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岳雷把陈砺叫醒了。
“黄塘现有多少户。”
陈砺在门槛上坐下,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连塘外那两排窝棚,二十六户。里头有七户是去年瘴里剩下来的,只剩一个人。”
“二十六户。”
“二十六。”
“有几户是这一带的老民,不是流放来的,也不是逃户。”
陈砺想了想:“十一户。石叔那样的算不算。”
“算。”
外头黑得看不见塘,只听见蛙。岳雷躺回去,没再说话。陈砺在门槛上坐到天要亮,才发觉里头那个人一直睁着眼。
天没亮冯璋就来了,比说的时辰早了小半个时辰。
马还是拴在廨外那棵苦楝上。他进屋先看了一眼墙角的药炉,炉口的灰是新拨过的。
“你昨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岳雷说,“坐下。”
冯璋没坐。他站在门内那块地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肩上的褶子压出一道白痕。
“路司的册子你不肯造,我知道了。全城都知道了。”他说,“你叫我早些来,是又想出了什么。”
“想出了一样。”岳雷说,“不造册。写保状。”
冯璋没作声。
“乡里的旧例,五家为保,一家有事,四家同问。这个例,循州有么。”
“有。”冯璋说,“西乡按保伍派夫,年年派。”
“那就照这个例。”岳雷说,“黄塘现有的民户,一户保几口。保谁,写谁的名字。保的人自己写,自己按手印,不会写的画十字。纸上不写‘降’,不写‘俘’,不写‘就食’。只写一行:某乡某里某人,保某人某某,年若干,见在某处。”
“这跟造册有什么两样。”
“三样不一样。”岳雷伸出手指,压在膝上,一下,“头一样,名字不是我开的。是保人开的。他保谁他自己心里有数,漏了谁我也不问。”
第二下。
“第二样,纸上没有那三个寨的名字。四十七个人分在二十几户里头,翻这本纸的人看见的是黄塘的民户在保人,不是一堆峒人凑在一处。”
第三下。
“第三样,纸不在我手里。也不进路司。一式两纸,一纸巡检司照乡例收执,一纸保人自己带回去,压在自己家的箱底。”
窗纸开始发灰。外头有人挑水,扁担头的钩子叮当响了两下。
冯璋这才把身子挪了挪,靠在门框上。
“收执的那一纸,搁在我这儿。”
“搁在你这儿。”
“出了事,头一个死的是我。”
“出了事,你把纸拿出来。”岳雷说,“纸上从头到尾没有我的名字。你按纸说话——‘本司照乡例收保状若干纸,某年某月某日’。说得出的你说,说不出的我也不要你说。”
冯璋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倒替我把话都想好了。”
“想过。”
“我问你一句实话。”冯璋的眼睛抬起来,“你是不是想拿这些人当兵。”
屋里静了一息。药炉底下的火在响,很细,像有虫。
“不是。”岳雷说。
“凭什么信你。”
“凭一件你也听说过的事。”岳雷说,“我父亲带的那些兵,天下人不叫官军,叫岳家军。那四个字起先是好话。后来写在了状子上。”
冯璋的下巴动了一下。
“这四十七个人,不能姓岳。”岳雷说,“他们要姓黄塘,姓循州,姓保状上那二十几个按了手印的人。哪一日我不在了,他们不认我,认那张纸。”
冯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廨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把他半边脸照出来。
“纸我出。”他末了说,“巡检司有常例的粗纸,一刀二十文,我自己贴。你那边不许用州学的纸,也不许用你手里那种。”
“好。”
“还有一条。”冯璋说,“保状上不许出现‘岳’字。黄塘也不许写。写‘循州西乡第几保’。”
“依你。”
“再一条。”冯璋从怀里摸出一小方铜印,掂了掂,又收回去,“将来我押的印,我自己认。你不许替我辩。你一开口替我辩,我就成了你的人。”
岳雷把眼睛闭了一下。
“依你。”
骡车出城的时候天才亮透。三十里路,走到近巳时才进黄塘塘口。冯璋骑马跟在车后,一路没说话,进了塘先绕着走了一圈,看那两排窝棚。
塘口的空地上支了两条板凳,一张门板搁在上头当案。杜秀才坐在案后,砚是他自己的,磨了半天磨不出墨,李氏拿了一勺热水浇进去才化开。
来的人先站在丈把外看。
石叔第一个走过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我保几个。”
“你家里几口。”杜秀才问。
“我一个。”
杜秀才的笔停住了。一户一人,按乡例,是保不了人的。
“照写。”岳雷在棚下说,“他保几个,写几个。”
“我保两个。”石叔说,“梁三,还有那个瞎左眼的婆子。”
“阿宁。”杜秀才写下去,写到年岁那一格又停了,“她多大。”
“她自己说不清。”
“那就写‘年五十余’。”岳雷说,“说不清就写说不清。往后有人拿这一格找碴,找的是她说不清,不是我们写错了。”
第二个来的是刘寡妇。
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盆没洗完的菜,随手搁在地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先问了一句:“按了手印,我这个人是不是就上了纸。”
“是。”
“那好。”她说,“我男人死了三年,官上不知道。去年抽夫,照抽。我今日按了这个手印,往后官上就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了。”
她保三口。一个是赤水下来的十二三岁男娃,一个是那七口姓覃的一家里的妇人,还有一个,她自己说不上名字,指了指棚后头。
“抱在手上的那个。”
“那个没名字。”杜秀才小声说。
“那就先写‘覃氏女,未名’。”岳雷说,“等有了名,再添一行,添的那日也写上。”
不肯保的也有。
第三个是种塘北那两亩薄田的谭七。他在案前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谁问也不接。
“谭伯。”杜秀才说。
“我不保。”
“为什么。”
“我兄弟死在赤水那一年。”谭七说,“不是死在这四十七个人手上,我知道。可我一闭眼就看见那把柴刀。你叫我拿我这一家去保他们,我做不到。”
案后没人说话。
“写。”岳雷在棚下开口。
杜秀才抬头。
“写一行。”岳雷说,“‘谭七,不保’。”
“这……这也要写?”
“要写。”岳雷说,“往后要是有人说,这一乡的人心齐得很,人人都保。纸上有个不保的,这纸才是真的。”
谭七愣在那儿。他站了一会儿,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又背回去。
“我不保人。”他末了说,“我认一样。他们要是没柴烧,我那垛柴让他们抽两担。这个你也写。”
杜秀才看岳雷。
“写。”
午后来了个生人。
穿的是青布直裰,不像皂隶,脚上那双鞋却是官发的样子,鞋帮上沾了两块新泥。他在塘口站住,往案上那一叠纸看,看了好一阵。
陈砺过去挡在他前头。
“这是做什么。”那人问。
“乡里结保。”
“结保用得着写这许多。”
棚下有人咳了一声。
“让他看。”岳雷说。
陈砺回过头。
“让他到案前看。”岳雷说,“杜秀才,把写好的那几张给他,一张一张给。他要看背面就翻给他看。”
那人反倒不动了。他站在丈把外,两只手垂着。
“再给他盛一碗粥。”岳雷说,“灶上还有。”
粥端过去,他没接。他在塘口又站了一刻,转身往城的方向走了,走出五十步回了一次头。
“二郎。”杜秀才的手在抖,“他要是回去乱说……”
“他回去越说得细越好。”岳雷说,“今日这塘口,我巴不得城里人人都晓得。见不得人的事才要瞒。这一叠纸上写的是‘某人保某人’,谁瞒?”
杜秀才低下头,把那一叠纸又码齐了一遍。
梁三是过了午才来的。
他站在案边不肯坐,手指头在门板边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汗印。
“念给我听。”
杜秀才把那一行念了:循州西乡第七保,石某,保白猿洞梁三,年四十上下,见在黄塘。
“白猿洞三个字也在上头。”
“在。”
“我说了不写洞里的人。”
“写的不是洞里的人。”岳雷说,“写的是石叔保的人。你看这一行,头一个字是石,你的名字在他后头。谁要拿这一行去点人,先点着石叔。”
梁三慢慢转过身来,看那个坐在门板另一头的老兵。石叔正低着头卷一支旱烟,卷不好,纸屑掉在膝上。
“他一个人。”梁三说,“他家里就他一个人。”
“对。”
“他保得起么。”
“保不起。”岳雷说,“他还是保了。”
梁三的喉头动了一下。他在案边站了很久,久到杜秀才的笔尖上那点墨都干了。
“洞里那三个女人。”他末了说,“我去说。她们听我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的名字,写在哪一行。”
杜秀才指给他看。他俯下去,脸几乎贴到纸上,看了半晌——他一个字也不识。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半寸,在那一行上头虚虚地划过去。
然后他就走了。
阿岜是最后一个。
那少年蹲在案前,膝盖顶着下巴,等杜秀才写完前一个才站起来。
“入了保,发不发鞋。”
“不发。”岳雷说。
阿岜“哦”了一声。他把手伸出来,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得太重,指头拔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块印泥皮。
“写我的名字。”
杜秀才提笔:“你这个名字……官纸上得有个汉名。我替你想一个,姓——”
“不要。”
“啊?”
“就写阿岜。”少年说。
杜秀才又看棚下。
“写阿岜。”岳雷说。
笔落下去,两个字,歪歪的。少年伸着脖子看,看完了才把手上那点红蹭在裤腿上。
“这两个字是我。”
“是你。”
他咧了一下嘴,转身跑了,跑出去七八步又停住,回过头喊了一句什么,是峒里的话,没人听懂。
到掌灯,纸成了。
二十一户保人,保四十七口。不保的三户,各写一行。保人里头六户是护路乡勇的家,四户是去年腊月那场瘴里落了人的伤户。刘寡妇一户保三口,是保得最多的。
冯璋来收纸的时候,先把两纸对齐了,用手掌按住骑缝,让杜秀才在缝上写日子。他一张一张翻,翻得很慢,翻到写“谭七,不保”那一行,停了一下。
“这个不必写。”
“写了。”岳雷说。
冯璋没再说什么。他翻到最后,把笔要过去,自己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本司照乡例收执,不作降人册用。写完了,压印。
然后他做了一件岳雷没料到的事。
他把笔捏着,在保人那一栏的空处添了一行——冯某,保阿宁,年五十余。
“大人。”杜秀才的声音都变了。
冯璋把印按上去。
“我不是替他担。”他说,“我押了印的东西,我认。”
他把自己那一纸卷起来,塞进袖里,塞得很深。
“明日起,这些人的口食照民户例支。谁要点他们的名,先来问我这一纸。”
马蹄声出了塘口,才走远。
二更过,路司那个冷脸属官到了。
来得很急,衣角上一层土。他不进棚,站在竹篱外,隔着篱笆说话。
“运判把石头拿开了。”
岳雷坐在棚里的板床上,没动。
“奏议今日申时发的递铺。”属官说,“上头添了两句,某抄了:‘所部就抚之口,已入本乡保伍,各有保人,非其私养。’押了印。”
竹篱外那盏灯晃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岳雷问。
“今日午后州里就传遍了。有人往路司递了一张纸,说巡检司在黄塘私立保伍,聚众结党。”属官说,“运判看了那一张,说了一句话,叫某带回来。”
“什么话。”
“他说:回他一句——这个法子,不是某教的。”
说完他就走了。竹篱外那盏灯往城的方向去,越来越小。
岳雷在板床上坐着,右肋一抽一抽地疼。他想笑,扯到伤处,笑不出来。
不是他教的。
也不是他拦的。
心里那行字浮上来,很淡。
——着:岳雷立保于众,其纸不藏于己。
就这一行,没有下文。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
“陈砺。”
“在。”
“廨里那间屋,明日你走一趟,把我的东西搬回来。”岳雷说,“我不回去住了。”
“药炉也搬?”
“药炉也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