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遇雇回来的四匹马拴在城门里头那株老槐底下。
三匹青骢一匹黄。黄的那匹左后蹄踏地不实，走一步顿一下。马行的伙计一路跟到门洞底下还不肯回去，嘴里翻来覆去数这四匹的好处，数到这都是渡过江的马，不惊水，耿遇才从怀里摸出钱，当着他的面数了两遍，递过去。
渡过江的马。等那伙计走远了，耿遇才说，他家的马，哪一匹没渡过江。
岳雷坐在槐树底下的石礅上。日头还没出来，砖地是凉的。他把右腿搁平了，膝盖底下那根筋昨夜紧过一回，今早松了些，只是站久了还撑不住。
四匹。他说。
某一匹，你一匹。耿遇说，两匹驮东西。锅、绳、你那十一包药。
药某自己背。
你自己背，走到蕲州你就得让人扶。耿遇把缰绳往树上绕了一圈，某带过的人里头，最难伺候的就是伤没好还嘴硬的。
阿岜蹲在马前头，仰着脸看那匹黄马。他慢慢伸出手去，按在马脖子上，马耳朵往后转了一下，没动。他就那么按着，按了很久。
耿遇低头看了一眼阿岜的脚。
那两只脚从惶恐滩下头一路走到虔州，又从虔州搭船下来，脚底的裂口塞过沙，如今结了痂，痂是黑的，边上翻着白皮。草鞋只剩了半只鞋帮。
这个人的脚要治。耿遇说，再走一千二百里，脚要烂。
到蕲州买一双。
蕲州的鞋硬。耿遇说，江北的鞋都硬。
——
日头爬上城墙的时候，耿遇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摊在石礅上，又摸出一支秃笔和一小节墨。
你那二十个人的名字，写一张给某。
作甚么用。
起发状。耿遇说，江州到随州，一千二百里，走驿路。过递铺，凭这张状支口食；过州县，凭这张状讨宿处。人不在状上，就是自己掏钱吃饭。你掏得起么。
岳雷没有回他这一句。他把册子转过来，蘸了墨。
他写得很慢。二十个名字，是六月二十八日在龙川津由侯十三那本册子上一个一个念过来的，后来在惠州念过一回，在南安军又念过一回。他写的时候不用想，笔停下来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处是莫阿五——莫阿五昨日已经南回了；一处是最末一行。
最末一行他没有写。
墨在笔尖上悬着，悬到要滴，他把笔搁回去了。
耿遇拿起册子看。
二十个。
二十个。
耿遇的眼睛越过册子，往城门那边看了一眼。
陈砺站在门洞的阴影里，两个包袱一前一后挂在肩上，手里牵着那匹黄马的缰绳。他没有往这边看。
那一个呢。耿遇说。
——
帖上是二十名。
某晓得帖上是二十名。岳雷说，某问你能不能添。
耿遇把那本借差文帖从怀里取出来。油纸三层，折痕已经发白，他解得很慢，一层一层揭开，摊在石礅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
你自己看。
岳雷看了。
许于本处借差一员，并所部二十名，赴本军听候使唤。
这张帖不是一张。耿遇用指头点了点纸的左上角，那里有半个墨戳，是骑缝上留下的，六月初一出本司的时候是两联。这一联在某身上，另一联在随州统制司的架阁库里，编了号，压在一个柜子底下。某到了随州要缴的时候，两联要对。
对甚么。
对字。耿遇说，某在这上头添一个字，那一联上就没有这个字。两联对不上，这一张就不是帖了，是伪帖。伪帖是甚么罪，你比某清楚——你不是会写状子么。
岳雷把纸放下。
某添了这个字，某明日就不是借你的人，某是拿了伪帖的人。耿遇把帖收起来，你那两纸并行的法子好，好在两张纸都是真的。真纸打得赢假纸，假纸打不赢半张真的。
槐树上有蝉在叫，叫一阵停一阵。
另有一条。耿遇说。
你说。
二十个名字里挑一个，让他顶。耿遇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做惯的事，挑一个身子弱的、走不动的，留在江州，让他自己想法子回去。名字留下，人换掉。到了寨里点名，你叫哪一个名字，他答应一声就是了。军里这样的事，某一年要办三回。
岳雷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地上那四匹马的影子。影子被城墙截断了一截。
你在梅关上头说过一句话。他说。
耿遇看着他。
你说，一头是活人在纸上没有名字，一头是死人在纸上还有名字。你说这两样你看了二十年，说不清哪一样更不是人干的事。
某说过。
某今日给你说清。岳雷说，这两样是同一样。
耿遇没有作声。
他顶了韦大的名字。岳雷说，往后韦大在循州出了事，纸上写的是陈砺。往后他在界上死了，纸上写的是韦大。抚恤那三贯，送到韦大家里去，韦大他娘还活着，接了钱要哭一场；他自己家里没有人接。到那一日，这两个人都没有了。纸上一个也不剩。
他家里本来也没有人。
某晓得他家里没有人。岳雷说，某说的是纸上。
——
耿遇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根断掉的树枝，在砖缝里划了两下。
某问你一句。他说，他从前吃过粮没有。
岳雷没有答。
耿遇也没有再看他，只把眼睛往门洞那边转了转。
陈砺牵着马站在那儿，一动没动。这么远，他不可能听见槐树底下的话。可他站的姿势变了——原先是斜靠着门框的，如今是正着站，两只脚一前一后。
某不问了。耿遇说。
他把树枝丢开。
某只跟你说说军里的规矩，你听了自己拿主意。他伸出三根指头，一，无籍的人没有口食。他吃你的，你一个月的请给养得活一个人，养不活一个人加你自己。二，无籍的人没有伤药。寨里有个医人，是本军请的，账要报到统制司。他给你的人上一次药，那一笔账没处挂，医人自己吃罪。三——
他把第三根指头收了回去。
第三样某不说了。
你说。
第三样是：他死了，没人问。耿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寨门外头埋一个人，要在名籍上勾一笔的。勾不着的，就抬到北边坡上去，那边埋着二三十个，坟头连排都不排。你要是想问，你去问土。
日头已经出了城墙。四匹马的影子缩短了一截。
某跟你说这些，不是拦你。耿遇说，某是让你晓得，你带这个人去，是带他去死的地方，还不许他有名字。
——
某再问你一句。岳雷说。
你问。
军里有没有不入军籍、还能有名的行当。
耿遇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有。匠人。铁匠、木匠、鞍匠，都不入军籍，另有一本工匠簿。还有医人，还有火头。这三样人吃的是军里的粮，走的不是军里的籍。
寨里有么。
白土寨里，甚么也没有。耿遇说，锅是漏的，井里有死猫。你要用匠人，得本军批。批的人不是某。
这个到了随州你自然晓得。耿遇把帖揣回怀里，某劝你先别打这个主意。你到寨里头一日就要人给你添一个工匠额，人家不会问你要不要，人家会问你是甚么人。
岳雷点了一下头。
某记下了。
你记性太好。耿遇说，某见过记性好的人，都活得不长。
——
马行那边过来一个人，牵着一匹瘦马，从他们面前经过。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腰上挂着一只旧牛皮水囊，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这边。
马蹄声在砖地上响得很慢。
那个人也跟着。耿遇说。
他不是某的人。
某晓得他不是。耿遇说，某问的是他吃谁的饭。
某不晓得。
耿遇看了那背影一眼，没有再问。
——
辰时过后，岳雷走到江边去。
他走得很慢，走三十步歇一歇，右手撑在城墙根的砖上。江水在这一段是浑的，浪不高，一浪一浪拍着码头的石阶，把石阶下面那一圈青苔冲得发亮。北岸看不清，只有一条灰的线，线上头是白的天。
陈砺跟在他后头，隔着五六步，手里还牵着那匹黄马。马蹄踩在码头的碎石上，一步一响。
耿押队跟你说甚么。
说你不能上帖。岳雷说，帖是两联，一联在随州，添一个字就是伪的。
某晓得。
你怎么晓得。
某昨日在渡口就看见了。陈砺说，他填名字的时候，那张纸的边上有半个戳。某虽不识字，某认得戳。军里的东西凡是两联的，边上都留半个。某在那种纸底下站过三年。
岳雷回过头。
你还认得甚么。
某认得点名。陈砺说，某认得点到没人答应的那一声。
风从江上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一起吹起来。
建炎四年正月。陈砺说，那是某最后一回在纸上。明州城里，某那一队三十七个人，名字都在都统司的一本册子上，写在同一页，某的名字排第几行某到今日还记得。正月十六城破，册子跟着都统司的箱子上了海船，船到定海翻了。
他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
纸沉了。他说，人后来死了三十来个。
某晓得的活着的有四个。
如今是三个。陈砺说，钟大在梅关上头跟某说的。
江面上有一只小船横过去，橹声一下一下。
从那一年起，某就没有在纸上过。陈砺说，某活到今日。
——
岳雷在石阶上坐下来。
他坐下去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撑。这个动作陈砺看见了，也没有伸手。
某替你想过三条路。岳雷说，顶别人的名，某不许。你自己另立一个名投军，你要认一个假来历——你不肯，某也不问你肯不肯。第三条是等，等到了寨里，看有没有一本不是军籍的册子。这一条要看别人的脸色，要看几个月，也可能一辈子看不到。
某不等。
你听某说完。
某说某不等。陈砺说，某不是等不起。某是不要你为这个去看人的脸色。
他把手里的缰绳绕了两圈，绕到指头上，又松开。
到了寨里，你在里头，某在外头。他说，某不进寨门。某在墙根底下搭个棚子，你有事出来叫一声，某听得见。
你睡外头。
某睡了十二年外头。
你睡外头，岳雷说，某夜里咳起来，叫谁。
陈砺没有作声。
江水拍着石阶，拍了很久。
某跟官人从黄塘走到江州。他终于说，这一路某上过一回纸，是在惠州，官人写某是扶侍。某那一日就想过，扶侍两个字往后总有一日要被人拿掉的。今日就拿掉了。
某会给你找回来。
官人不必赶着找。陈砺说，官人手上如今有一百五十两的债，有循州追下来的一封催文，有一队人要过江，有一个寨子在北边等着。官人先办这些。
他把两个包袱从肩上卸下来，蹲下去，把捆包袱的带子解开，重新捆过，捆得比先前紧。捆完了，他一手拎起一个，一前一后重新挂上肩，换了一下肩。
某不上纸也走。他说。
他站起身，往那匹黄马那边去。马正低头去够石缝里的一撮草，够不着，鼻子喷了一下。
马某来牵。陈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