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门吏认得巡检司的骡车,手抬了一下就放行了。
车轮从土路碾上青石,声音一下子变实。岳雷靠着车板,被这一震颠出两声咳。陈砺伸手按住车帮上一块松了的板。
“先去司狱。”
“你不下车。”陈砺说。不是问。
“不下。”
司狱在巷底,门口两株老榕,气根垂到人肩上。骡车停在离门三十步的柳阴里。等了小半个时辰,陆属官从里头出来,怀里还抱着那三册,蓝布签的角从袖口露出一寸。他走到车边,先把册子往上托了托,让车里的人看见。
“在。”
“人呢。”
“活着。吃过饭了。”陆属官抹了一把脸,“我进去时他正吃,一碗糙米,一碟豆豉。我问他昨夜听见什么,他说听见钟,听见有人喊火。我再问他还有什么,他说——”
“说。”
“他说,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叫我死得慢一点。”
岳雷没接话。日头从榕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他手背上,风一动,那些点子就换了地方。
“换房的事呢。”
“顶回去了。昨日申时有个手分口传,要把他挪去北排。我的人顶了半个时辰。今日我把话撂下了——这一间房,谁要动,先到提刑司具纸。”
“来具纸的有几个。”
“一个也没有。”
“那就对了。”岳雷说,“肯口传的满城都是,肯落笔的一个也没有。”
“常六在西排头一间,简元在东排第三间。”陆属官接着说,“中间隔着一个十四年的老贼,两个欠盐课的。提审走的不是同一条道。”
“乔翁呢。”
陆属官顿了顿。“乔翁不在狱里。他在自家米行。”
“米行护不住他。”陈砺说。
“米行护不住他,官封护得住。”岳雷把身子往车前挪了半寸,喘了一口,“陆官人,你今日再走一趟城南。乔家东墙第三个囤,囤脚那块松砖,你昨日起册子的地方——去封上。”
“封什么?册子已经取出来了。”
“封那个坑。”岳雷说,“纸上写:绍兴十二年五月某日,本司于此起获文簿一册,此处封记,非本司不得启。贴上去,压印。”
陆属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要他家那面墙成了官家的墙。”
“他家那面墙成了官家的墙,他就是替官家看墙的人。”岳雷说,“要动他,先得动官封。肯撬官封的人,比肯落笔的还少。”
巡检司廨后院有一口井,井台边支着一张条凳。翁郎中把袖子挽到肘上,先在瓦盆里洗了手,又把一柄小刀在灯火上来回过了三遍,刀口烧得发青。
葛都头坐在条凳上,褂子褪到腰间,左肩窝那一处已经肿起半个拳头,四围发紫,中心一点乌黑。矢尾昨夜就折断了,断口卡在肉里。
“咬着。”翁郎中递过去一截桑木。
葛都头把木头横在牙间,两只手扣住条凳的边。刀下去的时候,他的脚在地上蹬了一下,脚跟把井台边一块青砖蹬得移了位。血涌出来,顺着胳膊淌,滴在砖缝里。翁郎中拿一根弯了钩的铁丝伸进去,探了两回,脸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走。
“有倒钩。”他说,“拔不出来,得旋。”
第三回才带出来。那枚镞落在瓦盆里,当的一声,三棱,尾上带两个倒钩,血泡在水里散成一缕一缕的红。
葛都头把木头吐出来,喘了半天,脸白得像纸,忽然笑了一声。
“比生孩子疼。”
“你生过?”翁郎中一边用麻线缝一边说。
“我娘说的。”
岳雷坐在檐下的一张矮几旁,让人把瓦盆端过来。他没有动手去拿,只俯下身看。镞尾上原该有漆号,如今只剩一片毛糙的浅坑,边上还留着刮不干净的半点红漆。
“杜秀才。”
“在。”
“写:五月十三日,取出巡检司都头葛荣左肩镞一枚,三棱,两倒钩,镞尾漆号有刮痕。翁姓郎中取,陈砺、杜某在旁。”
“还写么?”
“不写了。”岳雷说,“刮过的地方就写刮过。谁刮的,别问。”
葛都头这才把头转过来。半边身子还在抖。
“昨夜我不该抢那一巷。”
“你抢那一巷,是你的官叫你抢的。”
“你的令呢。”
“我的令管不着你。”岳雷说,“我一个编管罪眷,凭什么下令给巡检司都头。”
葛都头咧了咧嘴,扯到伤口,倒抽一口气。
“下回。”岳雷说,“下回你要进巷,带两个人跟着。一个跟你进去,一个留在巷口。留巷口的那个,不许进来。”
“我要是死在里头呢。”
“留巷口那个回来说你死在哪儿。”岳雷说,“死在哪儿,是能写的。死在‘不知道’,就什么都不是。”
日头偏西的时候,冯璋把匣子搬到了院里的方桌上。
四月里封的那张无印白纸,山神庙起获的那张“样子”,还有从火里抢出来的三册。杜秀才从提刑司借来一根验伤的竹尺,尺上刻着分寸,边角磨得起了毛。
冯璋捏着白纸的两角对着西边的日头举起来。杜秀才把竹尺贴上去,眯着眼数。
“七道半。”
换“样子”那张。冯璋举,杜秀才数。数了两遍。
“……也是七道半。”
“写。”岳雷说,“纸样与本司四月所封无印白纸同。九个字,一个不多。”
杜秀才写完,抬头等下一句。等了半天没等到,才发现岳雷在看那三册。
“把那三册也量了。”
“军仓的簿子?”杜秀才愣了一下,“那是我们自家抢出来的东西。”
“量。”
三册摊开在桌上,边角焦了半寸,纸有点脆。冯璋不敢举,只把册子平托在手上,让日头从窗棂那边斜着照过去。杜秀才数了三遍。
“六道。”
“一寸六道。”岳雷把这四个字慢慢说了一遍。
冯璋没听懂:“少一道半,怎么了。”
“架子第三格中间那一块,方方正正没有灰。”岳雷说,“昨夜我们看见的时候,那一册已经不在了。它不是烧掉的。烧掉的东西会留灰,会留一圈焦边。它是被人先端走的。”
“端走了不就是没了。”
“端走了要还。”岳雷说,“他要还的时候,还回来的不会是原来那一本。”
院子里有一只鸡在啄井台边的砖缝,啄一下,歪着头看一眼。
“他袖子里那十四张纸,是干什么用的。”岳雷说,“那张写满了字的‘样子’,字距、行款、怎么起、怎么收,一笔一笔都在上头,是干什么用的。”
冯璋的手抖了一下,把册子往桌上一放。
“他要抄一本假的。”
“抄一本假的,放回架上,或者哪一日呈上去。到那时候,真的那一册去了哪里,没人问得着。”岳雷说,“所以今日要立一样东西。”
“立什么。”
“尺。”岳雷抬了抬下巴,“陆官人回来,让他在封记上添一行:本仓簿纸,一寸六道。压印,抄一份送路司。往后不论谁拿出一本簿子来说这是军仓的底,只要一举对光,是七道半,那就是临安那个槽里的纸。”
冯璋站在那儿没动。
“他跑得比我们快。”岳雷说,“他先到临安,先说话。可他还得回来一趟——他得把那册子还回来。他还回来的那一天,尺在我们手上。”
谈仓典是申时被叫来的。
他昨夜一夜没合眼,眼皮肿着,进院时先朝那三册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挪开。冯璋让他坐,他不敢坐,站在桌角上,两只手在袖子里绞。
“那个架子,三层。”岳雷说,“第三格里头,原先摆几册。”
“四册。”谈仓典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在心里数过许多遍,“自西往东数:绍兴十一年八月到十二月一册,闰月一册,十二年正月到三月一册,还有一册是空的白簿,预备四月起用的。”
“中间那一块没灰的地方,是哪一册的位置。”
谈仓典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正月到三月。”
院子里没人说话。冯璋把手从桌上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三个月。三月里出的官弩,出的箭,出的干粮和油,一笔一笔都在那一本上。烧掉的那些是旧账,火大得吓人,救出来的三册是更旧的账。真正管着眼下的那一本,是在火起之前,被人从架子上抱着走出门去的。
“你昨夜为什么不说。”冯璋问。
“昨夜天没亮,屋里都是烟,我哪里数得清。”谈仓典的声音发抖,“今日早起我去看过一回,看见那一块干干净净,我……”
“你不敢说。”
“我不敢说。”他终于把这四个字吐了出来,头低下去,“我要是说了,人家问我:门闩是从外头拴的,那册子是谁抱出去的?我说不上来。我说不上来,就是我。”
“写上去,就不是你了。”岳雷说。
谈仓典抬起头。这句话昨夜他听过一遍,昨夜他听完就在那张拆墙的帖子上盖了印。
“杜秀才。”岳雷说,“写:仓典谈某供,架第三格原摞四册,缺者为绍兴十二年正月至三月一册。日子写今日。让他画押。”
谈仓典按了指印,指头在纸上按得太用力,印子糊成一团。他要重按,杜秀才把纸抽走了。
“糊的才是真的。”杜秀才说。这句话他也是学来的。
酉时刚过,冯璋带人回来了。
仓都头是在城东二十里的荔枝湾拿住的。人窝在一户煮盐灶户的后屋里,等一条去潮阳的船。拿他的时候他正数钱——两贯足陌,新钱,钱串上的麻绳也是新的,麻茬还发白。
“他老娘。”葛都头靠在门框上,肩上缠着布,“前日我就打发人去归善问了。他老娘三年前就下葬了,坟在村西头,碑上有他的名字。”
“他说什么。”
“先说是替仓里出去籴谷,说不通了就哭,说他不知道要烧账房,只知道有人叫他告七日假,招两个人替他守夜,事完了给他这两贯。”冯璋说,“那两个守夜的,他也只见过一面,是在城隍庙后头的茶摊上交的人。”
“邓家那边呢。”
冯璋的脸沉下去。“扑空一半。常六供的那处旧盐栈,我们到的时候灶还是温的,人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拿住两个搬盐的,都是本地雇工,什么也不知道。”他从怀里摸出一物,放在桌上——一枚乌木的对账钩子,两指长,一头刻着齿。“搁在灶台上,忘了拿。”
岳雷把那枚钩子拿在手里翻了翻,指腹在那排齿上按过去。
“这是好东西。”他说,“对账的钩子,一副两枚,齿口要合。另一枚在谁手上,谁就是跟他对账的人。”
“可另一枚在哪儿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存着。”岳雷把钩子放回桌上,“陆官人回来,一并入案。”
“一并?”
“一并。”岳雷说,“张勾当、仓都头、常六、简元、荔枝湾拿住的两个、这枚钩子、那三册簿、那十四张纸——具一张状,作一案,请提刑司主之。”
冯璋皱了眉。“军仓的事该州衙先问。”
“正是为了不让州衙先问。”岳雷说,“案子搁在州衙,许州判是州衙的人,他是主案的。案子搁在提刑司,他就只是个可以问话的人。”
院子里静了一息。
“吕运判肯么。”冯璋说。
“三册在他手里。”岳雷说,“他昨夜抱着这三册睡的觉,今日就得替这三册找个衙门放。他不肯也得肯。”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冷脸属官进了院子。他一向不多话,进来先朝冯璋拱了拱手,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搁在方桌上,也不摊开。
“州衙今日下午具了状。”他说。
“谁的状。”
“许州判。乞归。”冷脸属官的声气还是那么平,“状上写母老、旧疾缠身,乞致仕还乡。已发路司,抄了转运司一份。”
杜秀才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路司准了?”冯璋问。
“路司还没有回。”冷脸属官说,“不过他家里从午后就在装箱。门房的人说,今夜三更就要动身,走水路,先到惠州。”
院子里那只鸡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井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白印。
岳雷把身子往矮几上靠了靠,喉咙里响了两声,压住没咳出来。他没有问路司准不准,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时候走。
他只问了一句:
“他箱子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