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午前,船到广州。
岳雷是被晃醒的。不是船晃——是水底下有一股力,一下一下顶着船底走。他扶着舱沿爬到舱口,往外一看,愣了。
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
不是江了。水色发浑,浪头是横着来的,一片一片,拍在船帮上碎成白沫。远处停着船,几十条,上百条,桅杆挤在一起像一片烧过的林子。有几条大得离谱——他头一回见那么大的船,船身黑亮,钉着一排铁箍,桅上挂的帆是麻织的,硬得像墙,帆角上补着颜色不一样的布。
那是蕃舶。卜老三忽然在船尾说了一句。
这是他这一路说的第三句话。
岸上更热闹。码头一溜排开,苦力光着膀子,脊背上晒出一层一层的皮。货堆得比人高,有的用竹篾捆着,有的装在麻袋里,麻袋破口漏出黑褐色的碎块。
风一转,一股味扑过来。
岳雷从来没闻过那种味。甜的,涩的,带一点药气,又比药气厚,一闻就往脑门上冲。他咳了两声。
乳香。邢彦说,底下那些黑的是。上头麻袋里装的是龙脑,装在杉木匣里的是沉香。
这一堆值多少。
你脚底下这一堆么。邢彦朝那片货堆抬了抬下巴,抽解三分之一归官。抽完剩下的,随便一船,抵你我这三百铤银。
岳雷没说话。
三百铤,一万五千两。他从循州押到这里,六舵凿了记号,两联纸,逐站押的字,防人凿舱防人换匣,一路提着心。到了这里,这一纲银不过是江边一堆麻袋。
远处城墙里头竖着一座塔。
那塔不像塔。没有檐,没有层,光溜溜一根,上尖下粗,白灰刷过,顶上一点金亮亮的东西在日头下晃。
那是蕃塔。耿遇也在看,某听人说过。蕃人在上头喊话,喊给他们的神听。
客人来过广州。
六月初四来过一回。耿遇说,在转运司门房站了半日,人家没见某。
岳雷看了他一眼。
那五行炭字里,第四行就是这个。
——
上岸的时候码头上围过来一群牙人。
会说官话的,会说福建话的,会说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话的,一拥而上,扯袖子,塞名帖,问要不要换钱、要不要雇纤、要不要客栈。有一个瘦高个子挤到最前头,笑得眼睛都没了。
岳官人!小的这里——
岳雷没停步。
他把杖往前挪,走过去了。走了七八步,他才不动声色地问陈砺:
你听见了。
听见了。陈砺声音压得很低,他喊的是姓。
某们初到。
第二桩事在市舶务门口。
逐站押封记的纸,惠州那一处费了半个时辰,还得邢彦帮腔。这里的一个押司接过纸,抬眼看了看邢彦,问了句哪一纲,听完就提笔写了,写得极快:七月初九到广州,匣三十只,封记查照。押上名字,日子,一推,纸就还回来了。
前后不到十息。他连案上的匣数都没问,也没往江边看一眼。
岳雷把纸收好。
在惠州被拦回来的那一刻,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此刻纸押得这么痛快,那口气反倒散不掉。
肯为难他的人,是把这件事当事的人。
痛快押字的这一位,不当事。
——
下午他去抓药。
那一包给了莫阿五,得补回来。陈砺原是要自己去的,被他拦住——他得看看这个地方。
简家生药在西澳那一带的街上,铺面不大,两开间,招牌是块旧木板,字刻得很深。柜台后头一排药屉,一直排到房梁,屉面上贴着红纸条。柜台边上另设一张小案,案上摆着几只锡罐,罐口封着蜡。
那股甜涩的味在这里更浓。
掌柜的姓简,人称简三官,五十来岁,白胖,穿一件细葛的衫子,袖口卷起来一截。他称药称得很仔细,戥子提起来要平视一眼再落。
官人从循州下来。
押纲的?
岳雷了一声。
简三官把当归倒进纸包里,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循州苦。某年轻时跟人往那边贩过一趟盐,回来病了两个月。那边的水,喝下去像有沙。
如今好些。
好不了。简三官笑,官人这个咳,是瘴气伤的肺,还是别的甚。
旧伤。
药称完,包好,四包,一共八十四文。
岳雷把钱数出来放在柜上。简三官没有立刻收,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探过身来,笑得客气。
官人肯不肯给某掌个眼。
某不识货。
不是货。简三官说,是一幅字。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木匣,长两尺,扁的,匣角包着黄铜。打开来,里头衬着蓝布,蓝布上一卷素绢。
他把绢展开,两只手托着,摊在柜面上。
绢是新的,浆过,硬,展开的时候还有细细的响声。上头十四个字,两行,行草,末尾落两个字:鹏举。
铺子里很静。街上有人在讨价,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真切。
岳雷低下头去看。
他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把杖从右手换到左手,左手握住杖头,握得很紧,指节顶着掌心的旧茧。
字学得像。真像。撇捺的走势,收笔的急,那种一路不歇的劲,都在。生手看不出来,看熟了字画的也未必看得出来。
只有两处不对。
一处在字上。那一竖跟两边齐平。
他爹写,中间那一竖总要比两边高出半个字——不是好看,是他起手就重,笔一落下去就压到底,收不住,只能往上带一带。他小时候趴在案边看过,看过很多回,后来自己学写,写不出那个高出来的半个字,被父亲敲过手背。
另一处在墨上。
墨浮在绢面上,亮,油光光的,像刚上过一层浆。
他爹写字,笔按到底,纸背要透墨。军中的公牍纸薄,透过去一片一片,反过来能看见字的骨头。
这幅绢,翻过来是白的。
这一幅,简三官在旁边说,声音压低了些,是岳少保的手笔。
岳雷没有抬头。
要价多少。
五十贯。
五十贯。够黄塘四十七口人吃一年,还余下打两张桌子的钱。
某买不起。
官人还没问某为甚拿这个给官人看。
官人说。
简三官把绢慢慢卷起来,卷得很仔细,一边卷一边说:
前几日有人寄在某这里卖。他交代了一句话——这几日循州有纲下来,押纲的姓岳。他见了这个,必买。
铺子里那股甜涩的味忽然浓得让人发闷。
岳雷把左手从杖头上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他抬起头。
寄卖的人甚模样。
二十来岁,皂衫。简三官想了想,官话说得板正,听不出是哪里人。脚上一双细底鞋——那种鞋走不得远路,走一日就烂,城里人穿的。
留没留姓名。
寄卖不留名。简三官笑,某这一行的规矩,货在这里,人不在这里。卖了他自会来取钱。
他几时来取。
没说。
岳雷点了点头。
简三官把木匣往柜台里侧推了推,推得不远,刚好还在岳雷眼皮底下。
官人若是真要,价钱好商量。他说,五十贯是他开的口。官人肯留个话,某替官人去说,说到四十贯不难。三十贯,某也敢替官人试一试。
某说了买不起。
官人押着一纲银。
这一句说得很轻,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像是玩笑。
岳雷也笑了一下。
某押的是官银。他说,官人这一句要是让人听去,某明日就得回临安去说话。
简三官的手停在匣沿上。
官人说笑。
某不说笑。
铺子外头有人推着车过去,木轮碾在石板上,轰隆隆响了一阵,又远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对折的纸,摊在柜台上,向简三官借了笔。
写的时候他手很稳。
七月初九申时,广州西澳简家生药铺,有人以先臣手书求售,索钱五十贯,云寄卖之人交代押纲姓岳者必买。某未买,未认,未取。
写完他把纸转过去。
简官人押个字。
简三官的笑僵在脸上:这——某一个开铺子的——
官人不押也行。岳雷说,某另添一行:某请简官人押,简官人不肯押。
简三官盯着那张纸看了两息,把笔接过去,押了。押完他吹了吹墨,笑得比刚才干。
耿准备。岳雷说。
耿遇一直站在门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他走过来,弯下腰,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日子。他写字慢,一笔一划,写完直起腰,说:
某在界上二十年,某认得的字不多。这几个某认得。
岳雷把纸吹干,折起来,收进怀里。他把柜台上那八十四文钱推过去,把四包药接过来交给陈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简官人。
官人还有甚吩咐。
那幅字是假的。
简三官的脸色变了一下。
官人怎么见得。
某见过真的。
他走出去了。
出了铺子门他就知道,这一句话今日就会有人记下来,明日就会传出去,传到某个他还不晓得的人耳朵里。他还是说了。
太阳斜在街这一头,晒得地上一片白。街对面是一堵墙,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背对着日头,看不清脸。膝上摊着几片削平的竹,手里一根炭。
那人没有抬头。
——
回到船上,邢彦已经在等了。
他见了岳雷第一句话是:你上岸了。
抓药。
某跟你说一句。邢彦把手里的账册往舱板上一撂,在广州,你姓甚都行,就是别姓岳。
某没说。
用不着你说。邢彦冷笑,这里的人做甚生意的都有,卖香卖犀角卖玳瑁,也卖话。一个话值多少钱?看是甚话。前年有人在这里卖一封信,说是某位相公的私书,卖了二百贯,买的人转手报到临安,得了个差遣。
他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你爹那个案子,他说,到今日还没满一年。
岳雷坐下来,把右腿伸直。
耿遇蹲在一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里一斤乳香,卖多少。
邢彦被问得一愣:看成色。上好的三贯上下。
三贯。耿遇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某寨里,一斤盐要拿两只鸡换。某去年冬天报了三回,报到统制司,回文说仰即整饬。
他抬起眼看着舱外那一片桅杆。
某今日在码头上站了半个时辰。他说,某数了数,光是卸香的,就有二百来号人。
没有人接他的话。
——
天要黑的时候,递铺的铺兵找上船来。
那人跑得一头汗,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着的封筒,进了舱先要水喝。他喝了两碗,才把封筒掏出来。
循州来的。找了半日,惠州说船走了,某一路问到这里。
封筒是官封。上头一方朱印,印文是循州巡检司的。
岳雷把封筒接过来。
封是官的,里头那笔字他一眼就认出来——歪,紧,笔画收得死,是杜秀才的手。
一封私信,走的是官封。冯璋把自己的印借出去了。
岳雷把封筒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拆。
铺兵抹了把嘴,把碗放下,站起来要走,走到舱门口又回过身。
官人。
还有事。
没甚事。铺兵说,就是巧。前两日某还递过一封,也是循州来的,也是往广州。
岳雷抬起眼。
往哪里。
西澳那边。铺兵指了指城的方向,简家那条街上。
他挠了挠头,笑了一下。
不是给官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