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粥棚的火先起来了。
刘寡妇把昨夜泡下的糙米倒进锅里,添了两瓢水,木勺贴着锅底推。领粥的人在塘口外排成一条歪线,多是黄塘自己的伤户,也夹着几个从北边路上下来的流民——桥外的粥,规矩是先给自家的,剩下才给路上的,所以他们站在最后头,蹲着,不吭声。
先说话的是一个瘸腿老汉。
城里那话,你们听见没有。
排在他前头的挑担汉子哼了一声。
什么话。
说岳家二郎,连自家姐姐都不敢认。老汉说得很轻,可清早的塘口没别的动静,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推,我在南门桥头听见的,昨儿一早。
木勺停了一下。
刘寡妇没抬头,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磕得很响。
排队。她说,粥要凉了。
老汉缩了缩脖子,不说了。可后头有人小声接了半句,接的是那话的后半截,又被人拿胳膊肘捣了一下。
灶后头,安娘正蹲着往灶膛里塞柴。她手里那把干柴举到一半,停住了。
李氏从伤棚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药碗。她走过灶前,把碗放在安娘旁边的矮凳上,弯腰,接过她手里的柴,一根一根塞进去。
火太旺,锅底要糊。李氏说。
安娘了一声。
李氏往灶里吹了口气,火苗矮下去,稳住。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柴屑,才往药棚那边走。
——
药棚门口摆了一张旧竹椅,是石叔昨日拿绳子重绑过的。岳雷坐在椅上,背后垫着一床对折的褥子。他今日的脸色比昨日更白些,嘴唇却不那么干,那是李氏一早灌下去的两碗药起的作用。
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见粥棚,和粥棚外那条歪线。
陈砺站在他侧后,胳膊抱着,眼睛盯着队尾那几个流民。
要不要把路上下来的人先拦一日。他说,塘口只放自家人。
不拦。
话就是他们带进来的。
话不是他们带的。岳雷说,是有人写在纸上,念给他们听,让他们带下来的。你拦得住人,拦不住纸。
陈砺的下巴动了动。
杜秀才捧着一叠麻纸从棚里出来,纸角还卷着,是昨夜写坏的几张。他站住,像是想了一路,才开口。
二郎,他说,要不要写一张揭帖,贴在桥头。就写三行——一不曾认,二不曾派人,三凡有雷州之说皆为诬。
贴上去,第二日城里传什么?
杜秀才张了张嘴。
传黄塘贴了张纸,岳雷说,辩雷州。
杜秀才的耳根一下子红了,把那叠纸抱得更紧。
辩就是应。岳雷说,应了,他就知道扎着了。
他咳了两声,咳得很短,压在袖子里。等这阵过去,他把手放下来,看着粥棚那边。
念纸的人拿钱办事,办完了要回去交差。交差怎么交?总得说一句黄塘那边如何。他若说不出,钱就白拿。
陈砺听懂了半句。
你是说,黄塘这边有人在听。
不听,他拿什么去说。
陈砺的手立刻按到腰上,那里没有刀,只有一根麻绳。他自己也觉出来了,把手放下。
我去把人翻出来。
翻不出来。岳雷说,一百多口人,来来去去,你按谁?
那怎么办。
给他一句话带回去。岳雷说,一句我们愿意给他的。
——
安娘是自己走过来的。
她站在竹椅前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绞着衣角,看了岳雷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帘子里的李氏。
二哥。她说。
我会唱奶奶的曲。
棚里静了一息。李氏的手停在药臼上。
什么曲。岳雷问。
纺车调。安娘说,十二个月的。奶奶纺线时候唱,唱到冬月就断了,她说冬月往后天冷,手不听使唤,唱不动。
她说到两个字时,声音有点抖,但没停。
我在粥棚唱。她说,人多。
李氏从帘子里出来了。
她走到安娘身后,两只手按在她肩上,按得很稳,可指节是白的。
唱给谁听。李氏问。
安娘不说话。
我问你,唱给谁听。
给昨天在南门桥头念纸的人。安娘说,给到黄塘来听我们家怎么应的人。
李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人。
二哥跟陈大哥说话的时候,我在灶后头。
李氏闭了一下眼睛。
岳雷没有出声。他看着自己那双搁在膝上的手,看了三息,才抬起眼。
他说。
你不要开口。李氏说,她十一。
我十二了。安娘说。
李氏低头看她。安娘也仰着脸看她,眼睛红着,可没有躲。
外头锅里的粥咕嘟了一声。
李氏松开手,转到安娘前面,蹲下来,替她把散在耳边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
唱可以。她说,三条。
安娘点头。
第一,只唱,不答话。有人问你什么,你就当没听见,接着唱。第二,唱完就回棚,脚不许出粥棚那道竹篱。第三——
李氏顿了一下。
我站在你后头。你唱一句,我在你后头站一句。
安娘点头,点得很用力。
李氏站起来,看向岳雷。
你要她唱哪一段。
——
岳雷让她唱五月。
那一段,安娘记得最熟,因为奶奶唱到那儿总要停下来,用手背抹一把汗。
五月里,新麦香,先与老,后与幼。
岳雷让她把这一句唱反了。
先与幼,后与老。
安娘愣住了。
那不对。她说,奶奶不是这么唱的。
我知道。
那……
你就唱错的那一句。岳雷说,唱两遍。一遍快,一遍慢。
安娘还是不明白,可她没有再问。她只是又看了一眼李氏,李氏点了点头。
刘寡妇被叫到帘子边,听了三句话。
我要你看两样。岳雷说,第一,谁在她唱错那一句的时候,动了一下——不管是抬头、皱眉、还是嘴唇跟着走。第二,看手。
来领粥的人,手上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刘寡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裂,虎口上一道旧口子是去年劈柴留下的。
她抬起头。
我晓得了。
——
日头爬到榕树梢的时候,安娘站在粥棚东头的空地上唱起来了。
一个女孩子的嗓子,细,不算好听,唱到第三句还破了一次音。领粥的人先是笑了两声,后来就安静了——不是被唱得住,是这调子实在旧,旧得像谁家灶下飘出来的烟,让人无端想起自己的老屋。
李氏站在她身后一步,两手交叠在身前,眼睛平视着人群。
正月里,麦盖被,二月里,麦抬头。
三月里,磨镰刀,四月里,割一沟。
安娘的手在裙边捏着,捏出一小把褶。
五月里,新麦香——
她吸了一口气。
先与幼,后与老。
粥棚外那条歪线里,有一个人动了。
他蹲在队尾第三个,背着一只空竹篓,篓口用麻绳系着。他本来低着头,听到这一句,脖子先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结,像听见有人把自家的名字念错了。
他张了张嘴。
安娘没有停。她按李氏说的,接着往下唱,唱到六月里,晒场光,又绕回去,把五月那一段慢慢地再唱了一遍。
五月里,新麦香。先与幼——后与老。
那人站起来了。
他往前挤了两步,隔着两个人喊:小娘子!
李氏往前半步,正好挡在安娘和他中间。
那人被这一挡怔了一下,可他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那一句,他说,是不是唱倒了?
粥棚里没人接话。
刘寡妇正在锅边舀粥。她把勺子递出去,眼睛却没看碗,看的是那人伸过来接碗的手。
十指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泥。右手中指内侧,有一块黄褐色的硬茧。
她把碗塞进他手里,笑了一下。
这位大哥。她说,前日我进城领盐,在城西汤饼摊边上,是不是见过你。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粥泼出来一点,烫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喊疼。
——
黄塘没有动他。
他喝完粥,把碗还回来,往桥北的官道上去了。走出去一里地,路边一棵老苦楝树下,葛都头带着两个护路乡勇,正拿着一根竹竿在量车辙。
站住。葛都头说,夜里出的路引,还是白日的?拿来看看。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路引。葛都头看了两眼,翻过来,又看背面。
文安县的引,到循州做什么。
投亲。
亲戚姓什么,住哪条巷。
那人答不上来。
搜身的时候,从他左袖里掉出一张对折的草纸。
葛都头没有先看,叫乡勇拿了一根干净的稻草压住,等冯璋的人和陆属官到了,三方看着才展开。
纸上是一支曲。十二个月,一月一行,字写得很工整,笔画收得干净,是识字人的手,不是这背竹篓的人写得出来的。
第五行写着:五月里,新麦香,先与老,后与幼。
那一行的旁边,添了一个新墨点。墨还没干透,被袖子蹭过,拖出一道细尾巴。
——
那人叫邹小乙,城南观音巷赁屋住,做过脚夫,替米行扛过包。
问话在黄塘桥外的官棚里,冯璋主问,陆属官坐一边只写自己看见的,杜秀才在门口的矮凳上记原话。岳雷没有进去。他坐在药棚门口那张竹椅上,离棚门二十步。
邹小乙一开口就抖。
他说的差事有三样,一天一百钱:一样是拿着写好的纸,到南门桥头照着念,念给贩夫走卒听,一日念三回,念完就走;一样是每日到黄塘桥外领一回粥,听岳家有没有回话,谁说了什么,回去一句一句报;还有一样——
先生要收岳家的旧物。他说,旧字、旧针脚、旧曲。收着了要核,核准了才作数。他给我这张纸,叫我听那小娘子唱,看跟纸上对不对得上。
冯璋问:哪个先生。
不知道姓什么。邹小乙的头埋得更低,穿细葛衫,脸白净,没胡子。说官话,可官话里带一点北边的口音。
住哪儿。
观音巷底一处赁屋。可这两日不在。
去哪儿了。
昨日我去交纸,被他的伴当拦在巷口,说先生吃酒去了。
吃谁的酒。
邹小乙咽了一口唾沫。
司后头,张勾当宅上。
杜秀才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洇开一小团。
外头的风把棚帘掀了一下。竹椅上那个人一直没动,这时才把搁在膝上的手收拢起来。
——
那张草纸最后送到药棚,用两片竹夹着,谁也不许上手。
李氏站在案边,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纺车调。她说。
再没有别的话。
她转身回药炉边,蹲下去,把炉上快熬干的那罐药端下来,换了一罐。艾的苦味重新漫上来。
岳雷看着那张纸上工整的字。
会唱这支曲的人不多。姚太夫人已经故去十年,汤阴的老屋早烧了。能把十二个月一字不落抄下来的人,得在岳家的灶下站过。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杜秀才捧着记好的供纸过来,等他示下。
抄三份。岳雷说,提刑司一份,巡检司一份,路司一份。
那……杜秀才犹豫,那三个字呢。
哪三个字。
张勾当。
照写。岳雷说,一个字不许改。
杜秀才愣了。
可这一写出去,他就知道了。
他本来就会知道。岳雷说,昨夜吃酒的是他。今日黄塘拿了人,城里天黑前就传遍了。我不写,他也知道;我写了,他还得多算一件事——算这纸落在几个衙门手里,算他跑得掉几个。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知道自己被人看着的时候,走路会快。
杜秀才低头把纸抱好,退出去了。
安娘从伤棚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她还没换下唱曲时穿的那件青布衫,手心攥着一角衣襟,攥得皱成一团。
岳雷朝她抬了抬下巴。
她走过来。
他说。
安娘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全是汗,指甲在肉里掐出四个白印子。
岳雷用袖口给她擦了擦。
疼么。
不疼。安娘摇头,又小声说,二哥,我唱错的时候,心里难受。
我知道。
奶奶不是那么唱的。
她不是那么唱的。岳雷说,往后你唱对的那一句,唱给自家人听。
安娘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伤棚去了。
日头偏西。桥下的水退了一线,露出一截湿黑的石阶。
陈砺从桥头绕回来,走到竹椅边,压低了声音。
我叫何七盯着南门那条道了。他说,要是张勾当今夜出城,他从哪个门走,我们都能知道。
不必盯门。岳雷说。
那盯哪儿。
岳雷抬起眼,看向桥。
盯桥。他说,从州城往南,走水路要过黄塘这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