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天刚亮,李氏就进棚来看他的腿。
薄被掖得很齐,底下那两条腿的形状是平的。她掀开一角,看了一眼,用手在膝头上按了按。
“有知觉么。”
“有。”
“按这儿呢。”
“……有。”
李氏把被子盖回去,掖好。她掖被角的手法和二十年前给他掖的时候一样,一只手压住,另一只手往席子底下塞。
陈砺天不亮就往城里去了,去搬廨里那点东西——一只旧木箱,一床席,一只熬药的小炉。棚角原有的那只药炉是李氏的,底下垫了两块砖,昨夜煨了一宿,今早还温着。
安娘从外头钻进来,站在板床边不敢碰。三个小的挤在门口,最小的那个还揪着她的衣角。
“二哥。”安娘说。
“嗯。”
“你脸白。”
“夜里没睡。”
李氏在灶上盛了一碗粥端进来,米不多,稠。她把碗搁在板床边,看他吃了两口才开口。
“廨里的屋子不是好好的。”
“是官的屋子。”岳雷说,“住久了,人家夜里点灯,会想起来那屋里还养着一个人。”
李氏把空碗端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这两条腿。”
“翁郎中说,血脉不通,要慢慢来。”
“他说的话你信几分。”
“三分。”
李氏“嗯”了一声,出去了。她把那床薄被抱到日头底下拍,拍得很重,一下一下,尘在光里飞。
岳霆才五岁,趴在板床边上玩他哥哥那双鞋,把鞋带解开又系不上,急得脸通红。岳震蹲在门口不进来,从早上起就不进来。岳霖倒是坐得住,坐在床脚,捧着杜秀才不知哪年落下的一册《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哥。”岳霖忽然说。
“嗯。”
“‘罪’字怎么写。”
“上头一个网,底下一个非。”
岳霖低下头,用手指在膝上划了两遍,划完了没说话。
那一日没有别的事。
保状是十七日夜里成的。第二日一早,塘口就有了两担柴。
柴码得整齐,谁也没看见是什么时候送来的。石叔认得那捆法,说是谭七的手。有人要去谢,被岳雷拦住了:“不必去。你去了,他下回就不送了。”
冯璋昨夜临走留了几张空白的常例纸,说往后补一张他押一张,人不必跑城里。
梁三是十八日午后带人来的。三个白猿洞的女人跟在他后头,走一段停一段,走到案前,谁也不肯先伸手。梁三蹲下去,把印泥盒往前推了推。
“按。”
年纪最大的那个先按了。她按完,看着自己那根红指头看了半天。
“这纸放在哪儿。”
“巡检司。”杜秀才说。
“那是什么地方。”
“城里。”
她“哦”了一声,又问:“离这儿多远。”
“三十里。”
她把手指在襟上擦干净了,没再问。
阿岜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塘口那块青石上,不知道在等什么。有人问他,他说等鞋。
五月十九,巳时,塘口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递铺的铺兵,草鞋,腿上一层泥浆干成的壳。一个穿的是青绿的公服,路司的手分,姓何,骑一头驴。
塘里最先看见的是在沟边洗菜的两个妇人。她们把菜盆一撂,先往棚里跑。
跑的时候没喊,只是跑。
跑过粥棚,跑过晒药的竹匾。有人在后头问了一句“怎么了”,没人答。孩子被拽进棚里,棚门的草帘子一张接一张放下来。等那两个人走到塘口的时候,塘里已经看不见几个人影了,只剩灶上一缕烟,还在照旧往上冒。
何手分下了驴,站在那儿看了看。
“人呢。”
石叔从粥棚后头出来,手里还提着水瓢。
“在。”他说,“都在。”
“叫岳雷出来。”
“他走不了路。”
何手分皱了皱眉。铺兵把背上那个油布包解下来,两个人跟着石叔往里走。走过竹匾的时候,何手分的靴子踢翻了一只,山姜撒了一地,他没停。
棚里点着灯——白天点灯,是因为草帘子都放下来了。
岳雷坐在板床上。他身上那件旧褂子刚换过,领口洗得发白。
“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司牒,到循州黄塘安置所,付编管人岳雷。”何手分说,“接。”
岳雷伸手。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又对着灯举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的是纸上的帘纹,一寸几道,看得很仔细,看得何手分脸上不好看起来。
然后看印。朱色,四方,压在年月上,骑着缝。他用指腹在印上按了一按,指腹上没有红。
“干了几日了。”他问。
“昨日申时用的印。”
“那是十八日。”
“是十八日。”
岳雷这才把纸展开。
“杜秀才。”
杜秀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来的,人在门口,笔别在耳朵上。他两步走过来,接过纸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纸角哗啦响了一声。
“念。”
他念得很快,快得像怕纸会飞了:
“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司牒:循州编管人岳雷,戴罪效力,屡着劳绩。护路乡勇之设,出其谋画;州仓火作,其众先至,出簿三册,官帑得全;峒乱既平,就抚之口已入本乡保伍,各有保人,非其私养。所司参验,与脱去罪籍,听候覆验。仍留本州居住,非有公文不得擅离——”
“停。”
杜秀才停住了。
“再念一遍。”岳雷说,“从‘所司参验’念。”
“所司参验,与脱去罪籍……”
“漏了一个字。”
杜秀才低头去看。看了很久,脸慢慢红了。
“权。”他说,“权与脱去罪籍。”
“念全。”
“权与脱去罪籍,听候覆验。”
棚里安静了一息。
外头有个孩子在哭,被人捂住了。
“底下还有么。”岳雷问。
“右牒岳雷准此。绍兴十二年五月十八日。”
石叔手里那只水瓢“咚”地掉在地上。
老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屈下一条腿,跪在了地上。他跪得很难看,一条腿先着地,另一条跟不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用手撑住。
“二郎……”他喊了一声,底下的话卡住了。
草帘子一张一张被掀起来。
先是一只手,再是一张脸。塘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出来,往棚门口凑,凑成半圈。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拽住旁边的人问:“念的什么?”
“说岳二郎不是罪人了。”
“什么?”
“说不是罪人了!”
有人笑出声,笑到一半又收住,转过脸去看别人笑不笑。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堆外头,先是不动,然后突然大声哭起来,哭得所有人都回头看她。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一边哭一边摆手。
陈砺一直站在棚角那根竹柱边上,没动。
他既没笑,也没往前挤。等人堆挤得实在过不去了,他从侧边绕出去,走到沟边,把那两个妇人撂下的菜盆扶起来,把飘走的几片菜叶捞回盆里。然后他去竹匾那边,蹲下来,把何手分靴子踢翻的那一匾山姜一根一根拾回去,摊开,铺平。
拾完了他就站在竹匾边上,背对着棚,看着塘里的水。
刘寡妇挤在最前头。她没笑也没哭,她问了一句:
“那我们呢。”
半圈人静了一下。
“我说,”她又问了一遍,“那我们呢。”
“我答不了。”岳雷说。
半圈人一下子都看过来。
“这一张纸上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他说,“你们的名字不在上头。今日不在,明日也不在。”
有人在后头低声说:二郎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刘寡妇说,“我就是要他当着人说一遍。”
她说完就往外挤,挤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那你记着。”她说,“你今日是当着人说的。”
黑藤那个拄棍的老阿公也挤了进来。他不懂官话,旁边有人用峒里的话给他学了一遍。他听完了,仰着脸问:
“那能回去了么。”
“回哪儿。”
“北边。”
问的是他自己的北边——他一辈子没出过岭南,北边对他就是山那边。可这句话落在棚里,落错了地方。
李氏站在灶边,一直没动。
岳雷把那张纸拿起来。
“不能。”他说,“纸上写着,仍留本州居住,非有公文不得擅离。”
老阿公“哦”了一声,也不失望,拄着棍慢慢挪出去了。
人堆散了一些,又围回来。
塘外有马蹄声。冯璋来得很急,马身上全是汗,到了塘口自己勒住,人却没下来。
他隔着一层一层的人往棚里看。棚里点着灯,看不真切,只看得见板床上坐着的那个影子,膝上摊着一张纸。
冯璋在马上把手按在鞍桥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掉转马头走了。有人喊他,他也没回。他还有三十里路要走,回城之前得赶在闭门鼓前头。
安娘一直端着一只空碗,站在门框边。有人挤了她一下,碗掉在地上,摔成三块。她蹲下去捡,捡到一半停住了,蹲在那儿不动。
李氏走过去,把碗片一块一块拾起来,用袖子兜着,端到棚外倒了。
然后她回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又盖上。
她一句话没说。
岳雷坐在板床上,纸摊在膝头。
塘外的日头很好。他忽然想起来两年零五个月前,过韶州浈水那个渡口,风大,摆渡的船靠不上岸,一队罪眷在岸上等了三个时辰。押解的都头照着册子点名,点一个应一声。
——编管人岳雷。
那时候他刚醒过来没多久,喉咙里全是血腥气,答应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后来这四个字他听了不知多少回。过州要点,过县要点,逢五逢十在安置所门口要点。有一回他病得起不来,被人架到门口应了一声,应完了就吐在自己脚面上。
现在这张纸上写的还是他的名字。
前头那四个字没有了。
他把那张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权”字写得比别的字略小一点,笔画瘦,像是写完通篇之后另添上去的。
添这个字的手,压了三日的石头。
“二郎。”杜秀才在旁边小声说,“恭喜。”
“嗯。”
“这……这是天大的事。”
“是。”
“那……”杜秀才的眼睛红了,“那咱们……”
“把纸给我。”
杜秀才把纸递过来。岳雷接过去,没有收进怀里。
他把纸翻过来,正面朝下,摊在膝上。
李氏这时候走了进来。
她走到板床边,站住,看着那张背面朝上的纸。
“底下还有么。”她问。
“没有了。”
“我是说,”李氏的声音很平,“这一张纸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么。”
棚里的人都不作声了。
何手分在门口站着,这时候咳了一声。
“此牒到人不到户。”他说,“编管随行家属,别是一项,须另具申状,候覆验。”
“另具申状。”岳雷重复了一遍。
“是。”
“申到哪儿。”
“先到州衙。”
棚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州衙两个字,这一塘的人都认得。
“覆验是谁覆。”岳雷又问。
“提点刑狱司会同本州。”
“几时。”
何手分想了想:“文书上临安,临安下省札,省札到路司,路司行下州。快则三个月。”
“慢则。”
“慢则……”他没说下去。
“慢则不来。”
“某不敢说这话。”何手分说,“某只管递纸。”
安娘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
她还蹲在那块地上,手里攥着一片碗渣,攥得指节发白。
“娘的名字呢。”
没人答。
“二哥,”她抬起头,“娘的名字呢。”
何手分从袖里抽出另一张纸,比方才那张小得多。
“领状。”他说,“押了,某好回复。”
那张纸搁在门板上,压在一块小石头底下。旁边搁着一支笔。
风从塘口过来,把领状的一角掀起来,抖了两下,又落回去。
岳雷看着那张纸。
他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