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九,过午。
六只船一字排开顺水下行,帆不用张,只在拐弯处落篙拨一拨。两岸的山退得很快。水是黄的,前几日上游落了雨,江里带着草根和碎木,撞在船帮上,咚一声,又一声。
岳雷坐在第一只船的舱口,背靠着舱壁,右腿伸直搁着。这个姿势他找了一路才找出来——腿一屈那根筋就抽,伸直了反倒安稳。杖搁在膝上,杖头被他磨得发亮。
耿遇端着一只粗碗过来,蹲下,把碗递给他。碗里是热的米汤,上头浮一层米油。
某船上没有药。耿遇说,这个顶饿。
够了。
岳雷喝了两口。米汤是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那点热往下走的时候,右肋那块旧伤跟着抽了一下。他没让脸上带出来。
某问客人一件事。他说。
你问。
后头那一位。岳雷没抬眼,他是谁的人。
耿遇没有立刻答。他把身子挪了挪,避开船帮上溅进来的水,蹲得低了些。
某不晓得。
岳雷等着。
某从随州出来那天,耿遇说,公凭上写的是某一员、从人二名。三个人,三匹马。出城十里,他从后头跟上来了。
客人没问他。
问了。他说四个字,奉差同行。某又问是哪一司的差,他不答。某说你不答某就撵你回去,他就那么坐在马上看着某。耿遇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某撵不动。路是官路。
客人报上去过。
报过。到光化军的时候某使人回了一趟文,问本司有无差人同行。耿遇伸出两根指头,回文三个字:知道了。
岳雷把碗放在舱板上。
三个字。
三个字。耿遇说,某带了二十年兵,某晓得这三个字是甚意思。它的意思是——你别问了,问下去对你没好处。
江面上来了一阵风,把第三只船的帆角吹得啪啪响。
这一路他吃甚。岳雷问。
炒麦。自己带的,一个布口袋,每日抓两把,就着水。纲上的饭他一口不吃。
睡哪儿。
露天。在随州到郢州那一段落大雨,某让他进车棚,他不进。他把马鞍卸下来枕着,蓑衣往身上一裹就睡。耿遇顿了顿,他那匹马,膘比某的好。他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马养得跟财主家的一样。
他生过病没有。
没有。六千里,他没病过一日。
岳雷把杖头在舱板上点了两下。
客人一开头以为他是盯客人的。
耿遇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晓得。
客人第一日就说自己是随州屯驻御前军的准备将,公凭亮得爽快。岳雷说,一个身上没事的人,不会把自己的来历亮得那么齐整。
耿遇沉了一会儿,才说:某到循州才想过来。他要是盯某,某在光化军拦纲那一回就该出事了,那一回某动了手。他甚也没做。
他不做事。岳雷说,他只记。
记有甚用。
记是最有用的。
耿遇没接这句。他把空碗收了,站起来,扶着舱沿看了一会儿水,忽然说了一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拿回来的话。
某们那边,界上的墩子,从前也有人记。三日一册,报到统制司。后来烧了两回墩,那册子就不记了。他把碗底在裤子上蹭了蹭,没人记,日子倒好过些。
——
日头偏西的时候,岳雷让阿岜去搭跳板。
六只船之间夜里才并拢,白日各走各的,要过船得等前后靠拢。第五只和第六只之间隔着两丈水,两块木板搭上去,中间还悬着,走上去一晃一晃。
陈砺要扶他,他摇了摇头。
某自己过。
他左手拄杖,右手抓着两船之间牵的那根缆,一步一步挪。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很闷的响。走到中间那一段,右腿的筋果然抽了,他停住,把重心整个压到左边,等那一下过去,再往前挪。
过去了。额上一层汗。
第六只船的船尾,那个人盘着腿坐着。
膝上一小捆削平的竹片,用麻线扎着。手里一片新的,正削。左手拇指上那只旧牛皮指套油亮亮的,指套边上磨破了一个口子,里头的指头露出来一点,指甲很短,剪过。
炭条用桑皮纸卷着,露出寸许,笔头削尖了。
岳雷走到他跟前,没蹲——他蹲不下去。他靠着船舷站着,把杖横过来抵在舷上,才算把身子撑住。
那个人没抬头。
某问三句。岳雷说,你不答,某就不问了。
削竹的声音没有停。
一,你替谁记。
刀口从竹片上走过去,一层薄薄的白皮卷起来,被风一吹,落到水里。
二,你记下的这些,几时送出去,送到哪里。
还是没停。
岳雷等那一层皮卷完,才说第三句。
三,某的名字,你写不写。
刀停了。
那个人抬起头来。他的脸很平,眉毛淡,看不出年纪,三十几也行,四十几也行。眼睛不躲,也不看人——他看的是岳雷肩后那一片江面。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出来的不是刚才那片新的。是一片旧的,竹面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四个角都磨圆了,中间还有一道汗渍压出来的痕。
他把那一片翻过来,举起来,举在岳雷眼前一尺的地方。
举着,不动。
岳雷看。
竹片背面也是炭字,比正面还小,还密。五行。
四月十七 随州 统制司 请粮五百 不与
五月初三 光化 遇纲 拦 失六十石
五月十九 韶州 递铺 候文十日 无回
六月初四 广州 转运司 门房 立半日 不见
六月十六 循州 黄塘 见乡兵队将
三息。
那个人把竹片收回去,塞进怀里,重新拿起刀。
岳雷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那五行里,没有一个人名。
不是耿遇请粮五百统制司 请粮五百 不与。不是耿遇在广州转运司门房站了半日广州 转运司 门房 立半日 不见。连他自己也不在那上头——最后一行写的是见乡兵队将,没有姓,没有名。
他忽然明白了昨日那片竹为甚会被丢出来。
那一片上头,第三行末尾起了个字的头——上头一个山,底下那一撇刚落笔,炭就断了。
不是炭断了才丢。
是那半个字不该有,所以整片作废。他记的东西里不许出现人名,落笔落错了,那片竹就废了。他随手往江里丢,风把它吹回了岳雷脚边。
岳雷把这件事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喉咙里有点发干。
他本来该走了。三句问完,人家一句没答,规矩是他自己定的。
他没走。
再问一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某爹的名字,你写过没有。
刀口在竹上停了半息。
只有半息。
然后那个人低下头,接着削。一层白皮卷起来,落到水面上,被水带着往后走,转了个圈,沉下去了。
岳雷站了一会儿,转身,扶着缆一步一步走回跳板。
——
回到第五只船,天已经黑了一半。
陈砺在舱口等他,见他脸色,什么也没问,把水囊递过来。岳雷喝了一口,坐下,把腿伸直。
他不告某。岳雷说。
陈砺愣了一下:那不是好事么。
不是。
怎么不是。陈砺蹲下来,他要是告,你还得跟他对簿。他不告,你就没事。
岳雷看着江面。远处两点渔火,一动不动。
告状要有个人。他说,人站出来,就能被查。他为甚告,他跟某有甚仇,他拿了谁的钱,他从前干过甚——这些都能翻出来。翻出来了,他那张状子就不值钱。
那事状呢。
事状没有主。岳雷说,上头写的都是真的:不押领状,是真的;获凿舱人一,未送官,是真的;六舵皆凿,也是真的。没有一个字冤枉某。
陈砺不说话了。
这几行今日拿出去,岳雷说,是说这个人办事细密,敢担事。明年拿出去,就是——罪眷之子,私押人犯不送官,擅动官船之舵,与部押官私立文契。
他停了停。
一个字都不用改。
风把江上的湿气吹进舱里。陈砺伸手把舱门那块布放下来一半。
那怎么办。
办不了。岳雷说,某撵不走他,某也不能杀他——真要杀,他也不是那么好杀的,他那匹马养得比人好,那不是随便一个记账的人养得出来的。
那你——
某只能挑事做。
陈砺没听懂。
岳雷把杖竖起来,杖头在舱板上按了按。
某从前只怕人记某姓甚。他说,如今某怕的是,有人替某记账,一笔不落。既然拦不住,某就只做那些将来能念出来的事。
陈砺想了半天。
念给谁听。
谁捡起来谁念。岳雷说。
舱外阿岜换了个地方蹲,脚底板在舱板上蹭了一声。他一路上话极少,此刻却在门帘外头插了一句。
官人。他说,某们峒里有个规矩。你在山上走,见了别人立的石堆,不许推倒。
为甚。
推倒了,下回你迷路,就没人替你立石堆。
岳雷在黑里笑了一下,笑完牵动右肋,咳了两声。咳到第三声的时候喉咙里泛上一点铁锈味,他咽了回去,没吐。
——
七月初一,傍晚,过河源。
江面在这里宽出去一大截,两边都是滩,滩上晒着排——一捆一捆的杉木,用竹篾绑着,排头压着石头。岸上人家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比循州密得多。
第五只船上撑篙的人忽然慢了。
岳雷抬眼看过去。龚二立在船头,篙还插在水里,人却停住了。他望着岸上。
那是永定桥。他说。
桥不高,三孔石桥,桥头两株老榕,榕树下一片棚子,棚子里点着两盏油灯,灯下有人坐着喝茶,隔着水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影子晃。
龚二的手在篙上握着,指节发白。
那茶肆就是桥头第二间。他说。
岳雷没说话。
官人。
某不停船。岳雷说。
龚二了一声,把篙提起来,往下一点,船头正过来。他撑得很稳,一点也不乱。撑了几篙,他忽然又开口。
那个人不喝生水。
岳雷坐直了些。
你说甚。
某想起来了。龚二说,那日在茶肆里,他叫茶博士拿熟水。就是烧滚过再放凉的那种。茶博士说没有,他就等,等灶上现烧了一锅。等了大半个时辰。
这里的人不喝熟水。
没人喝。龚二说,江水挑上来沉一沉就喝了,谁烧那个。
不喝生水的人,是怕水土的人。是从别处来的,且不打算在这里久待,也不是一个短了钱的人——等一锅水烧开要大半个时辰,赶路的人等不起。
他走的时候钱怎么给的。岳雷问。
撂在桌上。龚二说,茶钱十二文,他撂了一把,茶博士追出去要找他钱,他手一摆,头也没回。
自己出钱的人不会那样撂。
岳雷把这两样在心里搁在一处:一个怕水土、有闲钱、不心疼别人钱的人,坐在永定桥头的茶棚里,从从容容烧一锅水,等一个撑排的来。
某记住了。他说,你撑你的。
天彻底黑下来。永定桥退到船尾后头去,那两盏灯还亮着,越来越小,最后被一道江湾挡住了。
后头第六只船上,削竹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