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兵下了跳板,脚步在木板上响了三下,就没了。
岳雷把封筒搁在膝上,没有动。
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没剪,火苗歪着烧,把邢彦的影子拖到舱壁上,又长又斜。邢彦膝上摊着账册,眼睛却不在账册上。
家里的。
塘上的。
塘上的用官封。
岳雷没答。他把封筒翻过来,就着灯看那道封口。糨糊是新抹的,抹得厚,边上溢出一线,压过一道指印。冯璋的手不细,做这种事总要多使两分力。
他拿指甲挑开。
里头三张纸,黄塘那种粗竹纸,两面写满。头一行没有称呼,也没有日子。杜秀才不敢写称呼——写岳队将是抬举,写雷哥儿是私情,两样落进官封里都不好看。他就直接从事写起。
字歪,紧,笔画收得死。
一。六月三十日,安娘往州衙收状房问覆验状。房内答,上头未下。安娘问几时下。答,不知。安娘说,五月二十日收的状,今日四十日了,能不能查一查在谁手里。管收状的周某说,覆验是提刑司会同本州的事,你一个女子,不是干系人,不得催问。安娘说她是干系人,那一张状上有她的名字。周某说,状上写的是岳氏安娘,不是安娘。你要催,叫你家丁口来。
安娘立在门口不走,立到关门。
某在阶下看着。某没敢上去。
岳雷把这一段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在日子上停住。五月二十日收状,六月三十日去问,中间四十日。他六月二十七出的塘。
她等他走了三天才去的。
她不打算让他知道。是杜秀才写的。
离塘那日她在桥头举着那张收状凭由,举得高高的,说她每月都去。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小孩子赌气的话。原来她真去。去了被人堵在门口,问她是不是干系人。
一张纸上写着岳氏安娘四个字,就把她隔在门外了。那个姓周的说得也不算错——按律,催问覆验须干系丁口出面。她家的丁口在哪儿。她家的丁口,一个死在风波亭,一个死在市曹,剩下的这一个在两千里外的一条官船上,替人押着三百铤不属于他的银子。
灯芯地爆了一下。邢彦伸手过来,用两根指头把那截焦芯捻掉了,捻完在袍角上蹭了蹭。
看你这脸色,他说,死人了。
岳雷往下看。
二。七月初二日,巡检司狱,割盐包人崔某死。狱子报瘐死。
陈砺在舱口坐着补鞋底,听见没声了,凑过半个身子来看。他不识几个字,眼睛却往那两个字上钉。
这个念甚。
甚意思。
牢里死了人,文书上就写这两个字。岳雷说,饿死了写这个,病死了写这个,打死了没人认,也写这个。
陈砺哦了一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退回舱口去。
底下是杜秀才记的原话,一句不添。
六月十九日,崔某向狱子讨盐半勺,狱子与之。
七月初一日夜,有人送饭入狱,狱子言是他姊。崔某在循州无亲。
七月初二日五更,换班狱子见其死在草上,身无伤。原当值狱子那一夜告病,换的是姓何的。
仵作验过,言暑月疫气。
尸埋城南漏泽园,西第三行第七坑。某去看过,坑上插一片木牌,牌上无字。
冯巡检说,这一件某不写札子了。
岳雷把纸放下,往舱板上一按,手心压着,压了很久。
你那三百铤银,邢彦忽然说,跟这个死人有干系?
哪一头。
岳雷抬起眼。
龙川津那一夜,某在水里捞上来一个人。他说,那个人认得替他出钱的人。替他出钱的人从循州来。这个死在牢里的姓崔的,在循州卖过十年私盐。循州城里哪个愿意花两贯钱买一桩不要银子的事,别人不晓得,他晓得。
邢彦不吭声了。他把账册合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上头。
多咱死的。
七月初二。
你几时捞上来那个人的。
六月二十八夜。
邢彦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龙川到循州城,水路顺流一日,快脚走陆路两日。岳雷说,消息最快六月三十到城里。
初二死。
中间隔两天。
两天。够一个人从州衙走到巡检司狱,够他把一句话递进那道门,够那个原该守夜的狱子告一场病,够另一个姓何的顶上来。
岳雷把那三张纸叠起来的时候,指头有点凉。
不是崔某晓得甚么。他要是晓得甚么,早该在头十日就问出来了,他在牢里躺了三十几天,官面没人再问他一句。
是有人怕他晓得。
怕的那个人,是等到龚二被捞上来才怕的。
你在想甚么。邢彦问。
某在想,某要是那一夜没下水。
你说甚。
某要是那一夜没下水,让他把船凿了,短了一铤,某回循州吃官司。岳雷说,那个姓崔的,今日还活着。
邢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你这个人,他说,心眼儿是脏,可脏得不对地方。牢里死个私盐贩子,一年死十个八个。你操这一份心,你操得起么。
操不起。岳雷说,某记着。
耿遇一直坐在舱角上,背靠着一捆缆,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这时候他把袖子放下来,说了一句:
某们那里,牢里死了人不写瘐死。
邢彦回头:写甚。
甚也不写。耿遇说,某那寨里,正月里冻死两个,一个是刺配来的,一个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降卒。库子问某怎么销。某说照实销。库子说照实销就要具申,具申就要验,验就要请州里来人,来人要住要吃,路上还要三十里的脚钱。某算了算,两个人的口食加起来,还不够请那一趟人的。
后来呢。
后来某让他们照旧支着。耿遇说,支到三月,才在名籍上写了个逃。
舱里没人接话。江上有条船摇过去,橹声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耿遇把两只手在膝上搓了搓。
某说这个不是替谁分辩。他说,某是说,纸上的死跟地上的死,从来不是一回事。你这个姓崔的,纸上是七月初二死的。地上是哪一日死的,某不敢说。
岳雷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了一下。他把第三张纸摊开。
三。提刑司文到雷州,差人往乌石检视弃船。官差七月初四到。守三处路口的人,七月初三就散了。
跛脚老仆不在那户盐家。盐户说人五日前就走了,往海边去。青鱼线的人不敢再问,某也不许他们再问。
某照官人立的规矩,只问船,不问人。某写这一句的时候手抖。
岳雷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官差初四到,守路口的初三散。
早一日。
一整条水路上都在打听官差几时动身的时候,那三个路口上的人,在官差从雷州城出门以前,就先散了。
他把纸卷起来,用手指在灯上烤了烤那卷纸边——没有烧,只是烤了烤,像是要把甚么从纸上烘出来。
甚么事。陈砺在舱口问。
塘上都好。
安娘呢。
她好。
陈砺没再问。他把补好的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又把线头咬断,吐在江里。
——
他借了邢彦的墨,铺开两张纸。
第一张短得可笑。
某好,勿念。
四个字,写完他坐了一会儿,又添了两个字:七月。日子不写。写了日子,人家一算就晓得他这一日在哪一条水上。
李氏在瘴溪桥头交代过,到了写这四个字,别写别的。他照办了。写完他把笔在砚沿上刮了刮,刮得太用力,笔尖劈开一根。
第二张是写给冯璋的,公文的口气,不称兄不叙旧。
某于道中闻循州巡检司狱有犯人崔某瘐死一事。乞照条,将当职狱子供状、仵作验尸格目、并具申文字,各录一本收贮,勿使散失。某非欲白甚事,日后倘有人问,本司须有纸可对。
写到这里他停住,又添一句:
七月初一夜入狱送饭之人,姓名、形貌、去向,如已问过,乞录一行;未问,则不必再问。
写完他吹干,折好,塞进那个空封筒里。
不必再问。这四个字是给冯璋留的退路,也是给他自己留的。牢里死了一个私盐贩子,冯璋要是这时候还去问送饭的是谁,下一个在草上躺着的就是他。
——
三更前,岳雷上了第五只船。
跳板是斜的,中间那一步他停了停,把重心压到左边过去的。上了船腿肚子里那根筋还在跳,他扶着舱沿站了一息才走。
第五只船最挤,货压舱,人睡在两边。龚二睡在船板上,脸朝里,身上盖着半张破席。
莫阿五靠着舱壁坐着,左肋上缠着布,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他睡不平,只能坐着睡,听见脚步就睁了眼。
官人。
岳雷指了指那半张席。
你的?
莫阿五点了下头。
某睡不下去。他说,用不着。
你自己的伤要紧。
他一天撑四个时辰篙。莫阿五把腿又缩了缩,手上都是口子。
岳雷蹲不下去。他弯了半个身子,看了看龚二那双手——泡得发白,虎口上裂了三四道,血渗出来又干了,黑一条一条。
他直起腰。
董七。
董七从后头钻过来,睡眼惺忪。
从今夜起,你跟韦大轮着,一夜一个,就在这只船上睡。
官人,这——
醒着的时候多,睡着的时候少。
董七摸不着头脑:出甚事了。
没事。岳雷说,这只船上有个人,某要他活到江州。
董七愣了一下,看了看船板上那个背影。
那个凿船的?
那个凿船的。
官人要他活着做甚。
替某说一句话。
董七还想问,岳雷已经转过身去。跳板那头风大,他扶着缆绳一寸一寸挪过去,挪到一半又停了停。
莫阿五在后头低声问:官人,某几时能挑担。
到了江州再说。
某不挑担,侯行老那边就不给饭。
他给。岳雷说,他今日不给,明日某就在纲册上再添一行。
——
回到自己那只船上,邢彦已经睡了,鼾打得像拉锯。
岳雷没睡。他把灯挑亮一点,从怀里摸出那张对折了好几道的纸,摊在膝上。
纸上是龙川津那一夜他自己抄的口供:
戴巾子,三十几,白净,说话慢。手上没茧。右手中指第一节内侧有洗不掉的墨。两贯足陌定钱,南雄再给八贯。只要这一趟纲短一铤。
后面几行是这几日添的:
只喝熟水,等灶上现烧一锅,等了大半个时辰。茶钱撂下一把,不要找。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一条账原本有两头。
一头在龙川津的水底下,是龚二,捞上来了,如今在第五只船撑篙,手上裂了四道口子。
另一头在循州城的牢里,是那个卖了十年私盐的姓崔的。他在草上躺了三十几天,讨过半勺盐,七月初一夜里有个自称是他姊姊的人给他送了一顿饭。
现在只剩一头了。
岳雷把笔蘸了墨,在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七月初二,崔某死狱中,报瘐死。埋漏泽园西第三行第七坑。牌上无字。
写完他吹了吹墨,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灯灭了以后舱里全黑。江上有风,桅索被吹得一下一下地打在桅杆上。
隔着一层舱板,第六只船那边有很轻的声音。
一下。
停一停。
又一下。
是刀削竹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