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杜秀才先开的口。
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声音压下去。
“昨夜他们就是拿一处火钉住我们,让我们只能去一处。”他说,“这会儿一个匪嘴里冒出个庙名,我们就往庙里去——二郎,这不还是那一手么。”
岳雷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是那一手。”他说。
“那还去?”
“昨夜他们钉的是人。”岳雷说,“今日我们不缺人。”
他抬起下巴,往仓里那一片焦墙指了指。
“昨夜黄塘四五十支火把,围了一夜,没有进来一个。为什么。因为他们的人都在这儿。人已经用完了。”
冯璋在旁边算了一会儿。
“他还有几个?”
“后巷跑出来四个,常六一个,芦苇滩上按住的是四个。”岳雷说,“少一个。”
“少一个。”冯璋重复了一遍。
“庙里有几个人不好说。但要在旧驿路边上再摆一场埋伏,摆不出来了。”岳雷说,“再说,他若真在庙里等信,等的就不是我们。”
他停了一下。
“分。”他说,“陆官人不去。三册在你怀里,你带四个弓手,先去司狱看一眼张勾当。看见他坐着、说话、吃过饭,你才回来。”
陆属官应了。
“昨夜城里乱了一整夜。”岳雷说,“乱到这个份上,动一个待勘的人,太容易了。”
“我明白。”
“冯巡检带六个。陈砺跟我。”
冯璋回头看他。
“你去?”
“我去。”
“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不用站。”岳雷说,“我要看一样东西。看完就走。”
——
军仓借了一辆运糠的骡车,车上还有一层没扫干净的糠壳。乡勇铺了两条空麻袋,把他抬上去。车轮一转,糠壳往上扬,扬得他咳。
出北门,往北,旧驿路。
路边全是昨夜救火留下的东西——翻倒的水桶、断了梁的挑担、一只没人认的草鞋。有个老妇蹲在路沟边上洗一条烧了半截的被子,洗一下,捞起来看一下,又放回水里。
走出三里,人烟就断了。田里的秧才半尺高,水面上浮着一层青萍。太阳已经晒起来了,晒得泥地上冒白气。
“石叔知道了没有。”岳雷忽然问。
陈砺知道他问的是谁。
“天亮我出去找人,他跟着。”陈砺说,“一句话没说。回来把那根竹枪从泥里拔出来,插到聂老倌的棚子门口去了。”
“插着做什么。”
“不知道。”陈砺说,“他不说,我也没问。”
车轮碾着干泥,咯咯地响。
山神庙在路东,三间,山门塌了半边,院墙只剩两尺高。庙前有两株老樟。
冯璋在半里外就把人散开了。三个从北边绕过去,三个从南,他自己带着两个从正面走。
陈砺扶着车辕,一手按在刀柄上。
“别拔。”岳雷说。
“他要是有弩。”
“他要是有弩,昨夜就用在我身上了。”
车停在庙门外二十步。
冯璋进去了。
里头很静。静了大概二十息,没有喊叫,没有响动。然后冯璋走出来,站在门口,朝这边招了招手。
那只手招得慢,不像拿住人的样子。
——
庙里就一个人。
他坐在香案旁边的蒲团上,穿一件细葛衫,很干净,一根须也没有,脸白得像在屋里养了半辈子。听见人进来,他把手上的书合上,站起来,还理了理衣襟。
“来了。”他说。
那口官话带着北边的音,字咬得很正。
冯璋的人没有动他。六个人围成半个圈,围着,谁也没上手。
“你是谁。”冯璋问。
“在下等的就是官人。”他笑了一下,“先生说,若有人来问,只说一句:请坐。”
乡勇把岳雷架进来,在门槛内三步的地方放下。他半坐在庙里那条断了腿的长凳上,靠着柱子。
那人看见他,眼神动了一动。
“岳二郎。”他说。
“把手伸出来。”岳雷说。
那人没有动。
冯璋一挥手,两个乡勇上去,把他两条胳膊反着拧过来。他“哎哟娘咧”地叫了一声——叫得又急又土,是循州西乡的腔,尾音往上挑。
叫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庙里静了一息。
“再说一句北边话。”岳雷说。
那人不说了。
——
右手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扳指。
青白色的玉,边上一道裂,从口子上斜下来,指头长的一截。跟岑小满在洞里隔着帘子看见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岳雷让人把那只手拿过来,拿到他眼皮底下。
他看了很久。
“陈砺。”
“在。”
“把扳指褪下来。”
扳指褪得很轻松,一下就下来了。
底下那圈皮,跟手上别处一个颜色。
“戴了多久。”岳雷问。
那人不吭声。
“戴了十年的玉,底下那圈是白的,跟外头两个色,中间还有一道沟。”岳雷说,“你这只手,昨天才套上去。”
他把扳指放在长凳上。
“他给你的时候,说什么。”
那人的肩膀垮了半寸。
“……说戴着好看。”他说,“说坐在这儿等,来人问起,就把匣子给他。”
“什么匣子。”
他往香案下头看了一眼。
——
匣子是杉木的,一尺见方,没上锁。
冯璋把它端到长凳上,掀开。
里头两张纸。
裁得整整齐齐,一样大,四角都齐。
空的。
一个字也没有。
冯璋把纸拈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的手停在半空。
“常六等了两个月。”他说。
“等的就是这两张。”岳雷说。
匣底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小团蜡。青灰色的,指甲盖大,捏得有点变形,一边平,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
杜秀才刚要伸手,被岳雷拦住了。
“别碰。”
“这是什么。”
“娄二咽下去过。”岳雷说,“青袍孔目舌头底下也压着一片。”
杜秀才把手缩回去,缩得很快,缩回去以后还在自己衣襟上蹭。
“先给他两张纸。”冯璋慢慢地说,“再……”
他没有说完。
——
那人姓简,名元,州学的旧生,考了三回没中,替人抄书为业。城南观音巷底那间赁屋,他去过两回,都是替先生抄东西,抄完就走,不留稿。
日钱二百。
“他姓什么。”岳雷问。
“不知道。”
“你替一个人抄了两个月的字,不知道他姓什么。”
“他不说,我不敢问。”简元说,“头一回见面他就摆了三样在桌上:一串钱,一张纸,一把剪子。他说抄错一个字扣一天钱,说漏一个字剪一根指头。我看那把剪子是新的,磨过。”
他把两只手抬起来给人看。十根指头都在,指头肚上全是墨。
“昨日什么时辰见的他。”
“申时。”简元说,“在庙里。他带了个伴当,把这身衣裳和扳指给我,教我怎么坐,怎么说话。他说来的人手里会有一个铃,摇一声。摇了我就把匣子给他。”
“他给了你什么活。”
简元的嘴唇动了两下。
“抄东西。”
“抄什么。”
“……两个稿子。”
庙里那尊神像的脸已经烂了半边,泥胎里露出稻草。有一只蜘蛛正从神像肩上往下爬。
“两个稿子。”岳雷说。
“甲、乙。”简元说,“他就这么标的。我抄了三遍,说是练手,练熟了字要一样。”
“甲上写什么。”
简元低下头。
“……岳氏子擅离编管,纵火自救,聚众入城。”
杜秀才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乙呢。”岳雷说。
“乙是……岳氏子拥众自守,断桥不出,坐视州仓焚毁,官弩官粮尽付一炬。”
没有人说话。
外头有一只鸟在樟树上叫,叫两声停一停。
“你申时抄的。”岳雷说。
“申时。”
“昨日申时,城里还没起火。”
“……没有。”
“黄塘也没有。”
“没有。”
岳雷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了按。他按得很轻,像在压住什么东西。
“两张都写好了。”他说。
“先生说,晚上会定用哪一张。”
“他什么时候定的。”
“三更。”简元说,“三更他从城里回来,进门就说用甲。他把乙那一张揉了,扔在香炉里。我看着他骑马走的,往北,旧驿路。他带了一个伴当,两匹马。”
冯璋一步跨到香炉跟前,把炉里的灰扒开。
底下有一个纸团。
外层焦了一圈,里头没烧透——昨夜风大,香炉在门口,火没起来。
展开来,字还认得清。
“乙”。
——
袖里搜出十来张纸。
厚,硬,边上一道细乌丝栏,没有印。另有一张写满了字,是那个“样子”——字距、行款、开头怎么起、末尾怎么收,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角上有半枚朱印,只印出两个字的左边一半。
陆属官不在。冯璋把手背在身后,没有先动。
“杜秀才。”岳雷说,“捡起你的笔。”
杜秀才蹲下去把笔捡起来,手抖得连纸都按不住。
“写。”岳雷说,“山神庙内起获无印纸十四张,另有写就一张。”
“……还有呢。”
“写:纸厚、边有细乌丝栏、无印。”
“角上那半个印呢。”
“写‘角有朱印半枚,字不全’。”
杜秀才抬起头。
“二郎,”他说,“那半个字,我认得。”
“我也认得。”
“那为什么——”
“因为写上去,这张纸就到不了提刑司的匣子里。”岳雷说,“它会在半路上没了,跟着没的还有你。”
他喘了一口。
“举起来对光。”
冯璋捏着纸角,对着门口那片白晃晃的日头举起来。
纸背透出一道一道竖着的浅痕。
“数。”岳雷说,“一寸里头几道。”
杜秀才凑过去,眯着眼睛数,数了两遍。
“……七道半。”
“记住这个数。”岳雷说,“回去跟四月里封的那张比。帘纹一样的,是一个槽里出来的纸。你只写‘纸样与本司四月所封无印白纸同’——这九个字,比那半个印顶用。”
——
回城的路上,骡车走得很慢。
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车辕发烫。陈砺走在车边,一只手扶着,一只手仍旧按着刀。
“追不上。”冯璋在后头说,“三更走的,快马,往北。这会儿过韶州了。”
“追不上。”岳雷说。
“那这一夜——”
“这一夜他要的是一张纸。”岳雷说,“他拿走了。我要的是三册簿子。在陆官人怀里。”
“可他的纸走的是驿路。”
“驿路二十来天。”岳雷说,“他先到。”
冯璋闷了一会儿。
“先到有什么用。”
“先到的那个说什么,后到的就得答什么。”岳雷说,“昨夜以前,我是‘循州罪眷岳雷’六个字。二十天以后,我在临安人眼里,是一个擅离编管、纵火自救、聚众入城的人。”
冯璋走了几步。
“路司的申状也发驿。”他说,“今日就发。”
“今日发,也还是后到。”
“那就写快些,写狠些。”
“写得再狠也没用。”岳雷说,“他那一张是私记,不走驿,不入递铺,谁也查不着起稿的房,谁也问不出经手的人。它明日就能摆在人家案头上。我们这一张,要过驿,要挂号,要盖印,要一站一站地换马。中间随便哪一站的手分把它压三天,就是三天。”
“那还发不发。”
“发。”岳雷说,“他快,我不能不走。他先说,我至少要在后头把话接上。”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他咳起来,咳了很久。
咳完了他把手从嘴边拿开看了看。手心是干净的。
“还有一句。”走出一里多,他忽然说,“简元临走说的那一句,你记住没有。”
杜秀才坐在车尾,抱着那一沓纸。
“记住了。”
“念。”
杜秀才把纸压在膝上,念了。
“先生说,请二郎不必追。他说,循州的事到此为止,他往后不在循州了。”
“底下还有。”
杜秀才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说……二郎要的那个名分,他会替二郎在临安办掉。”
骡车往前走。
旧驿路在他们背后,一直往北,走出很远,翻过一道坡就看不见了。坡上有一小片黄土被昨夜的马蹄翻了起来,还没干。
“一字不改,写下来。”岳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