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韶州往北,走的是浈水。
水一日比一日浅。北江那种黑绿色到这里就没了,浈水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脊和翻着白肚的小鱼。两岸是竹,密得连成一堵墙,风过去,竹梢一起往一边倒,倒完又慢慢立回来。
纲船吃水深。一日走不满三十里。
邢彦从韶州出来就没醒过酒。
头一日他还骂鱼贵,第二日就不骂了。他坐在船头,把领状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膝上看。看完折起来,塞回袖子,过半个时辰又抽出来。岳雷看见他抽了三回。
第三日晌午,邢彦忽然说,前头凌江口有个泊船的地方,今夜就在那儿歇了罢。
离南雄还有几里。岳雷问。
二十里。
某们的期是八月十五。
邢彦了一声,没有再提。
耿遇正在船板上晒他那双旧靴子。他把靴子翻了个面,头也不抬。
他怕城。
承信是官身。
官身才怕。耿遇说,某在界上二十年,见过几个不敢进城的官。都是欠了甚么。
——
七月廿六午前,纲船到南雄。
岳雷从舱里出来,先愣了一下。
浈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弯里全是船。挤得看不见水面,一条挨一条,帆都落着,桅杆密得像烧了一半的林子。岸上更满:茶叶包一垛一垛堆到人高,油纸盖着;盐包是白的,纸捆是黄的;瓷器装在稻草筒里,一筒一筒立着,从码头一直立到街口。喊号子的、算账的、赶骡的、卖水的,声音搅成一团。
陈砺站在他旁边,看了半晌。
这么多货,往哪儿去。
往北。岳雷说,从这儿往北三十里,水就没了。
没了怎么走。
上人的背。
天下的货物走到南雄就断一截。水路到头,货要卸下来,由人一担一担抬过大庾岭,到岭那头的南安军再上船,顺章水下赣江。这三十里山路,是南北两半个天下的一根喉咙。
六只纲船在最外头靠了岸。
先上船来的是南雄州衙的一个手分,姓戴,叫戴平。四十上下,短须修得齐整,穿一件半旧的皂衫,说话不快不慢,公事办得极熟——照会官纲入界、核对匣数、写过岭的引、开雇脚夫的凭由,一样一样,半个时辰就完了。
完了他没走。
他从怀里另掏出一张纸,抖开,看了一眼,抬起头。
还有一件小事。他说,承信郎邢彦。
邢彦正在跟卜老三说卸货的次第。他回过头。
绍兴九年,南雄州着落均赔银两铤。戴平念得很平,像念一份寻常的公文,本钱未销。本州逐年销欠一次。今年的还没销。
码头上没静下来——外头的号子照旧在喊。可这条船上静了。
四十二个挑夫都在跳板边上等着卸货。二十名乡兵在船尾。耿遇靠着舱板。岳雷站在离邢彦三步的地方。
邢彦的脸白了一层。
戴手分。他笑了一下,这一趟纲要紧,等某从江州回来——
某晓得。戴平把纸折好,某只是照例来说一声。承信郎自便。
他下了船,走得很稳。
邢彦站在原处,手在袖子里摸了两下,摸不到东西,又放下来。
第二个人是过午来的。
一个后生,二十出头,青布直裰洗得发白,手里提一个小算袋。他上船先作揖,作得很足,笑也笑得好看。
某是梁家解库的。承信官人还认得某么。
三郎。邢彦说。
官人上一回给到绍兴十年正月。三郎把算袋放在舱板上,也不打开,从那月起算,到今年七月,三十个月。月三分。本钱六十两,利钱五十四两。
他说完,笑着补了一句:
官人给个整数罢。五十两。
邢彦嘴唇动了一下。
到了江州交割,某就有。
官人前年正月也是这么说的。三郎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语气也没重,某不催官人。某只是要回去销个数。掌柜的问起来,某总得答一句。
你答某说的。
三郎提起算袋,作了个揖,某答官人说到江州就有。
他下船的时候,脚步也很轻。
四十二个挑夫从头看到尾。侯十三的那个吴行老站在货垛边上,一只手搭在腰上,脸上看不出甚么。
邢彦忽然大声笑起来。
看甚么看。他冲着挑夫喊,卸货!天黑前卸不完,一个个都别吃饭!
他笑得比韶州那一夜还响。
——
夜里他上了岳雷这条船。
他没提灯。摸黑上的跳板,进舱的时候撞了一下舱板,闷响。岳雷正在灯下看那张记名字的纸,听见响声把纸收了。
邢彦在他对面坐下,坐得很实,像是腿软。
某问你一件事。他说,江州仓官复秤,你晓不晓得怎么个秤法。
某不晓得。
三十匣,先秤匣数,再抽秤。三十匣里抽三匣,一匣一匣上大秤。邢彦说,官银倾煎的时候有耗,火里跑掉的、粘在锅上的,历来都算。三百铤银,出个二两三两的差,仓官眼皮都不抬。这叫折耗。这两个字某写过十几年。
灯焰晃了一下。
南安军那一站要交接。邢彦说,某在那儿认得人。
承信要甚么。
两铤。
岳雷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灯芯挑了挑,灯亮了一点,把邢彦的脸照出来——眼睛红,胡子上还沾着酒渍,脖子上的青筋跳。
某欠解库的本钱六十两,利钱五十四两,一百一十四两。邢彦说,两铤是一百两。差的那十四两某自己有法子。你只要在南安军那一站不看、不问、不写。你甚么都不用做。
承信记不记得龙川津。
记得。
某在领状上押的是甚么。
邢彦不说话了。
某押的是——某看见封记若干,某未开封。岳雷说,这一路某在每一站请人押一行封记未见破损、本站未曾开验。惠州归善闸,陆宗厚。广州市舶务,一个押司。韶州税场,钱宗立。三张纸,三个印。
某晓得。某看着你押的。
到江州若短二两,头一个被翻出来的不是承信。岳雷说,是他们三个。
邢彦的手在膝上握紧了。
陆宗厚跟承信交了七年。岳雷说,他起先不肯押,后来另写了一行,写某只写某看见的。他押那一笔的时候,是替承信押的。
你少拿他压某。
某不压承信。岳雷说,某只是不能应。某应了,就是要那三个人替某担。他们没欠某甚么。
舱外水响。
邢彦忽然抬起头,眼睛盯着灯。
你他娘的心是石头做的。他说,某告诉你——某当年也不是自己吃的。
岳雷没有接这句话。
他不接,邢彦反倒说下去了。
绍兴九年,韶州上供银纲,某是随纲军将。正押官姓甚么某不说。走到南雄这一站,短两铤。邢彦说得很慢,上头下来一句话,四个字:着落均赔。
均赔是几个人。
某不晓得。某只晓得某赔了一百两。
承信一个人赔的全数。
另一个死了。邢彦说,还有一个,第二年升了。
他把手从膝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某那年三十六。某娘还在。某没有一百两,某去梁家解库借了六十,剩下四十把老家两亩水田卖了。田卖了以后某娘就没吃过一顿好的,第二年死的。
灯芯烧出一个小爆响。
某这三年,邢彦说,押纲,收人的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惠州那种事某见了不知多少回。某跟你说实话,某不觉得可耻。某只觉得来不及。某三十九了,某还得押多少趟纲,才还得清那六十两。
岳雷把灯往中间推了推。
承信手里有没有那年的判语。
甚么判语。
均赔的判语。岳雷说,着落均赔,是要出判语的。判语上写分赔几人、每人几何、已销几何。那是本州的簿,在架阁库里锁着。
邢彦愣了愣。
某要那个做甚。
承信欠解库的是利钱,跟州衙不相干。岳雷说,承信欠州衙的是本钱。这三年,这两笔在承信心里是一笔。是谁的好处。
舱里静了一息。
你叫某去跟州衙对账。邢彦声音低下去,某疯了。
承信是欠户。欠户请照对,是有例的。
有例。邢彦冷笑,有例的事多了。某去了,戴平明日就能寻出十桩事来。
那就请他添一行。
添甚么。
本州不与照对岳雷说,请他押。
邢彦盯着他,盯了很久。
押了这一行,某明年就不用押纲了。
某也不敢保。岳雷说,某只晓得一件事——写在纸上,跟不写在纸上,不一样。
邢彦站起来,撞得舱板又响一声。
他走到舱口,停住,背对着灯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骂完就走了。
跳板咯吱响了两下。
——
第二日天没亮,邢彦上了岸。
岳雷在船上听见的。他那一夜没睡实,右腿抽了三回,听见跳板响的时候天还是青的。他撑起半边身子往舷外看,看见邢彦的背影往城门那边去。
他穿了官服。这一路上他就没穿过官服。
天亮以后,码头照旧闹。岳雷让董七韦大点匣、封绳,让陈砺去问过岭的脚价——问回来的话不好听,先搁着。莫阿五能坐起来了,靠在第五只船的舱口晒左肋。龚二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泡白的皮已经褪了,虎口那四道裂口结了硬痂。
日头爬到桅杆一半高的时候,邢彦回来了。
他走得很怪。不快,也不慢,两只脚踩得不匀,像是踩在别人的腿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得很紧。
他走到跳板口,站住了。
然后他蹲了下去。
不是坐,是整个人往下一沉,蹲在跳板头上,膝盖顶着胸口。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往外挤——一声,又一声,中间隔得很长。
肩膀抖起来。
他哭得很难看。三十九岁的人,鼻涕淌到胡子上,他也不擦,两只手忙不过来——他要腾出手来擦,就得把那张纸挪一挪,他不敢挪。他把那张纸举着,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怕沾了脸上的水。
码头上的人一个一个停下来。
四十二个挑夫停了。乡兵停了。卸货的、算账的、赶骡的,隔着几垛茶包朝这边看。侯十三的吴行老站在货垛边上,也在看。
没有一个人笑。
岳雷没有过去。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张举在半空的纸。
纸是州衙架阁库的抄白,四指宽,字不多。
绍兴九年七月,南雄州着落均赔银二铤,分赔三人:正押官一、随纲军将邢彦、纲首一。邢彦名下三十三两三钱三分。
底下还有一行。
绍兴十年正月,本州已销讫。
已销讫。
三年了。
——
邢彦哭了大约一炷香。
哭完他自己站起来,用袖子把脸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脸皮都拉红了。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了两道;折完又展开看一眼,再折;展开,再折。折了三回。
他走上船,从岳雷面前过。
你别以为某会谢你。他说。
某没要承信谢。
邢彦停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某要是二十岁的时候,有个人跟某说这一句……
他没有说完。
他转过身,冲着满码头的人喊起来,声音是哑的,喊得却比谁都响:
看甚么看!卸货!
——
夜里,岳雷在灯下把那张记名字的纸摊开。
底下添了两行。
南雄州衙手分戴平。年年销欠。
南雄梁家解库,三郎。月三分。
写完他吹了吹墨,没有折。他就着灯又看了一遍,笔尖在两个字上悬了一息,到底没有再添甚么。
舱外有马嚼草料的声音。
第六只船的人已经把马牵上岸了——明日起没有船了,三十里山路,人走,马也走。他蹲在马旁边,就着一点火光在削竹子。
削一下,停一停。
岳雷把灯吹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