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出广州,转进北江。
水跟东江不是一路。东江是黄的,浑得像米汤,慢;北江是黑绿的,从上头下来,水面上一层一层地滚,滚出来的花儿在船头炸开,的一声就没了。船是逆着走的,篷不顶用,得挽。
雇的是本地滩夫,一百来号,都是江边村里出来的。绳套在肩上,赤着上身,脊背上一道一道旧痕,深的地方泛白。喊号子的是个瘦老头,一声起,一百来条腿就往前迈半步。
岳雷头一回见挽船。那绳子有他手腕粗,麻纤都磨起了毛,勒在肩上,肩就陷下去一块。
这一段还算好走的。邢彦说,过了清远峡,才叫走。
清远峡是七月十二日午后进的。两边山夹着,天窄成一条缝,江面收得只剩四五十丈。水在里头憋着,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声音闷,一路顶着船头。
七月十三日申时前后,第三只船在横石滩上搁住了。
搁得很难看。船头已经冲上去半个身子,船底地一响,就不动了。挽夫在岸上拉了两回,绳绷得笔直,直到有一根发出的一声——纤绳的毛都竖起来了——那老头赶紧喊住。
骑上去了。
岳雷站在滩石上看。水从船底两侧分开,白花花地淌,船身微微地歪,桅顶画着一个很慢的弧。
侯十三从后头的船上过来,抄着手看了半晌,说了句:
这可怎么好。
说完也不动。他的四十二个挑夫在岸上蹲成一排,没一个人下水。
邢彦的脸白了。
卸货。他说,卸两成,浮起来就走了。
卸甚。
卸——邢彦一句话吞回去了。
三十只杉木匣,麻绳十字,泥封上盖着转运司的印。卸一只匣就得动一次绳,动一次绳,谁敢说封记完全。到了江州仓官问一句这泥封的裂纹从哪儿来的,两个人一起去挨板子。
不能卸。岳雷说。
那就等水。
等到甚时候。
邢彦不作声了。他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了翻,翻了两页又合上。
某告诉你实话。他说,纲期八月十五到江州。今日七月十三。你以为宽?韶州以上还有十八个滩。搁一日就是一日。到不了,叫稽程。稽程头一等,杖八十。
八十下打不死人。
打不死人。邢彦冷笑,打完了另有一句:因而致有损失者,加二等。某走这条水七年,某见过一个部押官挨完杖,回家吊死在自己屋梁上。他不是给杖打死的。
——
阿岜在滩下头蹲着。
他从进峡就一直在看水,谁跟他说话都不理。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岳雷跟前,伸手往江心一指。
甚么。
水底有条脊。阿岜说,像鱼背。船骑在上头。
他蹲下去,用手在滩石上比了个形状:一道长的,斜的。手指往北边一划。
这边深。
岳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北边那一道水色确实要暗些,水面上的纹路也不一样——顺着走,不打旋。
能过?
要涨。
涨不涨。
阿岜没答,只是走到水边去,从水里捞起一根断枝。枝上还挂着几片新叶子,叶背朝上,泛黄。他捏了捏,又把手指伸进水里,抽出来看指头上那层泥。
昨夜上头下雨。他说,落日以前,涨半尺。
岳雷回头看日头。日头卡在西边那座山肩上,还有半个多时辰。
半个多时辰。一百来号人。一条骑在石脊上的船。
——
他叫来那个喊号子的老头。
老头姓禄,村里人叫他阿禄,五十来岁,眼皮上有个瘤子。他不是甲头,甲头是另一个,叫麦四,穿着件半新的葛布短衫,脚上有鞋。
再拉一回。岳雷说,往北边那道水走。
麦四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
官人,不是某们不拉。
钱的事?
官人明白就好。麦四说,过滩钱历来是到韶州一总算。去年腊月那一趟纲,某们村里三十九个人的钱,到今日还没见着。某去问了四回,衙前说要等转运司下账。转运司下不下,某说了不算。
阿禄在旁边把肩上的绳套摘下来,往地上一撂。
某们不是不挽。他说,某们是挽了不晓得有没有。
一百来号人在岸上散开了,有的坐,有的蹲,没有人走远,也没有人站起来。他们不是要闹,他们是要看这个官人怎么说。
侯十三在后头拖长了声音:官人不是有法子么。官人的纸多。
岳雷回过头。
你那四十二个人。
某那四十二个是挑的,不是挽的。侯十三笑得一脸和气,行有行的规矩。挑夫下水挽船,往后到了韶州,滩上的行老要来找某算账。官人在惠州教过某一回规矩,某记住了——甚么钱该收,甚么钱不该收,甚么事该管,甚么事不该管。
你记得倒清楚。
一千一百七十文,侯十三说,某记得清楚。
他说完就抄着手退回去了,退到他那一排蹲着的挑夫后头,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岳雷没再看他。
他走到麦四跟前。
这一段到峡口,多少里。
七里出头。
你们过一趟滩,一个人多少钱。
照例二十文。这个滩险,三十。
钱现在在哪儿。
麦四一愣。
在部押官那里。岳雷说,不在转运司,不在衙前,就在这一只箱子里。
他转身看邢彦。邢彦别过脸去。
水脚钱有定数。邢彦说,某按例发到韶州行老手上,行老怎么散是行老的事。某不能坏例。
例救不了船。
你——
官人押的领状上写的是六只船。岳雷说,这一只过不去,官人回去交割的时候,短的不是一铤。
邢彦的脸抽了一下。他站着不动,站了大约十几息,然后转身钻进舱里,出来的时候拎着一只小木箱,地墩在滩石上。
你说怎么发。
分段发。
——
法子是当着一百来号人的面立的。
从横石滩底下那块白石起,到岸上那株歪脖榕树,是头一段。榕树到山神小庙,是第二段。小庙到峡口那个有旧碑的湾,是第三段。
一段一段挽,一段挽完,当场发。
不到韶州,不一总算,不过行老的手。乡兵按名点给,一个一个把钱数到人手心里。
凭据是竹签。
陈砺跟董七蹲在石头上削,削得很快,一根签一寸半长。头一段的签在头上刻一道口,第二段两道,第三段三道。挽完一段,每人一根签;签当场可以换钱,也可以攒着到韶州换——愿意攒的,签上加烙一个西乡队的木戳。
那木戳还是循州巡检司发的,烙在号褂上的那个,字缺半边。
官人这个签,麦四说,要是丢了呢。
丢了就没了。岳雷说,所以某劝你们换成钱。
有人笑了一声。笑得不响,但是笑了。
麦四的脸绷着。他心里那笔账,岳雷替他算了一遍:一百零七个人,一段三十文,三段九十文,从他手上过一遍,历来是要落两成的。这一回一文也落不着。
所以岳雷给了他另一样。
记段的人得有一个。他说,谁挽了、挽了几段,你点,你报。你报一段,某给你六十文。三段一百八。当日给。
一百八。麦四把这三个字咬了一下。
比你两成少。
少多了。
少多了。岳雷说,可是今日日头落以前,一百八十文在你手上。不用你垫钱,不用你到韶州去跟衙前赔笑脸,也不用你村里那三十九个人再堵你家门。
麦四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鞋。
滩上一百来号人都在看他。
先动的不是他。
第五只船那头一声,有人跳进水里了。
是龚二。
他从船板上翻下去,蹚到岸边,从地上拖起那根撂着的纤绳,把绳套往自己肩上一挂。他没看任何人。他两只手上四道裂口,都裂在虎口,泡了六天水,白得发涨。
董七在后头喊:哎——
让他去。岳雷说。
阿禄站起来了。
他走过去,弯腰把自己那副绳套捡起来,抖了抖土,套在肩上,也不看麦四。
——
号子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山脊上了。
一百零七条绳在岸上绷开,绷成一排斜线。人往前压,压到几乎趴在地上,脚在滩石上蹬,蹬滑了就用手撑一把。水从船底冲出来,声音变了,从变成。
起——
起——
船不动。
第三声号子的时候,江水涨上来了。涨得很静,就是滩石上那道湿线往上挪了一寸、两寸,挪到岳雷的鞋尖底下。
第五声。
那一声不是断,是石脊上的木头往前滑了半寸。整条船地颤了一下,桅顶画的那个弧忽然变大了。
阿禄嘶着嗓子吼,上上上上!
一百零七个人往前扑。船头一昂,从石脊上掀过去,地砸进北边那道深水里,砸起来的浪扑到岸上,把最前头三个人掀翻在滩石上。
有人在水里大声骂娘。
有人在笑。
岳雷站在滩石上,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是麻的。他扶住旁边一块石头,站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
天黑透以前,钱发完了。
董七托着钱袋,岳雷站着一个一个点。他蹲不下去,就让人站着伸手,他把铜钱数在人家手心里,数完再把一根竹签放上去。
一百零七个人,走了三段的九十一个,走了两段的十一个,剩下五个是半路上腿抽筋没走完的,也发了一段的钱。
发到最后,火把点起来了。有个人接了钱不走,攥着那三根签在火光底下看了半天。
官人。他说,这签上头,写个日子成不成。
你要日子做甚。
某说不上来。他抓了抓头,某就是想有个日子。
岳雷让董七取笔来,就着火把,在他那三根签的侧面各写了四个字:七月十三。
那人捧着走了。
胸口里那一点热,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极轻,像半口温水从骨头缝里过去。他站着没动,等它过完。
无形处有字着下:
岳雷不夺人食,一日之工一日与之,滩上百七人各识其面。
——
夜里泊在峡口的湾里。
岳雷坐在船头,把右腿伸直了搁着。那条腿从申时站到亥时,现在不肯听使唤,一动就有根筋从脚跟往上抽。
耿遇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竹子。
削得很慢。他不是个手巧的人,削出来的签一头厚一头薄,边上带毛。他削一下,就着舱里透出来的光看一眼,又削一下。
你削这个做甚。
耿遇没抬头。
某在算。他说,某寨里二百一十三个人。口食是从随州州仓下来的,先到统制司,统制司行下寨里,寨里库子领了,再散到人手上。三道手。
到人手上剩多少。
一斗剩七升。耿遇说,好的年成七升,坏的年成六升。某报过三回。回文都是四个字,仰即整饬。
他把那根签削完了,用手指抹掉刺,举起来对着光看。
一根签,几文钱。他说,这个某做得出来。
你们那里发钱?
没有钱。耿遇说,界上二十年,某没见过几回现钱。
那就发别的。岳雷说,发盐,发米,发布,发一尺麻绳都成。要紧的只有三样:当日到手,不过第三只手,手里得攥着个东西。
耿遇没说话。
他把那根签在指头上转了两圈,转完,插进腰带里,插得跟一根箸一样直。
某在界上二十年,他说,头一回见有人在滩上数铜钱数到天黑。
说完他站起来,往舱里去了。走到舱口他停了一停。
某那寨门是没有门的。他说,某跟你说过没有。
说过。
井里还有一只死猫。
他弯腰钻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