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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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公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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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日午后,水忽然宽了。

赣江到这里已经不像江,两岸退得极远,退到看不清树。再往下,湓浦口的水从左边撞进来,两道水一顶,船身横着晃了一下,熊七在尾上把橹压死了半息才顺过来。

出了湓口就是大江。

岳雷扶着舱沿站起来的时候,风是横着来的,带着一股腥。江面上白得晃眼,看不见对岸,只看见一线灰青的山,浮在水汽上头,一层压一层,往北去,看不到头。

那边是淮南。

他站了很久,久到右腿撑不住,才慢慢坐回去。

“看甚么。”邢彦从后头过来。

“看山。”

“江北的山有甚么好看。”邢彦把手搭在眉上望了望,“过去两百里就是黄州,再过去就是光州、蔡州。那边的山某也看过,一样的山。”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不一样的是山上头的人。”

——

十二日一早去牒仓。

江州都仓在城东,仓门外一片石板空场,场上晒着旧席子。管仓的说本仓这几日要发两纲上京,复秤要等,约在十四日辰时。

“十五是纲期。”邢彦争。

“十四交割,十五入帐,误不了。”仓门那个手分连头也没抬,“都仓一架大秤,前头压着三纲。”

回到船上,邢彦一屁股坐在跳板上。

“三日。”他说,“你那个峒人,三日回得来么。”

岳雷没答。

熊七在船底那一块新补的板上又钉了两颗钉。他儿子躺在舱里,腿上换了新的竹片,是万安县那个接骨的绑的,绑得很好看,一圈一圈。孩子现在能坐起来了,坐起来就往岸上看。

十三日,熊七把五条船上的水都戽干了,把橹绳换过一遍。

也是这一日,仓门外那个人上来搭话。

——

那人四十上下,白净,青绢衫,脚上是新鞋。他在仓门外的墙根下支着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算袋,一本折子,折子边上压着一块石头。

岳雷从他桌前走过去,他站起来了。

“岳官人。”

岳雷站住。

“某姓鲍,行第七。”那人笑得很得体,“本行在江州揽纳了二十年。官人这一纲,短三枚,是不是。”

场上风把席子吹起一个角。

“你怎么晓得。”

“行里的事。”鲍七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万安县的检覆状过吉州,吉州排岸司的人跟某们是一家。上水下水的船,说的都是这个。”

“某的姓也是他们说的。”

“官人的姓,”鲍七顿了一顿,“是那一状上写着的。”

岳雷看着他。

“官人别多心。某不是来讨嫌的。”鲍七从折子里抽出一张纸,“一百五十两,本行代填纳。今日押纸,明日仓里就能收全数,公据上一个短字都不用写。”

“利钱几分。”

“不要利钱。”

“不要利钱。”

“不要。”鲍七把那张纸推过来一寸,“只要官人在这上头押一行——日后转运司的除破下来,那一笔准了的数,归本行领。准了,本行得一百五十两,官人一文不出;不准,本行认赔,官人也一文不出。”

岳雷没有伸手去接。

“除破准不准,是转运司的事。”

“是。”鲍七说,“所以本行担这个险。”

“你不担。”岳雷说,“你押了这张纸,你就要去催那个准字。你有二十年的路子,你去催,多半催得成。”

鲍七脸上那点笑没有变。

“催成了不好么。”

“某在滩上申的那一状,写的是三样:船是撞破的,孩子的腿是压断的,二匣七枚是主簿亲手秤的。”岳雷说,“这三样是万安县看见的。转运司准,是准这三样。”

他把手指在那张纸边上点了一下,没有碰它。

“你去催,准的就不是这三样了。”

鲍七看了他一会儿。

“官人年纪不大。”他说。

“某十七。”

“十七。”鲍七把纸收回折子里,“本行的桌子摆在这里,摆到十六日。官人想通了,走两步就到。”

岳雷转身走的时候,邢彦不在后头。

他回头找,看见邢彦已经站在那张矮桌前头了,背对着他,脖子上一层汗。邢彦站了大概十来息,甚么也没说,转身走回来。

走到岳雷跟前,他把袖子甩了一下。

“某的那七十五两是某的事。”

“是。”

“……你别看某。”邢彦说,“某没押。”

“某晓得。”

“你晓得个屁。”邢彦骂了一句,快步走到前头去了。

——

十四日天还没亮,江边的狗先叫起来。

阿岜是从上水那条盐船上下来的。他跳上跳板的时候踩空了半只脚,陈砺一把捞住他。

人瘦了一圈,两只脚裹着破布,布上洇着黑的印子。

他站在舱口,看见岳雷,先把头巾解下来。

油纸包了三层,麻线扎的。他递过去。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他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句已经不用说了。

岳雷把油纸拆开。

第一张,三个字底下多了一行,押着名和日子。第二张是新的,一整篇手状,末了按着一个手印。

他借着灯把那篇手状看了两遍。

“匣三十只,绳封完全,无破损。”他念到这一句停住了。

邢彦凑过来看,看完抬起头。

“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

“他为甚么肯写。”

岳雷没有答。他把第一张纸——那张只有三个字加一行的——折好,递回给阿岜。

阿岜没有接。

“这张是你的。”岳雷说,“上头写着你到了。押的人是虔州排岸司的贴司,日子是八月初八巳时。这张纸不管银,也不管纲。它只管一件事:这一日,你到过那个地方。”

阿岜看着那张纸。

“某不识字。”

“不识也收着。”

阿岜伸出两只手接过去,接得很慢。他没有立刻塞进头巾,先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了两回,才把纸捏起来。

然后他说了另一句。

“有人先来问过你了。”

岳雷抬起眼。

“甚么时候。”

阿岜不答——他只会这一句。

董七在旁边急了:“他说甚么?”

“初三。”岳雷自己说了下去,“某们初二午后到虔州,初三清早开的船。”

他把那篇手状又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到末尾那一行“押司甘某,是日回乡治丧不在司”。

“一个进去问,一个在门外牵马。”他说。

“你怎么晓得。”邢彦愣住了。

“猜的。”

——

辰时,都仓开秤。

大秤的秤梁有三尺长,架在两根木桩上。旁边一张矮案,案上一具天平,两只铜盘,一匣法马。监仓官姓童,名惟俭,五十上下,瘦,一件旧公服洗得发灰,靴里套着布袜,说一句话咳一声。

二十七只原匣先上秤。库子拆封,取铤,摆布,一枚一枚过天平。铭文一枚一枚念:广南东路上供,绍兴十二年,第七纲,银伍拾两,银匠陈仲。

念到第一百七十几枚的时候,那个念的人嗓子哑了,换了一个。

日头爬到仓脊上,二十七匣完了。

然后是那两只。

童惟俭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封纸半晌,用指甲在封纸边上刮了一下。

“这是县封。”

“万安县当官开验、当官重封。”

“本仓不认县封。”童惟俭站起来,咳了一声,“县封只管县里的事。本仓的帐上是三十匣,这两匣的封是万安县的,那一只更不像话——”

他抬下巴指了指那只旧文书匣。麻绳十字捆着,封纸上是万安县的印。

“这不是本纲的匣。这是人家县衙装文书的匣。”

“第三只匣在惶恐滩下的石头底下。”岳雷说。

“某晓得。”童惟俭说,“某要是不晓得,某今日就不出来了。”

他走回矮案后头坐下。

“官人,某跟你说句实在话。本仓收甚么,本仓就赔甚么。这一纲收进来是二百九十七枚,帐上写三百枚。中间三枚,将来上头查,查的是本仓。”

“所以官人不收。”

“所以本仓只收二十七匣。”童惟俭把手指头在案上排了三排,“那两匣和七枚,是万安县验的,官人拿着万安县的状,去等转运司的除破。除破下来了再来交。”

“除破下来要几个月。”

“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某的纲期是八月十五。”

“那是官人的纲期。”

场上没人说话。库子把一只空匣拖到边上去,匣底在石板上刮出很长一声。

岳雷把布囊解开,把那一卷纸抽出来。

纸已经厚得折不拢了。他一张一张摊在案上,摊得整整齐齐,从右往左。

“惠州归善闸,七月初四,陆宗厚押:验封记完全,本处未曾开验。”

“广州市舶务,七月十一。”

“韶州税场,七月十九,钱宗立押。”

“梅关,七月廿七。”

“南安军排岸司专副叶用之,七月廿九押:三十匣封记完全,本军未曾开验。”

他把最后一张放上去。

“虔州排岸司贴司谢言,八月初二,见匣三十只,绳封完全,无破损——他不是押司,他押不得纲运的字,所以他写的是状,不是押。上头有他的名字和手印。”

童惟俭没有动。

“再往下,”岳雷说,“就是万安县主簿裴衡的检覆状,八月初四发的,走的是官递,这时候在吉州或者过了吉州。上头三样,一样不多。”

他把手收回来。

“从惠州到虔州,六处;虔州到滩上,一日;滩上到今日,十日。中间没有一段是空的。”

童惟俭这才把眼皮抬起来。

“官人的意思是,短的这三枚,不在本仓这一段。”

“也不在中间任何一段。”

“那也是短。”

“是短。”岳雷说,“所以某不请监仓押‘不短’。”

“那你请某押甚么。”

“请监仓照收二十九匣、二百九十七枚,公据上写明白:短三铤系万安县界内水损,据本县检覆状候转运司除破,与本仓无涉。”

童惟俭的手指头在案上停住了。

“与本仓无涉。”

“再加一行。”岳雷说,“如除破不准,带队人与部押官自行填纳,不干本仓事。这一行,某押,部押官也押。”

——

那张纸写好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中。

童惟俭把笔递过来,笔杆是竹的,被人捏得发亮。

“官人押得爽快。”

“某已经押过六回了。”岳雷说。

他押完把笔递给邢彦。邢彦接过去,没有看那一行字,蘸墨,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按印。写完他把笔往案上一搁,手在衫子上擦了两下。

童惟俭这时候咳了一阵,咳完了才开口。

“还有事?”

“还有一件。”岳雷说,“某要在本仓存一张纸。”

“甚么纸。”

“一个人的口供。”

童惟俭的脸沉了下来。

“本仓不受词讼。”

“不是词讼。某不告人,某也告不出人来。”岳雷说,“这一纸说的是——这一纲的银,为甚么会短。”

——

龚二被叫过来的时候两条腿在抖。

他跪下去,跪在石板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杆大秤,又低下去。

“你说。”岳雷说,“照你在龙川津那一夜说的说。”

龚二咽了一口。

“……某姓龚,行二,循州河源人。六月里有个人找到某,给了某三贯钱,说往南来的这一趟银纲,某只要在船底钻一个眼,叫它进水就是了。他说不要多,短一铤就够了。”

“那个人叫甚么。”

“某不晓得。”

“他甚么模样。”

“天黑,看不清。”龚二的手在膝盖上抠,“他说话像读过书的。钱是循州的钱。”

“后来呢。”

“后来某钻了眼,被这位官人的人从水底下捞上来了。”龚二说,“七月初二,在龙川津,两联纸各执一张,上头写的是获凿船人一名。”

手分把笔停下来,抬头看童惟俭。

童惟俭没有说话。

他看着龚二看了很久,才转过来看岳雷。

“官人晓不晓得你在做甚么。”

“晓得。”

“你现在短三枚。”童惟俭一个字一个字说,“你叫这个人当着本仓的面说,有人出钱要短这一纲。你这是自己往自己脖子上套绳。”

邢彦在旁边脸都白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这一句他昨夜已经说过一遍,说得比这还难听。

“他今日说,”岳雷说,“某短的这三枚,是滩上撞的石头,有万安县的状。”

他抬起头。

“他今日不说,将来总有一日别人替他说。到那一日,某短的这三枚,就是有人出钱买的。”

童惟俭盯着他看。

场上那杆大秤的秤锤晃了一下,慢慢停住。

“收管。”童惟俭说,“两联。一联附公据,一联存本仓。”

——

公据到手是未时。

一纸,钤着都仓的印,写着收到广南东路上供银纲二十九匣二百九十七枚,短三铤,候除破;末了一行小字,是那一句“与本仓无涉”。

岳雷把它吹干,折起来,收进布囊。

熊七在场边上等着。岳雷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一张给你。”

熊七不识字,接过去举着,翻来覆去看。

“上头写:船户熊七,八月初三日于惶恐滩下鸡心石触石破船,其子折足,非其罪。”岳雷说,“部押官邢彦押了名。”

熊七愣着。

“某的船是某撞的。”

“是水撞的。”岳雷说,“这张纸你收好。往后哪一处的官要你赔载,你把它拿出来。”

熊七的嘴唇动了两下。他把纸对折,又对折,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塞完还隔着衣裳按了按。

“官人。”他说,“那三个……”

“那三个是某的。”

——

邢彦在仓门口等他。

日头偏西了,石板上晒的旧席子已经收起来。邢彦手里捏着自己那本册子,指头在册页上翻来翻去。

“完了。”他说。

“完了。”

“公据上的日子是八月十四。”邢彦把册子合上,看着他,“你那张路司文帖上写的是甚么,你自己念一遍。”

岳雷没有念。

那八个字他不用念——护送本路上供纲至江州交割,事毕差回。

“事毕。”邢彦说,“从今日午时起算。”

江面上一只上水的船正在过湓浦口,帆吃不满风,斜着往上挪。岳雷看着那条船,看它挪过去,挪出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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