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檐角连成线,砸在青石上,碎成一片白。
小校捧着那块湿布,手一直在抖。腰牌上的铜锈被沟水泡开了,绿得发暗,牌角那道裂缝里嵌着黑泥,泥里还夹着一截烂草根。
冯璋先接过去,翻了一面。牌背有个磨得极浅的字。他把牌递给陆属官,声音压到最低:提刑司的。
陆属官没有接。他两手还抱着那只封了三道的木匣,指节发白。过了一息,他才腾出一只手,用指腹擦了擦牌面的泥。
是他。陆属官说,编号我记得。
葛都头骂了半句,硬生生咽回去,转身就要点人。
葛都头。
岳雷靠着廊柱,声音不高。雨声大,可堂前这几个人都听见了。
葛都头回头:二郎?
去的时候,先莫问是谁杀的。岳雷说,先看是不是在那处死的。
葛都头一愣。冯璋的眉头动了一下。
孙押录不知何时又从后堂转了出来,袖子甩得极响:岳雷,你候你的廊下。州衙的尸首,轮不到一个待勘罪眷指手画脚。
岳雷没看他,只对吕存中欠了欠身。他这一欠身用了很大力气,身子晃了晃,杜秀才伸手扶住。
吕相公,岳雷说,岳雷不敢定规矩。岳雷只说三件怕的事。相公听着不当,便当没听见。
吕存中站在阶下,雨水顺着他官帽的檐往下滴。他看了岳雷很久。
第一,尸首不要抬进州衙后堂。岳雷说,就在沟边搭席棚,原地相验。
孙押录冷笑:城外风雨,验个什么?
第二,岳雷不理他,验的时候,提刑司主验,巡检司护尸,路司记时辰。州衙可以看,但手不要碰。
孙押录脸色一变。
第三,岳雷停了停,喉咙里有一点腥,他压住,请撬牙关,验舌底;按腹,看是不是呛的水;衣里所有的纸片、线头、鞋底泥沙,一样一样原样写下来。写什么就是什么,不许补字。
阶下静了一瞬。
雨敲在瓦上,一片乱。
你怕什么?吕存中忽然问。
岳雷抬眼,脸白得像纸,眼睛却很静。
怕那具尸首上,有我的名字。
——
北水沟在城外三里,是条泄雨水的旧沟,两岸长满齐腰的芦和苦草。天阴得像盖了口锅。
尸首是被两个割草的父子先看见的。老的那个吓得坐在泥里,小的跑回城报信,一路吐了两回。
席棚搭得很快。四根竹,两领旧席,边角用石头压着。风一灌,席子鼓起来,像有人在底下喘气。
邢行人是提刑司用了二十来年的老仵作,六十出头,背驼,两只手却稳。他先蹲下来看死者的脸,看了一炷香工夫,才伸手去翻眼皮。
泡了有些日子。他说,可沟里水浅,泡不到这样。人先在别处搁过。
冯璋问:能看出几日?
不好说死数。邢行人道,皮起皱,指甲还连着,没脱。七八日往上,半月往下。
陆属官在旁边的小案上写。纸被风吹得掀角,杜秀才伸手替他按住。两人谁也没说话。
邢行人把死者的手掰开看。手是松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只有几根烂草丝。他又用掌根按了按腹,按了三下,抬头。
不是呛的水。
葛都头凑近了一步:怎么讲?
呛水的人,肚子胀,按下去顶手;口鼻里有涎沫,干了也留一圈白。这人肚子软,口鼻干净。邢行人指了指死者两只手,落水的人要抓,草、泥、什么都抓。他没抓。
冯璋看着那双松开的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死了才丢进来的。
邢行人没答,绕到尸首头侧,把湿透的头发往两边分。分到后脑时,他手停住了。
这里。
发底下有一处凹。血块和沙泥结在一起,硬成了饼。邢行人用竹片一点点刮开,露出底下一块塌下去的骨。
一下就够了。他说,打的人在他身后。
葛都头骂了一句。这回他没忍住。
——
撬牙关费了些工夫。邢行人换了三次手,让人扶住下颌,才把那口牙撬开一条缝。
腐味涌上来。守在棚外的皂隶退了两步。
邢行人不退,把竹镊探进去,压住舌根往上一挑。
镊子出来时,夹着一片薄薄的东西。
青灰色,半化,边上却齐整。
棚里没人出声。
邢行人把它放到一片干荷叶上,用指甲刮下一星,凑到鼻下。他闻了两回,又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指背,随即吐在一边,漱了口水。
他说,里头掺了药。
陆属官笔尖停住:什么药?
我不敢定。邢行人道,苦底子,末了返一点甜。这甜不是好甜,是那种压舌头的甜。
冯璋和葛都头对了一眼。
娄二舌下的苦甜,胡六柴棚的黑背小刀,旧榕树根下那颗青蜡丸——循州这半年里,凡是有人要死不死、要说不说的地方,都飘着这一点甜腥。
还有一样,邢行人拿竹片翻了翻那片蜡,边是齐的。
齐了怎样?
活人含在嘴里,早咬破了,要么吞下去。老仵作抬起眼,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这片按得平平整整,压在舌根底下。是死了以后,有人扒开他的嘴塞进去的。
风把席子鼓得砰砰响。
杜秀才的笔地掉在泥里。他弯腰去捡,手指抖得捡了两次。
陆属官慢慢写下:舌底得青灰蜡片一,半化,边齐,苦底带甜。仵作言死后所置。
写完他抬头,看向城的方向,眼神很冷。
——
衣内的东西是最后翻的。
袖里有半截州衙的旧笔,笔杆开裂,杆末刻着一道浅槽——州衙库房领笔时划的记。腰间的钱袋空了,绳还系着,被人拽过,绳头起了毛。
贴身的地方,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叠了三层,泡了水,外两层已烂,最里一层还干着一小块。冯璋亲手接过来,蹲在席棚下,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半张黄麻纸。
州衙行文用的纸,色泛黄,纹粗。半张,撕口是新的,毛边还翘着。纸上残着一行字,墨被水浸开了,可那六个字还认得出来。
——岳雷入城备问。
下头一角,剩两个字:月廿。再往下,撕掉了。
冯璋捏着那半张纸,很久没动。
葛都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他娘的,这……
别说。冯璋低声道,陆属官,抄。
陆属官走过来,蹲下,把那半张纸铺在干荷叶上,一笔一笔照着写。写到两字下头,他停了,在自己纸上画了一道撕口的形状,旁边注:以下缺,撕口新。
能不能猜个日子?葛都头急,廿几?
猜不得。陆属官把笔搁下,我只写我看见的。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来的。
孙押录的青骡冲到沟坡上,人还没下来就先喊:那纸不能动!那是本衙孔目的私录,属州衙文书,理当交本衙收管!
冯璋直起身,把半张纸拢在袖口下挡雨,人往前站了半步。
孙押录,他说,沟边相验,提刑司主。你要看,站着看。
我是州衙押录!
州衙押录也不能伸手拿尸上的物。冯璋道,你要拿,写个札子来,写清楚拿什么、为什么拿、谁担这条人命。
这话不是冯璋自己想出来的。堂上刚说过一遍。孙押录听得出来,脸涨成猪肝色。
他终究没伸手。
雨更密了。那半张纸连同油纸、旧笔、青灰蜡片、后脑刮下的血泥,一样一包,分了五个纸封,外头再套油布。陆属官在每一封上按了指印,冯璋按第二个,葛都头按第三个。
孙押录站在坡上,看着那五个纸封被一只只放进竹箱。他袖子里的手一直没拿出来。
——
回到州衙时,天已经擦黑。
岳雷还坐在廊下那条冷板凳上。杜秀才回来得早些,先把话说了一遍;冯璋进门,又说了一遍,说得更细。
岳雷听完,没有立刻问纸。
他先问:蜡是死后塞的?
邢行人这么说。
塞在舌底,不是喉里?
舌底。压得平。
岳雷把手笼进袖子里。廊下风穿堂过,他冷得厉害,指头僵着,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死人不会尝味。塞蜡不为杀他——他早死了。塞蜡是留给活人闻的。
循州城里,认得那一点苦底返甜的,统共没几个:验过娄二的提刑司、审过胡六的巡检司,还有黄塘药棚里那个坐着不动的病人。
这片蜡,是写给他看的一句话。
那半张纸呢。他终于问。
冯璋从怀里取出陆属官的抄本副纸,展开。
岳雷就着廊下那盏被风吹得直晃的灯,看了很久。
六个字,一个日子的头。
杜秀才小声道:二郎,他们这是要把青袍孔目的死安到咱们身上……
安不上。岳雷说,人死了七八日往上,那几日我在黄塘桥外,药棚里三十几双眼睛看着,提刑司的纸上还记着我在哪一天咳了血。
那他们做什么要塞这张纸?
岳雷把副纸折好,还给冯璋。
要的不是安罪。他说,岳雷两个字,和一具提刑司的尸首躺在一处。日子久了,谁还记得先后。人只记得这两样是一块儿捞上来的。
冯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怎么办?
不办。岳雷说,孙押录今日伸过手,明日还会伸。咬他没用,咬他只是砍掉一只手。
他抬眼看冯璋:我只求两件事,都是官面能办的。
第一,查另外半张在哪儿。这半张是从整张上撕的,撕口新。整张原是哪一房的行文、抄在哪一本簿上、谁经的手、日子是几月廿几——这些州衙都有底。
冯璋点头。
第二件更要紧。岳雷的声音低下去,岳雷入城备问这道行文,最早是什么时候起的稿。
冯璋没听明白,皱着眉。
倒是刚走到廊下的陆属官停住了脚。
他站在雨檐外,抱着那只竹箱,脸上的冷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是说——陆属官慢慢道,若这行文的日子,早过临安那道回令……
那就不是临安要问我。岳雷说,是州衙先备好了要问我,再等临安那张纸来给它盖个由头。
风把灯吹灭了一下,又燃起来。
陆属官抱紧了竹箱,没接话。这句话太重,重到他今日不敢往下想。
孙押录不知在哪个门后头听着,靴子在石阶上蹭了一响,随即远了。
——
葛都头是最后进来的。
他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草编的小筐,筐上盖着片破荷叶。进廊下他先把筐搁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说,一只在脚上,一只在沟草里挂着。邢行人验完了,说鞋上没伤,让先封。我想着二郎兴许要看一眼。
冯璋皱眉:鞋有什么好看的。
岳雷却已经俯下身。
他动作慢,右肋一牵就疼,杜秀才连忙扶住他手肘。他把那只沟草里捡的鞋拿起来,鞋是寻常的草鞋,鞋耳断了一只,底子纳得厚,纳缝里塞满了泥。
黑泥。沟泥。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正是北水沟那种带腐草腥的黏黑。
刮到第三道缝时,指甲下的颜色变了。
白的。
极细的一层,卡在麻线绞紧的缝底,沟水泡了这些日子,竟没把它冲出去。
岳雷用指腹把那一点白捻开。
不粘。粗。有一丝极淡的咸。
灯芯爆了一下。
他捻着那点沙,忽然想起南山祠外那个青灰短衫人——鞋洗得干干净净,偏在鞋跟缝里落下一粒。陈砺当时没拔刀,只记住了。
后来那两个字,是他自己在药棚灯下写下的。
雷州白沙。
二郎?葛都头见他不动,凑近了些,怎么了?
岳雷把手指并拢,慢慢摊开给他们看。
黑泥里那一线白,在灯下亮得像一根针。
这不是循州的沙。他说。
冯璋和陆属官同时低下头。
雨还在下。城外三里的北水沟里,芦草伏在水面上,一层一层被压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