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西边有一排耳房,原是堆废签筒和旧卷袋的,久不住人。孙押录说岳雷暂候不得离衙,就把他安在最尽头那间。
屋里一张断了半条腿的旧案,底下垫着两块砖。一盏豆油灯,灯芯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墙角堆着七八个空签筒,蒙着灰。屋顶漏,漏在门槛内三尺,滴在一块凹下去的青砖上,一夜没停。
滴。滴。滴。
杜秀才把自己的旧棉袍脱下来,垫在岳雷背后。他自己只剩一件夹衫,冻得牙关打颤,还硬撑着不说冷。
二郎,吃一口。他把那碗州衙送来的粥端过来。
粥是冷的,米粒沉在底下,上头一层清水。岳雷喝了两口,把碗放回去。
你吃。
我不饿。
你手抖了一整日。岳雷说,抖着的人写不出字。明日还得写。
杜秀才低下头,端起碗,一口气喝干了。喝完他抹嘴,眼圈忽然红了一下,又赶紧背过身去拨灯芯。
——
冯璋是二更后来的。
他没走正门,绕的后廊,进来先把门掩上,回身在门缝里看了看外头。
孙押录的人换了两班,都在西廊拐角。他坐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让葛都头在外头咳嗽,咳一声是有人过,咳两声是往这边来。
岳雷点头。
鞋的事,冯璋道,邢行人也说,那沙不像本地的。他说循州河沙青,海边的沙白,可白沙也不止一处,潮州、惠州、雷州都出白沙。
他说得对。岳雷说。
冯璋抬眼:你不是说是雷州的?
我说不是循州的。岳雷把手笼在袖里,沙在死人鞋缝里。它只能证这只鞋去过有白沙的地方。至于是他自己走去的,还是抬他的人踩了带回来的,还是有人把沙撒进去的——三样都可能。
冯璋怔了怔,随即苦笑:你倒把自己的路先堵死了。
堵死才走得稳。岳雷说,我若今日一口咬定是雷州,明日他们只要在别处的白沙地上做出一点文章,我这句话就成了笑话。往后我说什么,官面都不听了。
他停了停。
我这个人,只剩下说什么算什么这一样东西。
冯璋看着他。灯光很暗,岳雷的脸白得几乎透明,颧骨上一层薄薄的红,是烧起来的红。
那你要我做什么?
求陆属官一件事。岳雷说,死者右足草鞋纳缝内得白细沙少许原样写进相验录,不添一个字,也不要写疑雷州。写完之后,请提刑司照例发文,问白沙所自——发到潮州、惠州、雷州三处,一样的文,一样的话。
冯璋皱眉:三处都发?那不是白费两处工夫。
就是要白费。岳雷道,提刑司验一具孔目的尸,问一处沙的来处,是本分。三处都问,谁也看不出我盯着哪一处。若只发雷州,明日循州城里就该有人说:岳家二郎急着往雷州伸手了。
冯璋沉默了一息。
我懂了。他说,官面的手比你的手长,也比你的手干净。
也比我的手慢。岳雷说,可这一回,慢的更好。
冯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还有一句,我得问。他盯着地上那块滴水的青砖,那沙,会不会是有人特意撒进去的?
岳雷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到了。
我这两年跟着你,学了点坏。冯璋苦笑,人死了七八日,偏偏今日浮上来;怀里偏偏揣着写你名字的纸;鞋缝里偏偏还留着一撮别处的沙。哪有这么全的死人。
太全了。岳雷说,全得像一张请帖。
屋顶又漏下一滴水,砸在青砖上。
请我去哪儿?
请我伸手。岳雷把眼睛闭上,靠在墙上,我若为这撮沙动一动,就得往南边派人。派谁?派我的人。我的人一动,就有了岳雷私遣人往雷州这一条。到那时候不必再说通峒,也不必说聚亡卒——一句罪眷擅遣人出州境,就够把黄塘那点脱籍的口子重新钉死。
冯璋听得后背发凉。
那你还查?
岳雷睁开眼,只是不用我的手查。
——
冯璋走后不久,脚步声又来了。
这回是从正门进的,走得很响,还提着一盏灯笼。
来人是州衙的一个小吏,捧着两块炭和一小包姜片,笑得殷勤:押录说岳二郎病着,衙里冷,送点炭来。
杜秀才看了岳雷一眼。
岳雷慢慢从墙边坐直,把杜秀才那件棉袍从背后抽开,叠好搁在案上。他理了理领口,两手拢在膝上,脊背挺住。
多谢押录。他说。声音不高,却匀,一点喘也没有。
小吏的眼睛在他脸上、手上、地下那块滴水的青砖上转了一圈。
二郎气色还好。
廊下坐了半日,得了些风。不碍。
那炭我放这儿了。小吏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空粥碗,衙里粗粥,委屈了。
有粥就好。岳雷说,黄塘桥外还有人在等下一顿。
小吏笑着退了出去。灯笼的光沿着墙根移开,越来越远。
门一掩上,岳雷的背就垮了。
他伏在案沿,喉咙里那股腥直往上冲,压了两次没压住。杜秀才慌忙抢过帕子塞给他。
咳完,帕子上一大片。血是暗的,边上带着一点黑。
杜秀才手都软了:二郎……我去叫人……
叫谁。岳雷把帕子折了两折,塞进袖底,叫来了,天亮前满城都知道岳雷快死了。
可是——
死了才好办。岳雷靠回墙上,喘了一阵,活着才有人怕。
——
三更过后,漏下来的水滴慢了些。
岳雷让杜秀才铺开纸,磨了半池墨。他自己不写,只说,杜秀才落笔。
第一张,走卖水的路。岳雷说,给漕河那边的老弟兄。
杜秀才提笔。
不问人。岳雷说,一个人字也不许写。只问船。
杜秀才的手停在半空。
写:白沙渡近一月内,靠过、离过的船,各多少条;篷杆、船头有无烙号;船主是谁;脚钱谁付;载的什么货,往哪条水路去。
杜秀才一边写一边小声道:这些……埠头上都有人知道。
就是要埠头上人人知道的。岳雷说,人人知道的事,问的人不惹眼。再写:不许上船,不许问船上的人,不许打听有没有女眷。听就在埠头听,在水驿听,在卖柴卖水的摊上听。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杜秀才用袖子按了按。
第二张,短的。
写给谁?
岳雷没答,只说:写六个字。风紧,换船,勿等。
杜秀才写完,抬头:二郎,就六个字?不说……不说别的了?
不说。
可是——杜秀才的嗓子发涩,要是那边不明白呢?要是他们等着这边一句准话呢?
他们等的正是这一句准话。岳雷说,我若写速来循州,他们就来了。一路上有多少眼睛?我若写我是谁,那条船立刻从一个不知来路的病女娘,变成岳飞的女儿
他把手按在案上,指节压得发白。
如今她只是一个咳血的女娘。天下人不认得她,追她的人也只是疑她。这一层不知道,是她身上唯一的一层甲。我一开口,甲就没了。
杜秀才张了张嘴。
屋子里只有水滴的声音。
二郎,他终于问出来,声音抖得厉害,若……若真是呢?若你这辈子……
杜先生。
杜秀才闭了嘴。
岳雷看着那盏豆油灯,看了很久。灯芯歪了,火苗偏着,把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沉在暗里。
我不是不认。他说,我是不敢用她的命,换我心里好受一点。
杜秀才的眼泪一下子掉在纸上,把两个字洇开一小团。他慌得去擦,越擦越糊。
岳雷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
重写。他说,这张烧了。
杜秀才抹了把脸,重新铺纸。
第三张只有一行:请提刑司照例问白沙所自,潮惠雷三处同发。
这张明日交陆属官。岳雷说,你亲手交,不经第二个人。交了就出来,一句多话都不要说。
杜秀才把三张纸吹干,一张一张卷好。卷到第三张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黄塘那边呢?他说,陈头儿总要知会一声。二郎在衙里过夜,他等不到人回去,怕是要急。
知会。岳雷说,你另起一行。
杜秀才铺开第四张纸。
写:塘中一切照旧。粥先给伤者与小的。梁三那边看紧,夜里加一班。我三两日回。
杜秀才写完,等下文。
没有下文。
他抬头:沙的事……不写?
不写。
可陈头儿——
正因为是陈砺。岳雷说。
杜秀才愣住。
灯芯又歪了,火苗贴着灯盏边缘舔。岳雷伸出两根手指,把灯芯拨正。
他听见白沙两个字,今夜就会走。岳雷说,不用人劝,不用人使,他自己会摸黑往南门去。他肩上那道伤还没长好,路上要走十几日,身上没有路引,没有钱。走到雷州,他是个来路不明的汉子,见了那条船,他要么被人拿住,要么先动手。他一动手,那女娘就再也藏不住。
杜秀才的笔尖在纸上悬着。
他若日后知道你瞒他,杜秀才小声说,会寒心的。
岳雷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寒心,我担得起。他死在雷州的沙上,我担不起。
杜秀才低下头,把第四张纸卷好,和前三张分开搁。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年学会的,不只是记原话——他还学会了替人担着不能说的那些话。
这本事不好受。
——
四更时分,外头忽然响起两声咳嗽。
一声。停。又一声。
杜秀才吹灭了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两人坐着不动,听见廊下有靴子走过去,走到尽头,又折回来,在门外停了一息,才慢慢远了。
灯重新点上时,冯璋从后窗翻了进来,肩上全是雨。
岳二郎。他喘着,脸上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南门外埠头,葛都头查船。
岳雷坐直了。
护路乡勇的名义,本是查有没有匪从水路走。冯璋抹了把脸,查到一个老篙工,姓仇,跑了四十年南边水路,眼睛快瞎了,耳朵还灵。
他说什么?
他说上月尾,白沙渡口停过一条快船。两桅,篷是新的,可船身旧,吃水浅,跑得极快。船上人不上岸,只让人送水送米。
送了多少?
冯璋一怔:这个……葛都头也问了。老仇说,水足足送了六担,米只两斗。
岳雷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六担水,两斗米。他说,人不多,路却远。要走的是不靠岸的水路。
老仇也这么说。冯璋道,他说那船是夜里走的,逆着潮走。寻常做买卖的船不这么走——逆潮费力,一夜顶不上半日路。除非船上的人不想跟别的船同一个时辰过渡口。
杜秀才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
他还说,冯璋顿了顿,那条船他认得。
岳雷的心口一紧。
篷杆内侧,烙着一个旧号。冯璋道,循盐纲第七十二。
杜秀才手里的笔掉在案上,滚了一圈。
冯璋声音更低:循盐纲那一批船,绍兴八年前后是邓家包的。后来邓家撤了盐引,船卖的卖、烂的烂,官册上早注销了。可号是烙在木头里的,烧不掉,也刮不干净。
屋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砸得瓦响。
岳雷伸手,把案上那盏豆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火苗晃了晃,稳住了。
在白沙渡口追人的那条快船,跑的是邓家的旧盐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