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都头是第一个动的。
他把弓往冯璋手里一塞,抄起靠在墙根的一根铁头短枪,带着四个人从仓门斜插出去。冯璋喊了一声,没喊住。
岳雷坐在那块砖上,没喊。
“何七。”
“在。”
“后巷通哪儿。”
何七趴在墙头上,眼睛还追着人。
“通北水沟。”他说,“沟边一排破窑,再往北就是芦苇滩,滩过去是濠。”
“濠上有船没有。”
“夜里都拴着。”何七说,“可是拴的绳子,谁都解得开。”
岳雷把手撑在膝上。
“冯巡检。”
“在。”
“把你的人分三处。”他说,“八个弓手,四个跟葛都头进巷——只跟到巷口,不许进巷。四个上仓墙,从上头往下看,看见人往哪边跑就喊。剩下的乡勇不追人,去破窑,去解濠上的船绳,把船撑到对岸去拴。”
冯璋顿了一下。
“不追?”
“巷子两丈宽,两边都是墙。”岳雷说,“他敢从那里跑,是因为他知道后头有什么。你追进去,他在拐角一枝弩,你的人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倒。”
“那就让他跑了?”
“他跑不了。”岳雷说,“他要过水。人到了水边,就没得选了。”
冯璋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点人。
——
葛都头没听见这句话。
他进巷的时候还差七八步就要撵上打头那个青布脸,巷子里堆着破缸和烂席,脚下踩不实。青布脸忽然一矮身,往拐角一闪。
葛都头本能地侧了半个身子。
弩机响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风被扯开的一线嘶。
矢从他左肩窝上头擦进去,钉在后头的土墙上,尾羽还在颤。他往前扑了一步,撞在缸上,缸碎了一地。
跟他进去的四个人立刻趴下。
“别起来!”葛都头喊,喊得咬牙切齿,“趴着!”
他伸手往肩上一摸,摸了一手血。他没看伤,先回头去看那枝矢。
麻弦断在矢尾上,一小截,黑的,油亮。
“他娘的。”葛都头说,“还是州仓的。”
——
陈砺是天大亮以前到的。
他带着梁三和四个乡勇,走的旱路,五个人共三匹马,两个人是跑来的。到仓门外的时候,梁三的草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泥里,也不知道疼。
陈砺一眼就找见了岳雷。
他走过去,站住,看了三息。
“活着。”他说。
“活着。”
陈砺蹲下去。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烟味,眉毛烧掉了一截,右手手背上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说吧。”岳雷说。
“三处火,都在竹篱外头。”陈砺说,“柴垛,空棚,坟地埂上的草。没人往里冲。四更他们退了。”
“药炉。”
“没灭。”
“孩子。”
“在官棚。记时的官人记了三笔,寅时初还起来点了一遍数。”陈砺说,“册子跟孩子在一处,没人碰。”
“乡勇伤了几个。”
陈砺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背上的血痂抠了一下。
“死了一个。”
风从仓门那边灌过来,把地上的灰吹起一层。
“聂老倌。”陈砺说,“西头那个卖柴的老汉,一个人过日子。柴垛烧起来的时候他在粥棚,他一看见就往外跑。我拦了,没拦住。他从竹篱豁口钻出去的。”
“你没让人去追。”
“我没让。”
“后来呢。”
“天亮我出去找的。”陈砺说,“在水沟那头,脸朝下。后脑一处。”
岳雷把眼睛闭上了一息。
“杜秀才。”
“在。”
“开纸。”
杜秀才蹲下去,把纸摊在膝上。
“伤亡纸。”岳雷说,“头一行,聂。名字问石叔,石叔知道。写他是黄塘乡勇,绍兴十二年五月某夜死于塘外西沟,卖柴为业,无子。”
“无子也写?”
“写。”岳雷说,“不写他就真没了。”
杜秀才落笔。写完抬起头。
“下头写什么。”
“写:不许出竹篱一令,出自岳雷。”
陈砺一下抬起脸。
“那是我拦的人。”
“令是我下的。”岳雷说,“昨夜我坐在船上,说柴垛烧了就让它烧。我说的时候心里清楚,一定会有人往外跑。我照样说了。”
他咳了一声。
“你按令拦,拦不住,是你的手不够快。我下令的时候就知道会死人,是我的账。”
陈砺没有再争。他把脸转过去,看着仓里那堆倒下来的墙。
——
葛都头是被人架回来的。
矢没拔,折了尾,血从肩上一直流到腰。他一坐下就要往起站,被冯璋按住。
“人呢。”他说。
“往北水沟去了。”冯璋说,“船绳我们的人先去解了,撑到对岸拴着。破窑那头也堵了。”
“他往芦苇里钻怎么办。”
“钻了也出不来。”
葛都头喘了两口。
“他有弩。”他说,“不止一枝。”
梁三一直蹲在旁边没吭声。这时候他站起来了。
他还光着一只脚。
“二郎。”他说。
岳雷抬眼。
“洞里的规矩我知道。”梁三说,“逃的时候不是一路跑。前头一个探路的,后头留一个人守口子,守口子的手里有个铃。铃响一声,是路通;两声,是路上有人,回头。”
“什么铃。”
“铜的,指头大,缠着布,不叫就没声。”梁三说,“我在洞里当过两回守口子的。”
冯璋看了梁三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点东西没藏住——降过匪的人在官面前头说这种话,说完了就再也洗不干净。
梁三看见了。
他没解释。
“我去。”他说,“我摇一声。”
“他要是认得你的手法呢。”岳雷说。
“认得才好。”梁三说,“认得他才敢往那边走。”
——
芦苇滩上起了雾,很薄的一层,贴着地走。
梁三光着一只脚下了滩,蹲在破窑背后,把铃从袖子里摸出来。他自己带着的,从白猿洞出来那天就在身上,没交,也没人问他要。
布缠得很紧。他一圈一圈解开。
远处有水响,是船,是自己人。
他把铃举起来,手腕往下一沉。
一声。
很轻,像草叶上的水滴掉进泥里。
雾里没有动静。
他等了大概二十息,又是一声。
芦苇往东边倒了一小片。
先是一个人从苇丛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破窑的方向,缩回去。过了一息,四个人一起动了,顺着苇根往东,朝濠边那排拴船的木桩去。
木桩上没有船。
打头那个停住了。
他站在泥里,青布还蒙着,肩膀一起一伏。他往左看,破窑口子上有人;往右看,苇滩尽头是弓手;回头,梁三从窑后站起来了。
“常六。”梁三说。
那人猛地转过来。
“三哥。”他说。
“把弩放下。”
“你替官家卖我。”
“我替我兄弟活。”梁三说,“你替谁。”
常六没有答。
他把弩举起来,举到一半,脚下的泥忽然陷下去。这一片滩是新淤的,看着实,踩下去一尺半。他往上拔腿的时候身子一歪,弩机就那么响了,矢斜着钻进苇丛,惊起两只白鸟。
四个乡勇扑上去的时候他还在拔那条腿。
——
押回仓门的时候日头已经起来了。
常六被摁在地上,青布扯掉了,露出一张削瘦的脸,两颊有旧疤,左边眉骨断了一截。他不像匪,倒像一个赶了半辈子骡车的。
岳雷仍旧坐在那块砖上。
“不用摁得太狠。”他说,“他跑不动了。”
乡勇松了一点。常六抬起头,看了岳雷一眼,又低下去。
“你就是岳二郎。”
“是。”
“你比他们说的瘦。”
“是。”
常六笑了一下,笑完了吐出一口带血的沫。
“我不是替谁烧的。”他说,“我要那两张过所引子。他许我的。烧完了给我,两张,我跟我婆娘出岭。我等了两个月。”
“空名的?”
“空的。”常六说,“写上名字就能走。”
冯璋在旁边站着,手指头动了一下。
——
陆属官过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三册。
他把纸摊在仓门口的石礅上,蘸了墨,问:“申状怎么写。”
“照实。”岳雷说。
“头一名写谁。”
冯璋没说话。葛都头靠在墙上,肩上刚裹好,也不吭声。
陈砺开口了。
“写葛都头。”他说,“进巷追的是他,中的矢也是他。”
“那你呢。”陆属官说,“梁三呢。”
“我来晚了。”陈砺说,“梁三摇了个铃。”
陆属官提着笔,看了看陈砺,又转向岳雷。
“那你呢。”
“我不写。”
杜秀才的嘴张开了。
“二郎——”他忍不住,“这一回不是白猿洞。这一回你要是再让到第七行……冯巡检昨日说的,路司差委要实迹可据。你这一夜——”
“我这一夜有纸。”岳雷说。
“哪来的纸。”
“昨夜亥时二刻那一行。”
杜秀才怔住。
陆属官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点。
他忽然明白了。
“记时小本上写着,”他慢慢地说,“绍兴十二年五月某夜亥时二刻,循州编管罪眷岳雷,未奉文书,擅离所居,随巡检司船赴州城。提刑司陆属官、巡检司冯璋见证。”
“还有拆墙那一张。”岳雷说,“上头有你的印,有冯巡检的印,有谈仓典的印。”
“这两张纸……”陆属官的声音低下去,“是全城独一份,写明了你昨夜几时几刻在哪里的纸。”
“对。”
“别人再想说救火的不是你——”
“说不通。”岳雷说,“他们要拿这一行治我擅离,就得先承认我在。他们要说我不在,那一行就作废,那一行作废,我就没擅离。”
石礅上的墨点还在慢慢往外洇。
“那一行本来是要我命的。”岳雷说,“昨夜写的时候我不知道它有这个用处。今日它自己长出来了。”
陆属官低下头,把那滴洇开的墨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他开始写。
——
日头爬到墙头的时候,岳雷靠着那块砖眯了一会儿。
眯不实。眼皮底下有东西在浮。
那是一行字,很淡,像水写在石板上,看着就要干。
着:绍兴十二年五月某夜,循州火。岳雷自认擅离,夜入州城,破墙取簿三册。塘外死一人,卖柴者聂。
底下还有一行,更淡。
功一而丧一,史不并书。凡功成于纸者,其死者常无名。
再底下:气血少还。
岳雷睁开眼。
胸口那口气比昨夜顺了半分,咳的时候没有铁锈味。他没有觉得多少高兴。
他把杜秀才叫过来。
“伤亡纸那一张。”
“在。”
“聂老倌的名字,问准了没有。”
“石叔说,叫聂昌。”
“昌盛的昌?”
“他说不识字,只知道念这个音。”
岳雷想了一息。
“就写这两个字。”他说,“再写一行:黄塘乡勇聂昌,救火,出竹篱,死。”
“救火两个字要不要紧。”杜秀才小声问,“他救的是自家的柴。”
“他救的是自家的柴。”岳雷说,“他也没跑。”
——
常六被押进仓门旁边那间没烧的耳房。
陆属官问了一炷香。问不出主使,问不出账,只问出他何时受雇、何处交钱、每次几人。他说的都零碎,前后还对不上。
冯璋出来的时候脸黑着。
“他不肯说白面。”
“他会说。”岳雷说。
“凭什么。”
“他等了两个月的两张纸。”岳雷说,“那两张纸昨日在这个人手里。”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指的是司狱的方向。
“张勾当的藤箱里搜出来的空名路引,一共两张。”他说,“你带他去看一眼,不用给他,让他看一眼就行。”
冯璋盯着他。
“看一眼?”
“他等了两个月的东西,早就在提刑司的匣子里锁着。”岳雷说,“他会想明白一件事——从头到尾,那两张纸就没打算给他。”
冯璋转身进去了。
耳房里先是很静。
过了一会儿,里头有人一下子撞在墙上,接着是骂声,骂得又急又乱,骂了很长一段。
冯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
他走到岳雷跟前,把纸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城北五里,旧驿路边,山神庙。”
岳雷把纸接过来。
“还有一句。”冯璋说,“他说,那位先生在庙里等信。天亮以前就要走。”
日头已经过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