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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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阿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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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根的路走出十里就不像路了。

石壁上有一排磨出来的沟,一道挨着一道,斜着往上走。那是纤绳磨的,磨了多少年不晓得,最深的一道能塞进去半只手。阿岜一手扶着那些沟往前挪,脚底下的石头只有半个脚掌宽,再下去就是水。

水在响。

他不数里。汉人说一百八十里,他不晓得一百八十有多长。他数水。水声粗的那一段是滩,水声细的那一段是潭,一粗一细过完,天就黑了一回。

头一日他过了三个粗的。

腰上的布带里有六个冷饭团,荷叶包的,是昨夜滩下那口锅里剩的。他一日吃两个。两个一日,三日走完,走完就有人给饭了——这是他自己算的,算得很清楚,算完以后他就不再想吃的事。

第二个粗的那一处,纤路断了。石壁塌下来一大块,把路截了个干净,塌处的新茬还是白的。他退回去二十步,从一条水冲出来的槽子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山上是密的芒草,割人。他在草里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又望见水。

望见水的时候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水是往他脸这一头流的。他要去的地方在水的那一头。他记住了这件事,然后接着走。

——

天黑他睡在一株老樟树的根下。

根盘得很开,中间有个凹,凹里有旧的火灰,是别人烧过的。他把头巾解下来,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取出来,塞进胸口贴着肉,又把头巾缠回去,缠得紧。

蚊子从水面上过来,一层一层。他不打。打了手上有味,第二日走山路,山里的东西闻得见。

半夜下了一阵雨。他把身子缩进凹里,背对着风。

他把那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

他不晓得叶用之是人还是一样东西。他也不晓得押了是甚么。那六个音在他嘴里是硬的,一个挨一个,中间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他念到第三遍就想睡了,可是他不敢睡死,隔一会儿睁一次眼,看天上有没有星。

有星就是明日不下雨。

那一夜他没看见星。

雨点打在樟树叶上,一颗一颗,落下来是散的。他想起前日在水底下。水底下没有声音,只有耳朵里嗡的一下,嗡完了就有热的东西从耳朵里出来。上来的时候那个人抓住他的手腕,手劲很大,手心是烫的。

那个人说,你要命。

阿岜到今日也没想明白这句话是甚么意思。他只记得那只手是烫的。

——

第二日过了漂神滩。

滩上有船在往上盘。二十几个纤夫弯着腰,一条长绳斜斜地扯着,绳子在他们肩上勒出一道白。领头的那个喊号子,喊一声,二十几个人的脚一齐往下扎。阿岜从他们后头贴着石壁过去,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条绳。

绳是新的,麻的,两股。

他想起那两刀。

那船盘到一半卡住了。船头顶着一块水下的石,往上不动,往下要走。领头的往岸上喊,喊的是本地话,阿岜听不懂,可是他看得懂那只手往哪边指。他把布带解下来绑在腰上,下水,走到船尾那一边,肩膀顶住船帮,脚在河底找石头蹬。

顶了两回,船活了。

上来以后领头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船上端下来半碗饭,碗底有点咸菜。阿岜蹲在石头上把饭吃了,把碗还回去。

那半碗饭省了他一个饭团。

——

第三日的午后,他在一个渡口被拦下来了。

渡口岸上有三间铺子,一间卖酒,一间打铁,第三间门口坐着两个弓手。一个老的,一个后生,中间摆一张矮几,几上一把壶。

后生先看见他。

“站住。”

阿岜站住了。

“哪里人。”

阿岜看着他。

“问你哪里人。”后生站起来,绕到他侧面,“光脚,包头巾,这一路上有你这样的么。手伸出来。”

阿岜把两只手伸出来。手心里全是老茧,虎口上一道新的口子,是抓石壁抓的。

后生搜他。腰上一根布带,布带里三个冷饭团,用荷叶包着,已经馊了一个。还有一把小刀,削竹用的,刃只有两寸。

“刀。”后生把刀收进自己怀里。

老的那个坐着没动,只把眼皮抬了一下。

“甚么人。”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阿岜说。

铺子里有人笑了一声。

后生愣了一下,又问:“某问你是甚么人。”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

“他妈的。”后生把他推了一把,“往哪里去。”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

后生的手已经按到腰上。老的那个这时候站起来,走过来,两根指头捏住阿岜的头巾,一扯。

那张纸掉在地上。

后生捡起来,展开,对着日头举高了看。

“写的甚么。”老的问。

“写的……”后生念得很慢,“阿……岜……到。”

“到哪儿。”

“没写。”

“三个字?”

“三个字。”

老的把纸拿过去,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白的。他捻了捻纸边,纸是官纸,厚,有帘纹。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往阿岜脚下一丢。

“这不是凭由。”

阿岜蹲下去,把纸拾起来,抹了抹上面的土,重新折成四折,塞回头巾。

“捆了吧。”后生说,“今夜关在铺里,明日解到巡检去。”

老的没答话。他看着阿岜的脚。

那两只脚底板裂了很多口子,有的口子里塞着沙,边上是白的。走了三日的脚是这样的,不是坐船坐来的脚。

“生口不长这样。”老的说。

那一夜他们还是把他关在铺子后头的柴间里,门用一根木杠顶住。后生拿走了两个饭团,剩下那个馊的丢回给他。半夜他把馊的那个也吃了。

柴间里没有灯。他把那张纸取出来,捏在指头中间搓了搓。纸是潮的,可是没有烂。他看不见上头那三个字,也看不懂,他只是隔着黑捏着它,捏了很久,又塞回头巾。

外头两个弓手在喝酒,声音一阵高一阵低。他听见他们提到几回“州里”,别的听不懂。

他把那句话又念了三遍,念完就睡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沉到听不见雨。

第二日天亮,老的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走罢。”

刀没有还他。

——

初八日巳时,他望见了城。

城墙是从水里长出来的,砖缝里长着草。两条水在城北合到一处,一边浑一边清,并着走了半里才搅到一块。水门下头的木桩上一圈一圈全是旧水痕。

水门里头,一间半的屋子,门开着。

屋里坐着两个人。

靠里那个四十多岁,正端着碗吃,碗边搁一根箸。靠门那个年轻,青布巾子,趴在案上抄簿子,抄得很快。

阿岜走到门口,站住了。

他浑身是湿的——昨夜下的雨,今早又淌过一段水。脚上的口子在青砖上印出印子,印子是红的。

年轻的那个抬起头。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阿岜说。

屋里静了一息。

“甚么?”四十多岁的那个把碗放下。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

“疯的。”那人抓起箸指了指门外,“轰出去。轰出去,这两日事多。”

年轻的那个没有动。他把笔搁下,站起来,绕过案,走到门边,弯下腰看阿岜的头巾。

“初二那日,”他说,“水门外泊了五条船。有一条船头上蹲着一个包头巾的。”

阿岜看着他。

“是你。”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阿岜说。

“船呢。”

阿岜不答。

“人呢。你们那个带队的呢。”

阿岜不答。

“你是走来的?”年轻的那个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脚,“从下头走上来的?”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

四十多岁的那个把碗一推,站起来了。

“谢言。”他说,“你听某说。那一纲某们没押过字,也不押。他现在打发个人来磨,你理他一句,明日就来十句。”

谢言没有回头。

“他叫你只说这一句?”他问阿岜。

阿岜点了一下头。

这是他进门以后头一回点头。

谢言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然后阿岜伸手到头巾里去,摸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递过来。

纸是潮的,折缝上洇开了一点。

谢言展开。

上头三个字。

“写的甚么。”甘押司问。

“阿岜到。”

屋里又静了。

“阿岜到。”甘押司重复了一遍,“这是个甚么状。”

“不是状。”谢言说。

他抬起头。

“你叫阿岜?”

阿岜点头。这一回点得快些。

谢言把那张纸摊在案上,用手把折痕一道一道压平。他坐下去,蘸了墨,在那三个字底下写。

写得不长,一行。

“绍兴十二年八月初八日巳时,虔州排岸司贴司谢言,见其人到本司门。”

写完,押了名。

甘押司走过来了。他绕到阿岜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个带队的给了你多少钱。”

阿岜不答。

“一贯?两贯?”甘押司弯下腰,手指头点着他的头巾,“你走了几日,脚烂成这样,总不是白走的。你说个数,某也不难为你。”

阿岜看着地下。

“他不答。”谢言说。

“你怎么晓得他不答。”

“他进来到现在,只说过一句话。”

甘押司的手掌拍在案上。

“你押这个做甚么!”

“某见了。”谢言说。

“见了就要押?满城的人你都见了,你一个一个押过去。”

谢言不说话。他把那张纸吹了吹,搁到一边,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来。

甘押司这一下真站直了。

“你要写状。”

“是。”

“你写一个字,某这一司就有干系。”

“本来就有。”

“本来没有!”甘押司的声音尖起来,“那日某不在!某在乡里治丧!”

“某在。”谢言说。

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笔,写完一行停一下。

“谢言状:八月初二日午后,某在本司门内,见广南东路上供银纲船五只,泊水门外木桩,匣三十只,绳封完全,无破损。某为贴司,例不押过往纲运,故不曾押。押司甘某,是日回乡治丧不在司。所见如前,如虚甘罪。”

写完,按了手印。

甘押司伸手把纸从他笔底下抽过去,从头看到尾。

他看了两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外头水门底下有船在喊,一声拖得很长,是船家喊过闸。

甘押司把纸放回案上。

“……多写了一句。”他说。

“少写那一句,”谢言说,“人家要问官人那日在哪里。”

甘押司没有再出声。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那只碗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本司的印,你别想。”

“某没求印。”谢言说,“某押某的名字。”

——

出门以前,谢言找了一张油纸,把两张纸叠好包了三层,用麻线扎住,塞进阿岜的头巾。

他扎得很紧,扎完还拿手按了按。

“你回去,跟叫你来的那个人说一句话。”

阿岜摇头。

“某说一句。”他说。

“换一句。”谢言说。

阿岜看着他。

“有人先来问过你了。”

阿岜念了一遍。

“有人先来问过你咯。”

“了。”谢言说,“不是咯。了。”

“有人先来问过你……了。”

“再念。”

“有人先来问过你了。”

谢言点了一下头。他念到第三遍才把“问”那个音咬对。谢言用手在自己嘴上比了一下,让他看着自己的嘴,又教了两遍。

“记住了。”阿岜说。

然后他问了一个字。

“谁。”

谢言愣了一下。

“某不晓得。”他说,“初三日晌午来的,两个人。一个进来问,一个在门外牵马。”

阿岜不动。

“他问两件事。”谢言说,“头一件,这一纲出虔州那日,谁押的字。某说没有押。第二件,带队的那个人多大年纪。”

他停了一下。

“某没答第二件。他也没问第三件。”

阿岜把头巾又勒紧了些。

谢言送他到水门外。桩子上系着一条空船,船上一摞盐箩,箩是空的,往下水去。谢言跟船家说了两句,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文钱塞过去。船家看了阿岜一眼,把跳板放下来。

船离桩的时候,谢言站在水门下头没有走。

阿岜蹲在盐箩中间。船顺水走,两岸的山往后退,退得很快。他一直看着水。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念了一遍。

“有人先来问过你了。”

没有人叫他再念。

他又念了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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