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货卸了一日半。
三十只杉木匣一只一只抬上岸,泥封和绳记岳雷都看过一遍,没有一处松。董七拿麻绳把每两只匣捆成一副,结上再打一个死扣,扣上按一点湿泥。
船夫是七月廿七日午后散的。
浈水到南雄就到了头。六只纲船在这里空船调头,顺水回广州,梢工、篙手、火头,一总在码头上结钱。邢彦亲自数的,数得比平日慢。
卜老三是最后一个。
他接了钱,没数,塞进腰里,把自己那只补了三回的草鞋绑在扁担头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是山。绿的,一层压一层,看不见路。
往北就没水了。他说。
这是他这一路上第二回开口。
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搭,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惠州那二百文,某侄儿到河源就交。交了叫他捎个信来。信捎到哪儿。
捎不到了。某明日过岭。
卜老三了一声。他站着,两只手在扁担上换了一下位置。
那就不捎了。他说,官人自己保重。
说完他走进那一片挤得看不见头的货垛里,很快就看不见。
——
龚二的事要办在当天。
船夫散了,他就没有身份。他不是纲夫,不在邢彦的册上;他是龙川津雇的篙手,篙手到南雄就该拿钱回去。
回去就是回循州。
崔某死在循州巡检司的狱里,报的是瘐死,木牌上没有字。这件事岳雷谁也没说,连陈砺都没说。
州衙给的雇脚夫凭由是一张空纸,只在上头写了广南东路上供银纲过岭,合雇脚夫若干名,各具姓名年甲,底下印是南雄州的,名字要自己填。
岳雷把纸摊在货垛上,蘸了墨。
你叫甚么。
龚二蹲在旁边,抬起头。
官人晓得。
你自己说一遍。
龚二。
哪个龚。
某不识字。龚二说,某爹说是三点水加一个甚么。
不是。岳雷把笔放平,是共字底下一条龙。
他写上去。龚二,年二十六,循州河源人。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虽然龚二看不懂。
这张纸要缴到南安军,再送到江州。岳雷说,往后有人问起你,你在纸上。
龚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某在纸上,人家不就找得着某了。
那……
你要活到江州,就得在纸上。岳雷说,人在纸上,死了要有人问;不在纸上,死了没人问。
龚二没有再说话。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好像那三个字是能摸的。
陈砺一直站在两步外。他的手按在刀鞘上,眼睛落在那张纸上,从头到尾没有动。
他甚么也没说。
——
脚价的话是陈砺傍晚问回来的。
过岭三十里,一副匣两个人,脚钱历来三百文一名。陈砺说,今日问下来是八百。
谁说的。
岭下四个担头,某问了三个,三个都是八百。
第四个呢。
第四个说人凑不齐,本月货多,要等三日。陈砺顿了一下,某回来的时候,看见侯十三从他那院子里出来。
耿遇正在磨他那把腰刀。他把刀往石头上一按,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惠州那一千一百七十文。他说,利钱收得倒快。
八百文一名,一百二十名,是九十六贯。三百文是三十六贯。中间差六十贯。
这六十贯不在岳雷身上——过岭的脚钱在纲上的水脚账里,由部押官支。
邢彦是当夜说的。
他把一个布包往货垛上一放,里头是几枚碎银和一叠会子。
差的那六十贯,某出。他把布包往前推,推得很急,像怕自己反悔。
岳雷没有伸手。
承信还了这六十两,明年利钱就是六十两;不还,明年利钱还是六十两。他说,承信要么一次还清,要么一文别还。
你——
这六十贯不必出。岳雷说,某另有法子。
邢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货垛上。
你那法子,是不是又要写纸。
某就晓得。邢彦把布包收回怀里,某跟你说,某活了三十九年,头一回见有人拿纸当刀使。
——
第二日天不亮,岳雷去了岭下的歇马亭。
那不是亭。那是一片被踩秃了的空地,靠山的一边搭了七八间草棚。棚底下、树底下、石头上,蹲着坐着躺着上百号人。有的抱着扁担睡,有的在啃冷饭团,有的两只脚泡在溪水里挑水泡。天还青着,人已经这么多了。
这些人不入担头的行。有的是被担头开革的,有的是从福建路逃荒过来的,有的年纪太大挑不动整担。担头的活轮不到他们,他们就在这儿等——等哪一伙货急着走,捡一天算一天。
岳雷让陈砺把话喊出去。
官纲雇脚夫,一百二十名,过岭三十里。三百文一名。
底下没人动。
一个老头从草棚里伸出头来,眼睛浑得像米汤。
官人的货,某们不敢挑。
为甚。
挑了,明日某们就得挨打。
岳雷把那张凭由从怀里取出来,抖开,举到胸前。
这是南雄州的纸。他说,上头要写名字。写了名字的人,是本州雇的,碍了官纲,是罪。谁打你们,你们拿这个去州衙告他。
那老头缩回去了。
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啐。
岳雷没有再说。他让董七搬了一块平石头过来,把纸摊在上头,把砚台和笔摆好,自己站着。
三段发钱。他说,到半山亭一段,到关门一段,到南安军一段。一段一百文,挑完当场给,不过第三只手。
他把一串钱往石头上一放。铜钱撞在石头上,响。
底下的人抬起头来了。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瘦得脱形的中年人,赤着上身,肩上两块老茧硬得发黄。他报了名,报得很小声。岳雷问他哪里人、年多少,他都答了。
到第七八个上头,队排起来了。
报名字的时候有几个人卡了壳。有一个报了名,又说改一个字;有一个报完就问这纸往后收在哪儿;还有一个站到石头跟前,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岳雷一个也没有追问。
写到第四十来个,一个人站到他面前。
四十上下,光头,脖子粗,右手缺了两根指头,剩下的三根粗得像树根。他身上那件短褐洗得没了颜色,腰上系一条编得极密的旧麻绳。
钟大。他说。
哪个钟。
金字旁一个中。
年多少。
三十九。他顿了顿,某在这岭上挑了十年。某手底下有三十几个人,都不入行的。官人要,某带过来。
岳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带过来的人,钱各人各领。
某晓得。钟大说,某不抽头。某抽头某手底下这些人早跟别人去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肩比左肩低,是挑久了压的。
半个时辰不到,一百二十个名字写满了纸。
岳雷把纸吹干,卷起来。
日头出来的时候,队伍已经在山口列开了。侯十三从北边那条路上过来,隔着一垛货看了很久,看完转身就走。
他一句话没说。
——
七月廿八日辰时上岭。
古道是石头砌的,宽一丈多,一级一级往上。石头被走了几百年,中间踩出一道凹槽,槽边上密密麻麻是小坑——那是担子两头的铁尖戳的。
两边是梅树。七月里没有花,叶子油绿,蝉叫得人头发昏。
路上的人比想的还多。往北去的是茶、盐、纸、瓷;往南来的是绢、铁器、捆成方块的书。上下两股人在石阶上错身,谁也不让谁,靠吆喝挤过去。
半路有卖水的老婆子,一个陶碗一文钱,碗底一层沙。有卖草鞋的,摊子摆在石阶转弯的地方,一双十文。摊主吆喝的话岳雷听了两遍才听懂:
上岭一双,下岭一双——脚穿破了银子也白挣!
莫阿五自己要走。走了不到五里,脸就白了,左肋那一块渗出血来。龚二一句话没说,把担子交给旁人,蹲下去把他背上了背。背了大约三里,换董七背。
走到半山亭下头一点,路边躺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仰面,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开一道口子。他的担子立在旁边,两头是瓷器筒,稻草捆得整整齐齐,一根都没散。担子边上蹲着个伙计模样的后生,正在啃饼。
岳雷让抬他的人停下。
这人怎么了。
中了暍。后生把饼往怀里一塞,早上还好好的,在前头亭子里还跟某说话来着。
他家里人呢。
不晓得。某们是雇的,只雇一趟。后生说,某在这儿等下午收尸的来。收了某就走。
你等他。
某等这担瓷器。后生说得理所当然,这担值八贯。
岳雷看了那人一会儿。
那人的手还是握着的,握成一个空拳,像还攥着扁担。
再往上走,树底下开始出现坟。
不是一座两座,是一排一排。土馒头一个挨一个,隔着树影往山里铺,铺得看不见头。多半没有碑。有的插一块木板,木板上原是写过字的,雨淋了几年,只剩几道灰印子。
有一座是新的,土还是湿的,上头压着一小块石头。
陈砺走过那一片的时候,慢了下来。
他挑着岳雷的行李,肩上那条扁担一路没换过肩。走到坟那一段,他偏过头去看,看了很久,险些踩空一级石阶。
陈砺。
看甚么。
没看甚么。他把扁担挪了个肩,前头拐过去,有个歇脚的亭子。
岳雷了一声。
走了大约二百步,果然拐了个弯。石阶上头,半山亭的檐角从树里露出来。
岳雷没有说话。他坐在篮舆里,两只手放在膝上,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两遍。
——
抬他的是两个岭下的老脚夫。前杠是个五十来岁的,后杠更老,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黑灰。
过了半山亭,石阶陡起来。
岳雷低头的时候看见了石头上的那一点暗色。
不是水。是从后杠那个老汉脚跟上滴下来的——他那双草鞋后头磨穿了一个洞,脚跟的皮翻开,血渗出来,走一步印一点,印在青石头上,走两步就被后面上来的脚踩没了。
篮舆落地。
岳雷把手撑在竹杠上,慢慢站起来。右腿刚一吃力就抽了一下,他扶着杠子等那一下过去。
官人。前杠那个愣住了,上头还有七八里。
某走一段。
这路——
轿钱照给。岳雷说,某走的这一段,也照给。
他走了。
头一里还行。石阶不高,一级一级踩上去,喘得匀。第二里开始,右腿从膝盖底下往上发麻,麻得像不是自己的。第三里,他得靠边走,让上下的人先过去;每过一拨人他就借着停一停。
陈砺挑着担跟在他后头半步,一直没说话。
第四里上头有一段陡的,石阶只有半尺宽,两边是斜坡。岳雷上到一半,右腿从大腿根一直抽到脚踝,抽得他半个身子往下沉,手撑住了路边一块界石。
界石不知是哪一年立的,上头刻着两个字,字口里长满青苔。
陈砺伸手过来。
岳雷把他的手推开了。
他扶着那块石头站了大约十几息。汗从下巴上一颗一颗掉在石阶上,掉一颗晕开一片。
然后他自己走完了那一段。
到了上头一处平地,他停下来,说:
篮舆。
两个老脚夫赶紧把竹兜抬过来。他坐进去的时候,动作不好看,是半跌进去的。
耿遇一直走在旁边。他这时候才开口。
你不必走这一段。
岳雷靠在竹兜的背上,等气顺了才答。
某坐了两个月的船了。
耿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走到前头去了。
——
日头偏西的时候,关门到了。
石阶到这里收窄,两边的山壁夹上来,只剩一道口子。口子上头砌着城砖,一座关楼,砖缝里长草。门洞不高,挑担的人要低一低头才过得去。
梅关。
关上有巡检的兵验引、点数。官纲有引,不税,也不开匣,只点匣数三十只。岳雷照旧请那个管验的押了一行官纲三十匣过关,封记完全,本关未曾开验,那人押得极痛快,笔一挥就完,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官人在这上头写这个做甚。
岳雷把纸收进怀里,没有答。
——
过关慢。队伍在关门南边的最后一段陡坡上排着,慢慢往上蹭。
钟大站在坡边上数人头。他数得很老练,右手那三根指头一屈一屈地点。
陈砺挑着担从他面前过去。
钟大的手停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陈砺的背影往上走——看的不是脸,是脚。上陡坡的时候,陈砺踩石阶的法子跟旁人不一样:他不踩台阶中间,踩的是外沿,脚掌斜着落下去,膝盖始终不完全伸直,肩上的担子一路平得像贴着一条线。
钟大跟了三步。
陈砺没停。
坡上人多,喊声乱,那一声落在一堆吆喝里,谁也没在意。
钟大又跟了两步,站住了。
这一回他喊得很大声。
陈狗儿。
陈砺的脚落在石阶上,没有收回来。他又往上走了三级,才停住。
前后的人还在往上挤,撞了他一下,他也没动。
明州的陈狗儿。钟大说。
陈砺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