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城的雾比黄塘更冷。
青布小轿进北门时,轿杆在石缝里顿了两下。岳雷胸口被那两下震得发闷,喉间一股腥甜翻上来,又被他咽回去。轿帘外有卖热汤的担子,木勺撞在瓦钵上,叮的一声,像很远的军中梆子。
孙押录走在轿旁,鞋底踩湿了,仍笑。
“岳二郎,州堂不比黄塘桥外,进去后少说闲话。相公问什么,你答什么。若病得撑不住,认个不是,早些回去养着,也免得大伙儿陪你受寒。”
杜秀才抱着纸匣跟在后头,手指冻得发红。他抬眼看了看轿帘,没敢接话。
岳雷在轿里闭着眼,只把贴身旧布按了一下。家书残页隔着衣衫,薄得几乎摸不见。可那几个字在胸口发热。
饭寒,先与幼者。
州衙门前的鼓没有响。只开了偏门。
偏门槛高,轿夫抬得急,轿底擦过门槛,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孙押录皱眉回头骂了一句,骂完又堆笑,伸手要扶岳雷。
岳雷自己扶着轿框下来。
脚一落地,青石板上的寒气便从鞋底钻上来。他身上披着旧青夹袍,外头只罩一件半旧披风,肩骨瘦得撑不起衣。州衙院里种着两棵桂树,冬叶发暗,枝下挂着昨夜未干的水珠。廊下站着皂隶,腰牌擦得亮,眼神却都往他脸上扫。
像看一个活着入堂的人,也像看一个将要被纸埋住的人。
正堂里朱漆牌高悬,案前铺着青毡。许州判坐在左侧,不在正中,身上披着狐腋旧裘,脸色蜡黄,唇边还沾着一点药渍。看模样确是病了,可眼睛很亮,亮得不像病人。
正中坐着知州的空椅。
椅背后压着一方小印,表示州官不亲问,只由州判代行。岳雷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吕存中没有在堂内。
冯璋、葛都头、提刑司陆属官,也都被拦在仪门外。堂门半开,门缝里能看见陆属官抱着物证匣站在雨檐下,脸冷得像石。吕存中的马停在更外头,缰绳搭在桩上,披风一角被雾打湿。
许州判把茶盏盖轻轻一磕。
“岳雷。”
岳雷拱手,没跪。
堂下一名皂隶喝道:“罪眷入堂,因何不跪?”
杜秀才肩膀一抖,笔差点掉地。
岳雷咳了两声,慢慢道:“临安回令写‘当面验问’,未写刑问。岳雷是编管罪眷,不是今日堂上新犯。若州堂要刑问,先请写明。”
堂里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廊下雨水从瓦槽里往下淌。一个年轻皂隶握着水火棍,棍头在青砖上轻轻磕了一下,立刻被旁边老皂隶用胳膊碰住。州堂上最怕这种半明半暗的名分。跪了,是伏罪;不跪,是抗官。可若把刑问二字写出来,门外三方就都有了眼。
许州判盯着岳雷的膝盖看了一会儿。
那膝盖在袍下发颤,病人的颤,不是怕人的颤。他忽然想起前两日孙押录回话,说岳雷夜里咳得满帕子血,还能把梁三旧兵分押待勘一句一句压进纸里。这样的人,身子越薄,反倒越不好吓。吓重了,像打在枯木上,声音空,却不折。
“病成这样,还讲字眼。”许州判把药盏往旁边推了推,“岳家子,到底是岳家子。”
岳雷低声道:“小民只认堂上字。”
许州判笑了一下,笑声像在喉咙里刮过:“岳二郎病着,礼数便免了。杜书手,你记不记?”
杜秀才抬头:“小人记原话。”
孙押录在旁边咳了一声。
杜秀才笔尖一顿,又补:“若不许记,小人也记谁不许。”
许州判眼角沉了沉,茶盏盖又磕了一下。
“好,倒是黄塘教出来的笔。”他看向岳雷,“那便问正事。白猿洞一案,你以护路为名,收降旧军散卒七人,又藏梁三兄弟于黄塘桥外。岳氏旧军,本就是朝廷忌讳。你父岳飞旧部散在江湖,韩世忠旧人也曾出入你流放路上。如今你借匪患聚亡卒,是何心?”
第一刀,果然落在旧兵上。
岳雷没有急答。他把袖中第一张纸取出来,递给杜秀才。
杜秀才捧上去。孙押录要接,岳雷看了他一眼。
“请州堂先看此纸。若孙押录接,也请写孙押录先接。”
孙押录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僵住。
许州判摆手,皂隶上前拿纸。
纸不厚,是粗纸,边角有黄塘药棚的烟灰。上头一行行写着名字,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也有两个缺门牙的小名。字迹不甚好看,却清清楚楚。每个名字后头有一个短句:何处救出,身上何伤,今日吃粥几口。
许州判扫了一眼,眉心轻皱:“这是何物?”
“白猿洞后洞十一名活人,连前一批三名,一共十四人。”岳雷道,“梁三递铃报后洞路,巡检司领名破后路,先救人,后绑梁三。若梁三是岳雷私众,私众不会把自己绑给巡检司;若旧兵七人是岳雷私收,今日不该分押待勘。”
许州判冷声道:“你避重就轻。问的是旧军。”
岳雷抬眼:“旧军也吃饭。”
堂上有皂隶忍不住动了一下。
岳雷声音不高,气却稳:“梁三供得明白,散营后无路引,无饷米,被盐脚骗入洞。此为为何落洞。落洞后打人、守弩、分赃与否,此为害人之罪。两样都写,哪一样该杀,哪一样该问,州堂自有法。岳雷只求活口待勘。”
许州判把那张老幼名纸翻过来,背面只有几道油污和一枚草灰指印。他看见“缺门牙小儿,白猿洞后槽救出,食粥半碗,夜惊三回”一行,目光在“夜惊三回”四字上停了停,很快移开。
“你倒会写可怜。”他道。
岳雷说:“可怜处不必写。写了,堂上也未必怜。写半碗粥,是怕明日少了人。”
“少了又如何?”
“少了,便问谁夜里看守,谁领药,谁移过棚。”
杜秀才写到这里,笔尖划破纸面。他心里一慌,忙换了地方续写。岳雷听见那一点破纸声,知道杜秀才怕了。怕也得写。黄塘教他的不是胆大,是手别停。
许州判把纸拍在案上:“好一个活口待勘。第二问,黑藤、蓝峒、赤水诸峒,你几次递盐、给药、收老幼,又让火疤、阿峦出入黄塘。州衙奉朝廷禁令,不得借峒生名。你一个罪臣子,凭何与峒人立誓、换童、护老幼?”
第二刀落下,堂外雨檐下的陆属官抬了抬眼。
岳雷取出第二张纸。
这一张纸更旧,折痕多,是护粮、救童、平赤水夜攻后合写的一份短册。边上有冯璋的小押,有葛都头粗重的指印,还有提刑司验伤时留下的墨点。
“粮路功。”
许州判冷笑:“你倒替自己取名。”
岳雷不看他:“旧沟倒挂峒符时,若不改浅水,第一趟药粮已失。赤水夜攻黄塘粮棚,若黄塘烧了,黑藤老幼、伤户、州中押来的活口,明日都无粥。火疤入纸为认路峒户,不入汉册,不为岳雷私兵;阿峦递山路,巡检司领名。纸上有冯巡检、葛都头与提刑司眼。请州堂看完再问。”
皂隶把纸送上去。许州判没有立刻接,反问:“你以为几张纸便洗得掉通峒?”
岳雷咳了一声,帕子压在唇边,拿下来时,帕角多了一点暗红。他把帕子折进袖里。
“若通峒,是让官军入蓝峒寨门,搜田牵牛,逼反一寨;若护路,是在寨门外立誓,不过门,不先射,让峒人交竹牌、认赤水。通峒害州,护路救州。州堂若要把二者写成一件,便请写清:岳雷因救回被劫孩子、保住官粮,故通峒。”
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许州判病黄的脸色泛起一层青。
“放肆。”
岳雷垂眼:“小民不敢。小民只求原话。”
杜秀才笔尖飞快,沙沙响在堂下。孙押录往他身边移了一步,低声道:“有些话不必尽记。”
杜秀才没抬头:“孙押录近前,言有些话不必尽记。”
孙押录的脸当即变了。
许州判盯了杜秀才片刻,忽然笑了:“好,好。第三问。”
他从案旁取出一封卷起的纸,没有展开,只用两根手指压着。
“临安回令末尾,有‘韩旧部’三字。岳雷,你敢不敢说,黄塘未藏韩世忠旧部?流放路上,有无旧军私护?松风岭旧枪布,又是谁递给你的?你父岳飞旧事未雪,韩世忠当年一句‘莫须有’,天下皆知。如今韩旧部与岳氏子相接,你还敢说不是借名聚兵?”
岳雷胸口一紧。
梁老候那截旧枪布,松风岭的山名,陈砺不肯说出口的旧袍泽,一瞬都在眼前掠过。
不能辩韩。
辩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把第三张纸拿出来。
这张纸最沉。纸上不是供词,是伤亡册。黄塘夜鼓、换童、旧榕、白猿洞外小胜、后洞救人,凡有名可记者都在上头。死者名旁有小黑点,伤者名旁有草药记号。最末一行写着岳雷二字,只在病询处,不在首名。
岳雷把纸放在堂下青砖上,没有递上去。
许州判皱眉:“什么意思?”
“此纸请州堂当堂读。”岳雷道。
“你叫本官替你读功?”
“不读功。”岳雷抬头,“读死人。”
堂门外风灌进来,青毡边角掀了一下。
岳雷一字一句道:“韩旧部三字,岳雷不敢乱答。松风岭旧枪布是谁递、何人藏,未入今日验问,若州堂要问,请把人名、物名、何处得、何人见写清,再问。今日白猿洞验问,只有一件躲不过:十四名活人为何能出洞,黄塘粮棚为何未烧,黑藤孩子为何还在。若这些都算聚兵,请从伤亡册第一名读起。”
许州判的手按在案上。
岳雷接着道:“读到哪一个是岳雷私兵,便圈哪一个。读到哪一个是韩旧部,便拿哪一个。读不出,就请州堂莫拿死人和孩子替临安纸补罪。”
这话落下,堂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是陆属官。
堂上皂隶们的眼神变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狡辩的人。市井斗殴、田土争水、盐脚互攀,哪个进堂不喊冤。可那些人喊的是自己冤,岳雷摆出来的却是一个个不在堂上的人。老幼名、粮路功、伤亡册,纸粗,字拙,偏偏每一张都沾着泥、血、粥汤和药灰。若说都是假,堂外巡检司、提刑司、路司便都成了瞎子;若说都是真,许州判三问便像踩在水沟边,越用力越陷。
许州判也看出来了。
他原想让岳雷辩忠,辩父,辩岳家旧名。只要岳雷辩一句岳飞无罪,辩一句韩世忠旧义,堂上便能写成“罪眷借父名摇众”。可岳雷偏偏不接。他只把冷粥和伤名往案上放,放得堂里人心烦,也心虚。
他仍站在门槛外,没入堂,只把物证匣换到另一只手上,像站得久了。吕存中的披风在更外头动了一下。冯璋低着头,葛都头手按腰牌,额角青筋鼓起。
许州判看见了,也听见了。
他慢慢把那封卷纸展开,纸色比临安回令更白,边上压着一道淡淡花纹,像相府常用的私纸。
“岳雷。”许州判声音轻了些,“你以为只凭这三张破纸,便能挡住临安?”
岳雷没答。
他咳得弯下腰,杜秀才要扶,被他抬手止住。
许州判把白纸一角按在案前,露出几行细字。
“那你便看看,临安怎么说。”
堂中炭盆忽然爆了一点火星。火星落在青毡边,被皂隶慌忙拍灭。
岳雷抬眼,只看见纸上半行字。
岳氏子,不可使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