦啪地断开,抽得那人满脸血。阿峦从石缝外钻半身进去,没进洞,只把小铃往里一摇,铃音短促。石缝深处传来孩子哭声,接着是男人压着嗓子的咳。
“十一!”阿峦喊,“数对上!”
梁三手里的刀还抵着妇人肩头。
陈砺看着他:“数对上了。现在放。”
“我放了,他们杀我。”
“不杀降。”
梁三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旧兵落草,也算降?”
“算活口。”葛都头道,“活口待勘。”
梁三的眼睛终于从陈砺脸上移到葛都头脸上。他像第一次看清那块巡检司小木牌,又像看清自己脚下已经不是旧军营门,而是匪洞前的泥地。
妇人又咳,咳出一口暗血,溅在梁三手背上。
梁三猛地松刀。
陈砺几乎同时扑过去,却没有越过绳。他伸手接住被推来的妇人,脚尖止在麻绳后。葛都头的人扑上去,一脚踢开梁三短刀,把他双臂反剪。梁三没有挣,只在脸贴上泥时嘶声喊:“石磨下!先救我兄弟!先救他!”
洞后乱起来。
白猿洞里头比外头更窄,石壁潮得能拧水,壁上糊着旧草灰,几处白石粉被脚踩成泥。后洞果然有十一人,两个孩子,一个咳血女眷,三个被捆的商路脚夫,两个旧兵伤卒,还有梁三那个腿坏的兄弟。人被拖出来时,石磨旁边倒着半碗冷粥,粥上飘着两粒糠皮,碗边有黑匣压过的方印。
黑匣不在。
玉爷不在。
洞主不在。
水槽后有一条窄缝,缝外草被割得很齐,像有人天未亮就从那里爬走。何七追了二十步,捡回一枚青白玉屑,米粒大小,边上有裂纹,沾着一点温热的蜡。
葛都头看见玉屑,脸沉下来。
孙押录的人也到了,张口便要说“旧兵归黄塘”。葛都头这一次没等岳雷,先把人挡回去:“写。白猿洞后缝有人先遁,黑匣不见,玉屑一枚,待辨。降者七,旧兵三,妇孺脚夫十一,皆由巡检司押回。”
陈砺蹲在梁三面前,替他腕上绳结多绕一圈。
梁三看着他,泥从额角往下流:“你真不松?”
陈砺把绳头塞紧:“不松。”
梁三闭了闭眼:“好。”
“你兄弟活着。”
梁三肩膀骤然一垮,整个人像被抽了骨。他没有哭,只把脸埋进泥里,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骂,骂自己,也骂这世道。
午后,人陆续押回黄塘桥外。咳血女眷被李氏先接到草棚边,安娘被她按在身后,只准递热水,不准盯袖口。妇人喝水时,腕边那道拆线白痕露了一下,又被李氏用旧帕盖住。
“娘。”安娘小声道。
李氏只说:“活人先暖。”
岳雷坐在药棚里听完回报,脸色白得像纸。十一名活人,一枚玉屑,黑匣不见,洞主逃。小胜里掺着漏网的寒意,却毕竟是胜。
吕存中到得比州衙的人快。他站在棚口,看见梁三等旧兵被分开绑在桥柱下,又看见刘寡妇把粥从大锅里舀到一只只粗陶碗中。降匪也有半碗,只是不解绳,由巡检司看着喂。
“你还真敢收。”吕存中道。
岳雷道:“不是收。是活口待勘。旧兵能走山路的,问清饥寒与来处;该杀的,官法杀。能用的,先用在官面上救人。”
孙押录冷笑:“说到底还是可用。”
岳雷抬眼:“白猿洞主逃了。山路要人认。难道请孙押录去认?”
棚外有几声低笑,很快又压住。
吕存中没有笑。他看着案上的伤亡纸、活口名、玉屑封包,又看了看岳雷袖口那块干硬血迹。
“三日护路,一日救三,二日破洞,救十一,拿降匪,断官弩,分汉匪与峒人。”他慢慢道,“岳雷。”
棚里静下来。
岳雷没有应得太快,只把手按在案边:“吕官人请说。”
吕存中道:“有此功,可议脱籍。”
陈砺猛地抬头。
刘寡妇手里的粥勺停在锅沿,米汤滴回锅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孙押录脸色一变:“吕官人,此话岂能轻出口?”
“我说可议。”吕存中冷冷看他,“不是已准。”
岳雷垂下眼。胸腔里那本无形之卷似乎翻了一页,又很快归于沉寂。他没有立刻谢,也没有露喜,只看向桥柱下那些被绑着的旧兵、被毡布裹着的孩子、还在咳血的妇人。
“那便先写今日活人。”他说。
吕存中盯着他:“你不求?”
“求。”岳雷道,“但今日若先写岳家,明日就有人说这十一条命是我拿来换牒的。”
吕存中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陆属官。”
陆属官提笔:“在。”
“写白猿洞功。另起一纸,黄塘岳氏脱籍,因功可议,入州详看。”
孙押录的袖子动了一下。
岳雷看见了,却没说话。
桥外的雾散开一线,山那头忽然又有细响传来。不是竹铃,是很远处的马铃。马铃急,带着官道上的泥声。
何七跑进来,喘得胸口起伏:“州城来骑。打许州判牌子。”
吕存中眉头一皱。
岳雷把案上“可议”二字看了一眼,伸手把旁边半碗冷药端起。
药已经凉透,苦味压在舌根。
他知道,真正的刀这才递到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