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回过头来。
坡上人挤人，担子在肩上晃，扁担头的铁尖一下一下磕在石头上。他站在那三级石阶上头，肩上的担子没有卸，眼睛落在钟大脸上。
认错人了。他说。
钟大没有争。
他往上走了两级，走到陈砺跟前，抬起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后头。
你这儿有个坑。他说，骨头上凹进去一小块，头发盖着，摸得出来。
陈砺没有动。
你左手小指的指甲是黑的，长不好，一年翻一回。钟大又说，你上坡不踩台阶当中，踩外沿。这是韩太尉那边的老兵教的，说踩当中滑，踩外沿脚底下有渣。
他把手放下来。
你那个坑，他说，是某拿枪杆敲的。
坡上一阵吆喝，一副装瓷器的担子从两人中间挤过去，稻草筒擦着钟大的胳膊。等那担子过去了，陈砺才开口。
你还活着。
某活着。钟大说。
陈砺了一声。
他把担子往上颠了颠，转身继续往关门走。
——
门洞窄，一副匣两个人，只能一副一副过。
侯十三站在关楼底下的阴影里。
他是午后才赶上来的，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笑。挂到现在挂不住了——他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一个的赤膊汉子从门洞里钻出来，肩上是南雄州的官匣，绳结上按着湿泥；再看那队伍往南拖，拖出半里去还看不见尾。
一百二十个人。没有一个是四个担头的人。
岳雷的篮舆从他面前过。
官人好手段。侯十三说。
某雇的都是散脚。岳雷说，揽头的行里一个也没动。
官人这话说得。
某说的是实话。岳雷让抬的人停了一下，这一百二十个名字都在南雄州的凭由上。到南安军交接，凭由要缴一本存州。揽头若要问某雇了谁，去南雄州衙调那一本，看得清清楚楚。
侯十三的笑纹在嘴角上僵了一僵。
官人这是拿话堵某。
某是告诉揽头，岳雷说，这一百二十个人挑完这一趟，明日还要在这岭上吃饭。
篮舆抬起来了。
走出十几步，岳雷听见后头侯十三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短，跟惠州船上的不一样。
——
过了关，路就往下了。
下岭比上岭难走。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探，担子在前头拽人，走的人得把身子往后仰，膝盖顶着。一百二十个脚夫下得极慢，前后拉出半里长。
岳雷坐在篮舆里，让抬的人走得慢些，落在队伍中段。
前头五六步，陈砺和钟大并排走。
钟大说话，陈砺不接。他一句一句往下说，像是攒了十来年。
建炎四年正月十七夜。明州东门外。
某们那一伙原是张太尉帐下的。你在第三队，某在第五队。
岳雷放在膝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张太尉这三个字，从一个岭上挑担的人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样重。
金人的马从北边压过来，城里烧起来了。钟大说，太尉下令退，往海边退。海边船不够。
某记得。陈砺说。
这是他第一句接话。
船不够，会水的下海，不会水的散进山里。钟大顿了很久，某不会水。
石阶上传来担子铁尖磕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
某上了船。钟大说，某用枪杆把你敲开的。你倒在船帮上，某踩着你的背上去的。
陈砺没有停步。他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问了一句：
那一船后来沉了没有。
没沉。
就这么一个字。
钟大在他后头站住了。他站在石阶上，一只手抓着自己那条腰绳，喉咙动了两下。前面的人走远了，后面的人从他两边挤过去，撞得他晃了晃，他也没往边上让。
过了一会儿他才追上去。
——
天黑前下到岭北。
岭北是南安军的地界。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坡地，坡上有寺，寺前一大块空场，历来是过岭的货歇脚的地方。空场四周挖了一圈浅沟，沟外一排歇脚棚，棚顶的茅草黑得发亮。
一百二十个脚夫把担子一副一副放下来，人就地散开，捡柴生火。
岳雷让董七摆开钱串，按段发。第二段的钱，一人一百文，一个一个点在手心里。有人接了钱当场蹲下去数，数完抬头笑；有个老的接了钱就往怀里塞，塞完拍了两下。
发到一半，天全黑了。
火堆一个一个亮起来，坡上像撒了一把炭。
——
陈砺是自己走过来的。
岳雷在最里头的一堆火边上坐着，右腿伸直了搁在一块石头上。莫阿五让人扶去棚底下躺了，龚二在旁边烤湿透的鞋。耿遇不知道去了哪儿。
陈砺在火那一头站了很久，站到火苗矮下去一截，才蹲下来。
某原先那个名字，官人听见了。
听见了。
官人不问。
你要说就说。岳雷说，不要说，就烤火。
陈砺把一根柴插进火里。
某是逃卒。
火响了一声。
明州溃了以后，某跟三个人往南走，走了两年才到岭南。那三个人路上死了两个，还有一个某后来找不着了。陈砺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挤，某换了名字，某不上册。某在循州挑过盐，扛过木头，在窑上背过砖。某活到今日。
钟大不知道甚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火的侧面，脸只照亮了半张。
官人晓不晓得册子上怎么写某们。他插了一句。
你说。
四个字。钟大用那三根指头在地上比画，不知所在。
他把手收回去。
逃逃要出榜、要行文、要有人担干系。写不知所在，甚么都不用办，那个人就烂在册子里头了。钟大说，可是一辈子拿不掉。哪天有人翻出来，指着你说这就是那个不知所在的，你就完了。
翻出来会怎样。岳雷问。
钟大抬头看了他一眼。
前年岭下拿走一个。他说，挑了七八年担了，跟大家一样吃一样睡。有个从明州来贩纸的商人认出他，报了官。押到韶州去，斩了。
他顿了顿。
官人今日上岭的时候，半山亭底下有个卖水的老婆子。
某见过。
那就是他老婆。
火堆里的柴塌下去一块，火星炸起来一蓬，飘到半空就灭了。
岳雷把手伸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笔，有折成三道的纸，一路上的名字都在那上头。惠州、广州、韶州、南雄；陆宗厚、钱宗立、戴平、三郎；连今日清早龚二那三个字，也是他亲手写上去的。
他的指头碰到了笔管。
他把手抽了出来。
什么也没写。
陈砺一直低着头看火。可他看见了这个动作——他的肩膀，在岳雷把手抽出来的那一息，往下落了半寸。
——
耿遇从暗处走过来了。
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他手里拎着自己那件蓑衣，走到火边，把蓑衣往地上一铺，坐下。
不知所在。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某们那边不这么写。
怎么写。
某们写。耿遇伸手在火灰边上烤，逃也是白写。某那寨里，名册上有个人，正月里冻死的，销不掉——销一个人要具申、要请州里来验，来一趟三十里脚钱、还得管吃住。两个人的口食加起来不够请那一趟人。
那就照旧支。
照旧支。耿遇说，支到三月，实在圆不过去了，就在名籍上写一个。
他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笑得没有声音。
某那册子上，有个人已经死了三年了。他说，每个月还在支粮，还在长年岁。哪天上头来点名，某得寻个活人顶他的名字站出来答应一声。
火边上没人接话。
钟大在灰上比画的那四个字还没有抹掉。
一头是活人在纸上没有名字。耿遇说，一头是死人在纸上还有名字。
他把蓑衣往身上一裹。
这两样东西，某在界上看了二十年，到今日也说不清哪一样更不是人干的事。
——
那你如今叫甚么。钟大问。
陈砺。
哪个厉。
陈砺看着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蹲得更低了些，伸出食指，在火边的浮灰上比划。他画了两笔就停了，那两笔谁也认不出是甚么。他把灰抹平，又画，还是不成。
某不识字。他说。
火那边静了一息。
磨刀石的砺。岳雷说，石字旁。
钟大了一声。
谁给你取的。
陈砺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某自己取的。
钟大盯着他看了很久。他那张被岭上的日头晒得脱了几层皮的脸，在火光里一动不动。
某改了十年。他说，就改掉一个字。
——
夜深了些。
脚夫们大半睡了，火堆矮下去，只剩红的一层。远处棚底下有人在咳嗽，咳一阵停一阵。
岳雷把腿从石头上放下来，慢慢挪了个姿势。
张太尉帐下。他说。
三年。陈砺说。
岳雷没有再问。
火烧得只剩灰下面一点亮。过了很久，陈砺自己开口了。
某那一伙里有个姓刘的。明州以后他一路往西走，投了鄂州。
鄂州。
绍兴二年托人捎过一封信回来。信是别人念给某们听的，念了两遍。陈砺说，信上有两句话某记着。
他停了停，像是要把那两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拖上来。
一句是——他们那位相公，下雪天不进屋子，跟兵一处睡草垛。
还有一句是——军里发下来的酒，他兑了水，二千人一人一口。
火灰里最后一点红，暗下去了。
某记了十年。陈砺说。
岳雷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一堆灰，看了很长时候。
某跟官人走，官人没问过为甚么。陈砺说。
某问了你会说么。
不会。
那某就不问。
——
钟大是后半夜蹲过来的。
他坐到陈砺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都不看对方，都看着那一堆没有火的灰。
某们那一伙。陈砺说，还有谁活着。
钟大想了一想。
姓孟的，明州就死在东门洞子里，被自己人踩的。姓吴的，逃到台州让人拿了，刺配琼州，走到英州就死在路上。还有一个叫小满的，在福建路贩私盐，前年病死了，某听人说的。
他一个一个数，数得很慢，像在数钱。
数完他抬起头。
还有几个在江州。
陈砺转过脸来。
几个。
三个。钟大说，一个在湓浦口撑渡船，撑了七八年了。一个在都作院敲铁，敲了八年，眼睛快瞎了。
他停住了。
还有一个呢。
钟大没有立刻答。他伸手从旁边捡了一根柴，往灰里拨了拨，拨出一点红来，红了一下又灭了。
还有一个，某去年到江州卖草药，在街上撞见的。
你叫他没有。
叫了。钟大说，他没认某。
陈砺了一声。
他没认出来。
他认出来了。钟大把那根柴插进灰里，他看了某一眼，看得很清楚。然后他把脸转过去，往前走了。走得很快。
灰底下那一点红彻底没了。
他穿的甚么。陈砺问。
钟大用那三根指头，在自己的胸口上，从左肩往右一比。
号褂。
坡上很静。有风从岭那边翻过来，压过一片草，草响了一阵，又停了。
岳雷坐在离火三步远的暗处，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北边。
北边是山口，山口外头是南安军，再往北，章水下去接赣江，赣江下去就是江州。
八月十五之前，他得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