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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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问船不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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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衙西边有一排耳房,原是堆废签筒和旧卷袋的,久不住人。孙押录说岳雷暂候不得离衙,就把他安在最尽头那间。

屋里一张断了半条腿的旧案,底下垫着两块砖。一盏豆油灯,灯芯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墙角堆着七八个空签筒,蒙着灰。屋顶漏,漏在门槛内三尺,滴在一块凹下去的青砖上,一夜没停。

滴。滴。滴。

杜秀才把自己的旧棉袍脱下来,垫在岳雷背后。他自己只剩一件夹衫,冻得牙关打颤,还硬撑着不说冷。

二郎,吃一口。他把那碗州衙送来的粥端过来。

粥是冷的,米粒沉在底下,上头一层清水。岳雷喝了两口,把碗放回去。

你吃。

我不饿。

你手抖了一整日。岳雷说,抖着的人写不出字。明日还得写。

杜秀才低下头,端起碗,一口气喝干了。喝完他抹嘴,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又赶紧背过身去拨灯芯。

——

冯璋是二更后来的。

他没走正门,绕的后廊,进来先把门掩上,回身在门缝里看了看外头。

孙押录的人换了两班,都在西廊拐角。他坐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让葛都头在外头咳嗽,咳一声是有人过,咳两声是往这边来。

岳雷点头。

鞋的事,冯璋道,邢行人也说,那沙不像本地的。他说循州河沙青,海边的沙白,可白沙也不止一处,潮州、惠州、雷州都出白沙。

他说得对。岳雷说。

冯璋抬眼:你不是说是雷州的?

我说不是循州的。岳雷把手笼在袖里,沙在死人鞋缝里。它只能证这只鞋去过有白沙的地方。至于是他自己走去的,还是抬他的人踩了带回来的,还是有人把沙撒进去的——三样都可能。

冯璋怔了怔,随即苦笑:你倒把自己的路先堵死了。

堵死才走得稳。岳雷说,我若今日一口咬定是雷州,明日他们只要在别处的白沙地上做出一点文章,我这句话就成了笑话。往后我说什么,官面都不听了。

他停了停。

我这个人,只剩下说什么算什么这一样东西。

冯璋看着他。灯光很暗,岳雷的脸白得几乎透明,颧骨上一层薄薄的红,是烧起来的红。

那你要我做什么?

求陆属官一件事。岳雷说,死者右足草鞋纳缝内得白细沙少许原样写进相验录,不添一个字,也不要写疑雷州。写完之后,请提刑司照例发文,问白沙所自——发到潮州、惠州、雷州三处,一样的文,一样的话。

冯璋皱眉:三处都发?那不是白费两处工夫。

就是要白费。岳雷道,提刑司验一具孔目的尸,问一处沙的来处,是本分。三处都问,谁也看不出我盯着哪一处。若只发雷州,明日循州城里就该有人说:岳家二郎急着往雷州伸手了。

冯璋沉默了一息。

我懂了。他说,官面的手比你的手长,也比你的手干净。

也比我的手慢。岳雷说,可这一回,慢的更好。

冯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还有一句,我得问。他盯着地上那块滴水的青砖,那沙,会不会是有人特意撒进去的?

岳雷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到了。

我这两年跟着你,学了点坏。冯璋苦笑,人死了七八日,偏偏今日浮上来;怀里偏偏揣着写你名字的纸;鞋缝里偏偏还留着一撮别处的沙。哪有这么全的死人。

太全了。岳雷说,全得像一张请帖。

屋顶又漏下一滴水,砸在青砖上。

请我去哪儿?

请我伸手。岳雷把眼睛闭上,靠在墙上,我若为这撮沙动一动,就得往南边派人。派谁?派我的人。我的人一动,就有了岳雷私遣人往雷州这一条。到那时候不必再说通峒,也不必说聚亡卒——一句罪眷擅遣人出州境,就够把黄塘那点脱籍的口子重新钉死。

冯璋听得后背发凉。

那你还查?

岳雷睁开眼,只是不用我的手查。

——

冯璋走后不久,脚步声又来了。

这回是从正门进的,走得很响,还提着一盏灯笼。

来人是州衙的一个小吏,捧着两块炭和一小包姜片,笑得殷勤:押录说岳二郎病着,衙里冷,送点炭来。

杜秀才看了岳雷一眼。

岳雷慢慢从墙边坐直,把杜秀才那件棉袍从背后抽开,叠好搁在案上。他理了理领口,两手拢在膝上,脊背挺住。

多谢押录。他说。声音不高,却匀,一点喘也没有。

小吏的眼睛在他脸上、手上、地下那块滴水的青砖上转了一圈。

二郎气色还好。

廊下坐了半日,得了些风。不碍。

那炭我放这儿了。小吏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空粥碗,衙里粗粥,委屈了。

有粥就好。岳雷说,黄塘桥外还有人在等下一顿。

小吏笑着退了出去。灯笼的光沿着墙根移开,越来越远。

门一掩上,岳雷的背就垮了。

他伏在案沿,喉咙里那股腥直往上冲,压了两次没压住。杜秀才慌忙抢过帕子塞给他。

咳完,帕子上一大片。血是暗的,边上带着一点黑。

杜秀才手都软了:二郎……我去叫人……

叫谁。岳雷把帕子折了两折,塞进袖底,叫来了,天亮前满城都知道岳雷快死了。

可是——

死了才好办。岳雷靠回墙上,喘了一阵,活着才有人怕。

——

三更过后,漏下来的水滴慢了些。

岳雷让杜秀才铺开纸,磨了半池墨。他自己不写,只说,杜秀才落笔。

第一张,走卖水的路。岳雷说,给漕河那边的老弟兄。

杜秀才提笔。

不问人。岳雷说,一个人字也不许写。只问船。

杜秀才的手停在半空。

写:白沙渡近一月内,靠过、离过的船,各多少条;篷杆、船头有无烙号;船主是谁;脚钱谁付;载的什么货,往哪条水路去。

杜秀才一边写一边小声道:这些……埠头上都有人知道。

就是要埠头上人人知道的。岳雷说,人人知道的事,问的人不惹眼。再写:不许上船,不许问船上的人,不许打听有没有女眷。听就在埠头听,在水驿听,在卖柴卖水的摊上听。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杜秀才用袖子按了按。

第二张,短的。

写给谁?

岳雷没答,只说:写六个字。风紧,换船,勿等。

杜秀才写完,抬头:二郎,就六个字?不说……不说别的了?

不说。

可是——杜秀才的嗓子发涩,要是那边不明白呢?要是他们等着这边一句准话呢?

他们等的正是这一句准话。岳雷说,我若写速来循州,他们就来了。一路上有多少眼睛?我若写我是谁,那条船立刻从一个不知来路的病女娘,变成岳飞的女儿

他把手按在案上,指节压得发白。

如今她只是一个咳血的女娘。天下人不认得她,追她的人也只是疑她。这一层不知道,是她身上唯一的一层甲。我一开口,甲就没了。

杜秀才张了张嘴。

屋子里只有水滴的声音。

二郎,他终于问出来,声音抖得厉害,若……若真是呢?若你这辈子……

杜先生。

杜秀才闭了嘴。

岳雷看着那盏豆油灯,看了很久。灯芯歪了,火苗偏着,把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沉在暗里。

我不是不认。他说,我是不敢用她的命,换我心里好受一点。

杜秀才的眼泪一下子掉在纸上,把两个字洇开一小团。他慌得去擦,越擦越糊。

岳雷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

重写。他说,这张烧了。

杜秀才抹了把脸,重新铺纸。

第三张只有一行:请提刑司照例问白沙所自,潮惠雷三处同发。

这张明日交陆属官。岳雷说,你亲手交,不经第二个人。交了就出来,一句多话都不要说。

杜秀才把三张纸吹干,一张一张卷好。卷到第三张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黄塘那边呢?他说,陈头儿总要知会一声。二郎在衙里过夜,他等不到人回去,怕是要急。

知会。岳雷说,你另起一行。

杜秀才铺开第四张纸。

写:塘中一切照旧。粥先给伤者与小的。梁三那边看紧,夜里加一班。我三两日回。

杜秀才写完,等下文。

没有下文。

他抬头:沙的事……不写?

不写。

可陈头儿——

正因为是陈砺。岳雷说。

杜秀才愣住。

灯芯又歪了,火苗贴着灯盏边缘舔。岳雷伸出两根手指,把灯芯拨正。

他听见白沙两个字,今夜就会走。岳雷说,不用人劝,不用人使,他自己会摸黑往南门去。他肩上那道伤还没长好,路上要走十几日,身上没有路引,没有钱。走到雷州,他是个来路不明的汉子,见了那条船,他要么被人拿住,要么先动手。他一动手,那女娘就再也藏不住。

杜秀才的笔尖在纸上悬着。

他若日后知道你瞒他,杜秀才小声说,会寒心的。

岳雷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寒心,我担得起。他死在雷州的沙上,我担不起。

杜秀才低下头,把第四张纸卷好,和前三张分开搁。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年学会的,不只是记原话——他还学会了替人担着不能说的那些话。

这本事不好受。

——

四更时分,外头忽然响起两声咳嗽。

一声。停。又一声。

杜秀才吹灭了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两人坐着不动,听见廊下有靴子走过去,走到尽头,又折回来,在门外停了一息,才慢慢远了。

灯重新点上时,冯璋从后窗翻了进来,肩上全是雨。

岳二郎。他喘着,脸上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南门外埠头,葛都头查船。

岳雷坐直了。

护路乡勇的名义,本是查有没有匪从水路走。冯璋抹了把脸,查到一个老篙工,姓仇,跑了四十年南边水路,眼睛快瞎了,耳朵还灵。

他说什么?

他说上月尾,白沙渡口停过一条快船。两桅,篷是新的,可船身旧,吃水浅,跑得极快。船上人不上岸,只让人送水送米。

送了多少?

冯璋一怔:这个……葛都头也问了。老仇说,水足足送了六担,米只两斗。

岳雷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六担水,两斗米。他说,人不多,路却远。要走的是不靠岸的水路。

老仇也这么说。冯璋道,他说那船是夜里走的,逆着潮走。寻常做买卖的船不这么走——逆潮费力,一夜顶不上半日路。除非船上的人不想跟别的船同一个时辰过渡口。

杜秀才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

他还说,冯璋顿了顿,那条船他认得。

岳雷的心口一紧。

篷杆内侧,烙着一个旧号。冯璋道,循盐纲第七十二。

杜秀才手里的笔掉在案上,滚了一圈。

冯璋声音更低:循盐纲那一批船,绍兴八年前后是邓家包的。后来邓家撤了盐引,船卖的卖、烂的烂,官册上早注销了。可号是烙在木头里的,烧不掉,也刮不干净。

屋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砸得瓦响。

岳雷伸手,把案上那盏豆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火苗晃了晃,稳住了。

在白沙渡口追人的那条快船,跑的是邓家的旧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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