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雷没有喊人。
他把手撑在舱板上坐起来,摸到杖,没有拄,先用杖头轻轻敲了两下舱壁。三短一长。
陈砺是从第三只船那边过来的,走沙洲的浅水,水没到膝盖,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进舱的时候身上滴水,滴在舱板上,一滴一滴。
叫韦大、董七。岳雷说,别的人不许动,睡的照睡。灯不许亮。
要不要报邢承信。
不报。
陈砺出去了。
阿岜蹲在舱口,还在看水。他一只手压在船帮上,五个指头张开,像是在听。
还冒么。
停了一会儿。阿岜说,刚才又冒了。
隔多久。
阿岜想了想,数到六十几下。
六十几下。
那就是有人在下头换气。人憋不住那么久,六十下还嫌长——除非嘴里有东西。
岳雷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在黄塘的时候,安娘和几个孩子在塘里玩,折了芦管含在嘴里趴在水面下装死人。杜秀才骂过他们一回。
陈砺。
陈砺又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乡兵,都赤着脚。
他嘴里有管子。岳雷说,你不要从上头下去。你从沙洲那头走过去,走到齐胸的水里,再下。他要是听见船上有动静,先跑的是水里那一头。
某晓得。
活的。岳雷说,死了没用。
陈砺没答,脱了褐衫扔在舱板上,只穿一条犊鼻裈,把腰间那把短刀解下来放在衫上。
刀不带。他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从船尾下了水。水面只鼓了一下就平了。
阿岜也跟着下去了。岳雷没拦——峒人在水里比在山上还灵。
岳雷坐在舱口,一只手扶着杖,看那一片黑水。云薄,有月,江面上一层白亮亮的,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都能看见一点。
第三只船在下游两丈外。船影黑黑的一坨,舵杆斜斜地伸在水里。
等的时候最难。
在黄塘的时候他也这样等过——等陈砺从旧茶亭回来,等葛都头的人从瘴溪桥那头过来。那时候他还能听见药炉底下的火在响,能听见李氏翻药渣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水。
水这个东西不给人交代。人下去了,它就合上,跟没事一样。
他数了自己的心跳。数到两百的时候右膝那根筋又抽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膝盖,按了一会儿。
董七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缆绳头,攥得指节发白。这是个十九岁的后生,黄塘塘东的,他爹在流放路上没了。这一趟出来他娘塞给他两双草鞋。
队将。董七小声说。
陈押……陈大哥,他会水么。
他是明州人。
董七了一声,好像这三个字就够了,手里的缆绳松了些。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那片白亮亮的地方地破了一下。
有人在水里挣。
第二下挣得更大,溅起来的水在月底下白了一片。然后是闷闷的一声,像是有人被按住了嘴。
再没有声音了。
他们把人从沙洲那头拖上来。三个人架着一个,那人湿透了,头发糊在脸上,两条腿还在蹬。陈砺从后头一手扣着他的下颌,一手掐着他后颈,掐得他喉咙里地响。
拖到舱里,扔在舱板上。
松手。
陈砺松了。那人趴在地上呛咳,咳出一口水。
阿岜把捞上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舱板上:一根竹管,两尺来长,节全打通了,一头削得圆;一把小凿子,包在油布里,油布是新的;一只干葫芦,塞子还在,拿绳系着;一小块烤得发硬的番薯,用叶子裹着,泡烂了。
没有银,没有绳,没有木塞。
岳雷让人把灯点起来,搁在那人跟前一尺的地方。灯照着他的脸。岳雷自己坐在灯后头,脸在暗处。
喝么。
那人抬起头。三十上下,短脖子,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他喘了半天,喉咙里出了一个字:
阿岜倒了半瓢水给他。他两手捧着灌下去,灌得太急,又呛了。
岳雷等他咳完。
手伸出来。
那人愣着。陈砺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他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左手虎口一大片老茧,硬得发亮,右手掌心也是。指甲缝里塞着黑东西,不是泥,是那种在水里泡久了的青苔。
撑篙的。岳雷说,排上的。
那人身子抖了一下。
你姓甚。
……姓龚。
行几。
河源人。
住城里还是住江边。
江边。
岳雷点了下头。他没有再问,站起来——扶着舱壁站起来的——对陈砺说:你去第三只船的舵那里,看舵杆后头。
陈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小片木屑。
有三道横。他说,新凿的,木茬还白。
舱里没人说话。
龚二把头低到胸口。
起来。岳雷说。
没人动他。他自己慢慢跪起来了,跪着,两只手撑在地上。
某不问你几时凿的。岳雷说,某问你,凿完了这三道横,你要往哪儿去。
回河源。
回河源做甚。
……等信。
等谁的信。
龚二咬着牙不说。
陈砺往前走了一步。岳雷抬手拦了。
你不说也行。岳雷说,某现在把你送到县里去。你在官纲的船底下让人捞上来,手里一把凿子。你到了县里,第一句话还没说完,板子先下来。板子打完了,你说的那些话,跟你现在说的一定不一样。到那时候你说的是甚,某也不管了。
他顿了一下。
某只问你一样。给你钱的那个人,他是问你会不会凿船,还是问你认不认得押纲的人。
龚二猛地抬头。
灯火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他问……他嗓子里像卡了东西,他问,押这一趟的是不是循州来的那个乡兵。
舱里静得能听见水拍船底。
你怎么答的。
某说某不晓得。龚二说,某只在河源撑排,某哪里晓得押纲的是谁。他就笑了一下,说不晓得也罢,反正你只管凿你的。
在哪里说的这话。
永定桥头的茶肆。里头那一间。
他甚模样。
戴巾子。龚二想了想,三十几,白净,说话慢。手上没茧——某看见了,某当时就看他那手,跟女人手似的。指头这里,他伸出自己右手中指,比了比第一节内侧,这里有块墨。洗不掉的那种。
给了多少。
两贯足陌。定钱。龚二咽了一下,说到了南雄再给八贯。
两贯你花了没有。
龚二没料到他问这个。他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花了一贯二。
买甚。
他低下头,还有半贯,请人抬某娘去看眼。她眼上生了翳,两年了。城里那个大夫说要用一味石头磨的药,一料六百文。某买了一料。
用了么。
用了半个月。龚二说,没用。她说她看得见了,某晓得她看不见。她走路还是拿手在墙上摸。
舱里没人说话。
阿岜蹲在旁边,把那根竹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推回去。
你要是今夜没从水里上来,岳雷说,明日你娘在江边等谁。
龚二那两只撑在舱板上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力气忽然全从里头跑掉了。他没哭。他把头低下去,一直低到快挨着地。
要你做甚。
就凿那三道横。第三只船,舵杆后头,三道,一横挨一横。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岳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凿三道横,人家给你十贯。你自己想过没有,人家花十贯,买你那三下子,人家要拿甚回来。
龚二嘴唇动了动。
他说……
他说,只要这一趟纲短一铤就行。
外头忽然一阵响。舱帘被人从外头掀开,邢彦光着脚站在那里,头发散着,肩上披了件袍子,手里提着灯。
甚事——他一眼看见地上跪着的人和摆在舱板上的凿子,声音立刻变了,哪里来的贼!
他一步跨进来,抬脚就踹。
岳雷伸杖挡了。杖头顶在邢彦膝盖上,不重,但够他停住。
你做甚!
承信踹死他,明日谁在纸上替你说话。
邢彦喘着气,眼睛在舱里扫。他看见那三样东西,看见舱板上的水,看见陈砺光着膀子站在暗处。他脸上那两团红慢慢褪了。
他凿了船?
他没凿船。岳雷说,他在第三只船的舵杆后头凿了三道横。
三道横?邢彦愣了,三道横做甚。
做记号。
记号给谁看。
给下头的人看。岳雷说,我们这六只船,从外头看都一样。到了下头哪一处,有人要认准哪一只,凭甚认。凭这三道横。
邢彦把灯举高了一点,照着龚二的脸。
你受了谁的钱。
龚二不吭声。
他不知道。岳雷说,他撑排的,人家给他两贯,他就下水。他连那人姓甚都不晓得。
那你打算怎样。
某问承信一句。岳雷说,这一纲若是短了一铤,你我担甚罪。
邢彦沉默了。
短一铤是五十两。他终于说,照律,失陷官物。数够徒,也够刺。真到那一步,我这个官不用做了,你——他看了岳雷一眼,你不是官,你更没得说。
那么,岳雷说,承信再想一想。这一船三百铤,一万五千两。要发财,为甚不短十铤、二十铤?下手一回,短一铤,跟短十铤,冒的是一样的险,多的九铤是白得的。天底下有这么做贼的么。
邢彦张了张嘴。
灯芯地爆了一下。
他不是要银子。岳雷说,他要的是那一铤短了以后的事。
舱里没有人接话。
外头的水一下一下地拍着船帮,拍了很久。
岳雷在心里算日子。
六月二十七出的塘,二十八午后到的津口。今夜是二十八的夜里。
从黄塘到河源,一个人快脚走,要一日半。要在永定桥头的茶肆里坐下来,找着一个撑排的,谈好价钱,付下两贯定钱——这一套办完,人得在河源待上大半天。
也就是说,那个手上有墨的人到河源的时候,他岳雷还在瘴溪桥这头,还没走。
不是路上遇见的。是从他离塘那一天起,就有人在前头替他把路铺好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得很实,脸上什么也没露。
承信。他说。
邢彦了一声,声音有点空。
南雄那一趟,岳雷说,你是不是也走过这条水。
邢彦提灯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走过。他说,我走了七年了。
七年里,出过事没有。
没有。邢彦说得很快。他说完自己也听出来了,把灯换到另一只手,这话你不该问。
是某不该问。
邢彦低头看着舱板上那把小凿子,看了很久。
耿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舱帘外头,一只手撩着帘子,另一只手还搭在弓袋上。他站的位置正好在灯照不到的地方,脸看不清。
某在界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见过用一斗米整死一个都头的。粮册上一斗米,够写一行字,那一行字够杀人。银子倒是比米干净——银子记不了假账,一铤就是一铤。
他把帘子放下了半边。
这一手不是冲银来的。他说,这一手是冲人来的。
邢彦转过头看他,又转回来看岳雷。他忽然把灯往舱板上一顿。
那你说,他声音沙了,这个记号,是抹了还是不抹。
岳雷坐回原处。
他把那根竹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竹管里头还有水,倒过来滴了两滴在舱板上。
不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