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一日午后,水忽然宽了。
赣江到这里已经不像江,两岸退得极远,退到看不清树。再往下,湓浦口的水从左边撞进来,两道水一顶,船身横着晃了一下,熊七在尾上把橹压死了半息才顺过来。
出了湓口就是大江。
岳雷扶着舱沿站起来的时候,风是横着来的,带着一股腥。江面上白得晃眼,看不见对岸,只看见一线灰青的山,浮在水汽上头,一层压一层,往北去,看不到头。
那边是淮南。
他站了很久,久到右腿撑不住,才慢慢坐回去。
“看甚么。”邢彦从后头过来。
“看山。”
“江北的山有甚么好看。”邢彦把手搭在眉上望了望,“过去两百里就是黄州,再过去就是光州、蔡州。那边的山某也看过,一样的山。”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不一样的是山上头的人。”
——
十二日一早去牒仓。
江州都仓在城东,仓门外一片石板空场,场上晒着旧席子。管仓的说本仓这几日要发两纲上京,复秤要等,约在十四日辰时。
“十五是纲期。”邢彦争。
“十四交割,十五入帐,误不了。”仓门那个手分连头也没抬,“都仓一架大秤,前头压着三纲。”
回到船上,邢彦一屁股坐在跳板上。
“三日。”他说,“你那个峒人,三日回得来么。”
岳雷没答。
熊七在船底那一块新补的板上又钉了两颗钉。他儿子躺在舱里,腿上换了新的竹片,是万安县那个接骨的绑的,绑得很好看,一圈一圈。孩子现在能坐起来了,坐起来就往岸上看。
十三日,熊七把五条船上的水都戽干了,把橹绳换过一遍。
也是这一日,仓门外那个人上来搭话。
——
那人四十上下,白净,青绢衫,脚上是新鞋。他在仓门外的墙根下支着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算袋,一本折子,折子边上压着一块石头。
岳雷从他桌前走过去,他站起来了。
“岳官人。”
岳雷站住。
“某姓鲍,行第七。”那人笑得很得体,“本行在江州揽纳了二十年。官人这一纲,短三枚,是不是。”
场上风把席子吹起一个角。
“你怎么晓得。”
“行里的事。”鲍七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万安县的检覆状过吉州,吉州排岸司的人跟某们是一家。上水下水的船,说的都是这个。”
“某的姓也是他们说的。”
“官人的姓,”鲍七顿了一顿,“是那一状上写着的。”
岳雷看着他。
“官人别多心。某不是来讨嫌的。”鲍七从折子里抽出一张纸,“一百五十两,本行代填纳。今日押纸,明日仓里就能收全数,公据上一个短字都不用写。”
“利钱几分。”
“不要利钱。”
“不要利钱。”
“不要。”鲍七把那张纸推过来一寸,“只要官人在这上头押一行——日后转运司的除破下来,那一笔准了的数,归本行领。准了,本行得一百五十两,官人一文不出;不准,本行认赔,官人也一文不出。”
岳雷没有伸手去接。
“除破准不准,是转运司的事。”
“是。”鲍七说,“所以本行担这个险。”
“你不担。”岳雷说,“你押了这张纸,你就要去催那个准字。你有二十年的路子,你去催,多半催得成。”
鲍七脸上那点笑没有变。
“催成了不好么。”
“某在滩上申的那一状,写的是三样:船是撞破的,孩子的腿是压断的,二匣七枚是主簿亲手秤的。”岳雷说,“这三样是万安县看见的。转运司准,是准这三样。”
他把手指在那张纸边上点了一下,没有碰它。
“你去催,准的就不是这三样了。”
鲍七看了他一会儿。
“官人年纪不大。”他说。
“某十七。”
“十七。”鲍七把纸收回折子里,“本行的桌子摆在这里,摆到十六日。官人想通了,走两步就到。”
岳雷转身走的时候,邢彦不在后头。
他回头找,看见邢彦已经站在那张矮桌前头了,背对着他,脖子上一层汗。邢彦站了大概十来息,甚么也没说,转身走回来。
走到岳雷跟前,他把袖子甩了一下。
“某的那七十五两是某的事。”
“是。”
“……你别看某。”邢彦说,“某没押。”
“某晓得。”
“你晓得个屁。”邢彦骂了一句,快步走到前头去了。
——
十四日天还没亮,江边的狗先叫起来。
阿岜是从上水那条盐船上下来的。他跳上跳板的时候踩空了半只脚,陈砺一把捞住他。
人瘦了一圈,两只脚裹着破布,布上洇着黑的印子。
他站在舱口,看见岳雷,先把头巾解下来。
油纸包了三层,麻线扎的。他递过去。
“南安军叶用之押了。”他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句已经不用说了。
岳雷把油纸拆开。
第一张,三个字底下多了一行,押着名和日子。第二张是新的,一整篇手状,末了按着一个手印。
他借着灯把那篇手状看了两遍。
“匣三十只,绳封完全,无破损。”他念到这一句停住了。
邢彦凑过来看,看完抬起头。
“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
“他为甚么肯写。”
岳雷没有答。他把第一张纸——那张只有三个字加一行的——折好,递回给阿岜。
阿岜没有接。
“这张是你的。”岳雷说,“上头写着你到了。押的人是虔州排岸司的贴司,日子是八月初八巳时。这张纸不管银,也不管纲。它只管一件事:这一日,你到过那个地方。”
阿岜看着那张纸。
“某不识字。”
“不识也收着。”
阿岜伸出两只手接过去,接得很慢。他没有立刻塞进头巾,先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了两回,才把纸捏起来。
然后他说了另一句。
“有人先来问过你了。”
岳雷抬起眼。
“甚么时候。”
阿岜不答——他只会这一句。
董七在旁边急了:“他说甚么?”
“初三。”岳雷自己说了下去,“某们初二午后到虔州,初三清早开的船。”
他把那篇手状又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到末尾那一行“押司甘某,是日回乡治丧不在司”。
“一个进去问,一个在门外牵马。”他说。
“你怎么晓得。”邢彦愣住了。
“猜的。”
——
辰时,都仓开秤。
大秤的秤梁有三尺长,架在两根木桩上。旁边一张矮案,案上一具天平,两只铜盘,一匣法马。监仓官姓童,名惟俭,五十上下,瘦,一件旧公服洗得发灰,靴里套着布袜,说一句话咳一声。
二十七只原匣先上秤。库子拆封,取铤,摆布,一枚一枚过天平。铭文一枚一枚念:广南东路上供,绍兴十二年,第七纲,银伍拾两,银匠陈仲。
念到第一百七十几枚的时候,那个念的人嗓子哑了,换了一个。
日头爬到仓脊上,二十七匣完了。
然后是那两只。
童惟俭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封纸半晌,用指甲在封纸边上刮了一下。
“这是县封。”
“万安县当官开验、当官重封。”
“本仓不认县封。”童惟俭站起来,咳了一声,“县封只管县里的事。本仓的帐上是三十匣,这两匣的封是万安县的,那一只更不像话——”
他抬下巴指了指那只旧文书匣。麻绳十字捆着,封纸上是万安县的印。
“这不是本纲的匣。这是人家县衙装文书的匣。”
“第三只匣在惶恐滩下的石头底下。”岳雷说。
“某晓得。”童惟俭说,“某要是不晓得,某今日就不出来了。”
他走回矮案后头坐下。
“官人,某跟你说句实在话。本仓收甚么,本仓就赔甚么。这一纲收进来是二百九十七枚,帐上写三百枚。中间三枚,将来上头查,查的是本仓。”
“所以官人不收。”
“所以本仓只收二十七匣。”童惟俭把手指头在案上排了三排,“那两匣和七枚,是万安县验的,官人拿着万安县的状,去等转运司的除破。除破下来了再来交。”
“除破下来要几个月。”
“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某的纲期是八月十五。”
“那是官人的纲期。”
场上没人说话。库子把一只空匣拖到边上去,匣底在石板上刮出很长一声。
岳雷把布囊解开,把那一卷纸抽出来。
纸已经厚得折不拢了。他一张一张摊在案上,摊得整整齐齐,从右往左。
“惠州归善闸,七月初四,陆宗厚押:验封记完全,本处未曾开验。”
“广州市舶务,七月十一。”
“韶州税场,七月十九,钱宗立押。”
“梅关,七月廿七。”
“南安军排岸司专副叶用之,七月廿九押:三十匣封记完全,本军未曾开验。”
他把最后一张放上去。
“虔州排岸司贴司谢言,八月初二,见匣三十只,绳封完全,无破损——他不是押司,他押不得纲运的字,所以他写的是状,不是押。上头有他的名字和手印。”
童惟俭没有动。
“再往下,”岳雷说,“就是万安县主簿裴衡的检覆状,八月初四发的,走的是官递,这时候在吉州或者过了吉州。上头三样,一样不多。”
他把手收回来。
“从惠州到虔州,六处;虔州到滩上,一日;滩上到今日,十日。中间没有一段是空的。”
童惟俭这才把眼皮抬起来。
“官人的意思是,短的这三枚,不在本仓这一段。”
“也不在中间任何一段。”
“那也是短。”
“是短。”岳雷说,“所以某不请监仓押‘不短’。”
“那你请某押甚么。”
“请监仓照收二十九匣、二百九十七枚,公据上写明白:短三铤系万安县界内水损,据本县检覆状候转运司除破,与本仓无涉。”
童惟俭的手指头在案上停住了。
“与本仓无涉。”
“再加一行。”岳雷说,“如除破不准,带队人与部押官自行填纳,不干本仓事。这一行,某押,部押官也押。”
——
那张纸写好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中。
童惟俭把笔递过来,笔杆是竹的,被人捏得发亮。
“官人押得爽快。”
“某已经押过六回了。”岳雷说。
他押完把笔递给邢彦。邢彦接过去,没有看那一行字,蘸墨,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按印。写完他把笔往案上一搁,手在衫子上擦了两下。
童惟俭这时候咳了一阵,咳完了才开口。
“还有事?”
“还有一件。”岳雷说,“某要在本仓存一张纸。”
“甚么纸。”
“一个人的口供。”
童惟俭的脸沉了下来。
“本仓不受词讼。”
“不是词讼。某不告人,某也告不出人来。”岳雷说,“这一纸说的是——这一纲的银,为甚么会短。”
——
龚二被叫过来的时候两条腿在抖。
他跪下去,跪在石板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杆大秤,又低下去。
“你说。”岳雷说,“照你在龙川津那一夜说的说。”
龚二咽了一口。
“……某姓龚,行二,循州河源人。六月里有个人找到某,给了某三贯钱,说往南来的这一趟银纲,某只要在船底钻一个眼,叫它进水就是了。他说不要多,短一铤就够了。”
“那个人叫甚么。”
“某不晓得。”
“他甚么模样。”
“天黑,看不清。”龚二的手在膝盖上抠,“他说话像读过书的。钱是循州的钱。”
“后来呢。”
“后来某钻了眼,被这位官人的人从水底下捞上来了。”龚二说,“七月初二,在龙川津,两联纸各执一张,上头写的是获凿船人一名。”
手分把笔停下来,抬头看童惟俭。
童惟俭没有说话。
他看着龚二看了很久,才转过来看岳雷。
“官人晓不晓得你在做甚么。”
“晓得。”
“你现在短三枚。”童惟俭一个字一个字说,“你叫这个人当着本仓的面说,有人出钱要短这一纲。你这是自己往自己脖子上套绳。”
邢彦在旁边脸都白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这一句他昨夜已经说过一遍,说得比这还难听。
“他今日说,”岳雷说,“某短的这三枚,是滩上撞的石头,有万安县的状。”
他抬起头。
“他今日不说,将来总有一日别人替他说。到那一日,某短的这三枚,就是有人出钱买的。”
童惟俭盯着他看。
场上那杆大秤的秤锤晃了一下,慢慢停住。
“收管。”童惟俭说,“两联。一联附公据,一联存本仓。”
——
公据到手是未时。
一纸,钤着都仓的印,写着收到广南东路上供银纲二十九匣二百九十七枚,短三铤,候除破;末了一行小字,是那一句“与本仓无涉”。
岳雷把它吹干,折起来,收进布囊。
熊七在场边上等着。岳雷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一张给你。”
熊七不识字,接过去举着,翻来覆去看。
“上头写:船户熊七,八月初三日于惶恐滩下鸡心石触石破船,其子折足,非其罪。”岳雷说,“部押官邢彦押了名。”
熊七愣着。
“某的船是某撞的。”
“是水撞的。”岳雷说,“这张纸你收好。往后哪一处的官要你赔载,你把它拿出来。”
熊七的嘴唇动了两下。他把纸对折,又对折,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塞完还隔着衣裳按了按。
“官人。”他说,“那三个……”
“那三个是某的。”
——
邢彦在仓门口等他。
日头偏西了,石板上晒的旧席子已经收起来。邢彦手里捏着自己那本册子,指头在册页上翻来翻去。
“完了。”他说。
“完了。”
“公据上的日子是八月十四。”邢彦把册子合上,看着他,“你那张路司文帖上写的是甚么,你自己念一遍。”
岳雷没有念。
那八个字他不用念——护送本路上供纲至江州交割,事毕差回。
“事毕。”邢彦说,“从今日午时起算。”
江面上一只上水的船正在过湓浦口,帆吃不满风,斜着往上挪。岳雷看着那条船,看它挪过去,挪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