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七的五条船底朝天架在湓浦口外头的沙上。
船底刮干净了,露出白木和一道一道旧补丁。两个艌匠盘腿坐在船腹底下,一个拿凿子剔缝,一个把麻絮往缝里塞,塞一段浇一勺熬开的桐油。桐油的味道很冲,隔着二十步就闻得见,沙上被油滴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
熊小三坐在一块拆下来的旧船板上,两条腿伸直了。折的那一条上头绑着新竹片,竹片是黄的,捆了三道布带。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沙上挖一个坑,挖到出水就停,看水慢慢渗满,再挖一个。
二十个人蹲在船影里。
从六月二十八日在龙川津上船那一天算起,到今日是五十天。五十天里这二十个人晒黑了一层又脱了一层,草鞋换过两回,有三个人的号褂后襟撕了,用麻线缝的,针脚歪。他们蹲的姿势跟在黄塘塘口蹲着的时候一样,脚跟着地,手垂在膝盖中间。
岳雷让人搬了一块船板过来,横放在沙上。
——
某先说三件事。他说,说完了各人自己想。
沙上没有人应声。艌匠的凿子还在剔缝,笃、笃、笃。
头一件。上供银三百铤,八月十四日在江州都仓交割讫,公据在某手上。循州差你们二十个人出来,是差你们护这一趟纲。纲交完了,这一差就完了。完的日子是八月十四日午时。
他停了一停。
从那一刻起,你们二十个人在循州的册子上是甚么?是差回的人。回去,是正路。回去不是逃,也不是散,谁也说不着你们一个字。
韦大动了一下。他张开嘴又闭上了。
第二件。某不回去。岳雷说,某昨日被京西南路随州屯驻御前诸军统制司借差了,帖上写的是队将一员,并所部二十名,赴本军听候使唤。你们二十个人的名字,某今早写在起发状上了。
他把那本册子举起来给他们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张状上没写回来的日子。
蹲着的人里有人把头低下去了。
某也不晓得几时回。岳雷说,某这一去,是往北。
蹲在中间的一个抬起头。
往北哪里。
过了江某再说。
官人如今说不得?
说得。岳雷说,某是不肯在这里说。今日在这块沙上说了,明日七个人往南走,一路要过十几处关津,人家问一句你们是打哪儿来的,答一句是从江州来的;再问一句,你们那个队将往哪儿去了——他就得答。他答了,往后惦记这句话的人,就要顺着这条线来找他。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某不能给要回家的人身上塞一句话。
那人不问了。
某只跟你们说一件。岳雷说,某去的那个地方,坐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人到过,某也没到过。某只晓得,那边冬天起风的时候,人是要死的。
——
第三件。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要回去的,今日就说。某不留人,某也不记谁走了。
沙上安静了一息。
某晓得你们家小都在黄塘。岳雷说,梁三管着塘口,四十七口人的口食是按月算的。今年的晚稻要在十月收,收不上来就要挨到明年三月。你们里头,有的爹瘫在床上,有的娘从瘴乡带出来的病没好,有的家里只剩一个十一岁的弟弟在看田。这些事某都记得,某不是不记得才让你们跟某走的。
他指了指身前那块船板。
要回去的,把牌子放在这块板上。
那是循州西乡巡路发下来的木牌,一指宽,两寸长,烙着西乡队三个字,各人自己的名字是用墨写在背面的,写得歪歪扭扭,是六月里在塘口一个一个补上去的。
牌子放下,某另给你们一张纸。岳雷说,那张纸比这块牌子管用。路上遇着盘诘,牌子说不清你为甚么在江西,纸说得清。
没有人动。
艌匠那边浇了一勺桐油,的一声,一股白烟起来又散了。
某数到一百。岳雷说。
他真的开始数了。
他数得很慢,出声数的。数到十几的时候,有个人把脸别过去,看着江面。数到三十几的时候,蹲在最外头的一个人把两只手插进沙里,抓了一把沙,又松开。数到五十,还是没有人动。
数到六十一,韦大站了起来。
——
韦大站起来以后没有立刻往前走。他把号褂的下摆抻了抻,把腰上那根麻绳解开又系上,系了两回。然后他走到板子跟前,把牌子放上去。
牌子搁在船板上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
队将。他说。
你不必说。
某要说。韦大的脖子红了,某不是怕死。
某没问你怕不怕死。
某爹瘫在床上两年,翻身要人抬。韦大说,某娘一个人抬不动,某那两个弟弟,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某出来这五十天,某夜里想的都是这个。某跟着官人过了梅关,某也过了十八滩,某在惶恐滩下头替官人扛过匣子。某——
他说不下去了。
你说完了。岳雷说,你的牌子放好了。回去路上把纸收在贴肉的地方,别放包袱里。
第二个是罗四。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起站起来的,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话,牌子并排放在韦大那块旁边。
第五个是麦阿九。他放牌子的时候手在抖,牌子掉在沙上了,他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放上去。
某娘从黄塘出来那一日就咳血。他说了这一句,就退回去了。
第六个是个二十四五的,叫周有,他放下牌子以后站在那里没走。
官人。他说,某回去,往后要是有人来问某……
有人问,你就说。岳雷说,某在江州做了甚么,从头到尾说,一样也不要漏。某写了几张纸、押了几个字、跟甚么人说过话,你晓得多少说多少。不要替某遮。
这……
替某遮的人吃亏。岳雷说,你说了实话,人家问不出别的,就不会再问你第二回。你要是遮,人家就晓得你身上有东西,往后你在黄塘塘口过一天日子都不安生。
周有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第七个是队里年纪最大的,姓凌,四十一岁,人叫他凌老倌。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是稳的,牌子放得很正,放完了还伸手把前头六块牌子挨个推了推,推成一排。
官人。他说,某这一把年纪,走到江州已是尽头。再往北,某走不动,某在路上倒下去,还要占官人一副担架。
某晓得。
某跟官人说一句不中听的。凌老倌说,这七个牌子放下去,官人还剩十三个人。十三个人在界上够做甚么?连一个墩子都填不满。
某晓得。
官人晓得还留在这里数一百。
某数一百,是要你们自己数完那一百。岳雷说,一百声里头,有人想通了,有人想岔了,都算他自己的。某要是不数,某站起来指着谁说你回去,那这个人一辈子都要记着是某赶他走的。
凌老倌看了他一眼,退回去了。
第七块牌子放上来以后,已经没有人再抬头看了。
七块牌子在那块船板上摊成一小片。木头是新的,边角还没磨圆,背面的墨字有两个被汗浸开了,晕成一团。
——
董七。
董七蹲在人堆里没动。
你出来。
董七站起来,走了两步,站住了。
你娘一个人在塘口。岳雷说,你爹在流放路上没了,你娘就剩你一个。你出来那一日,她塞给你两双草鞋。
两双。董七说,某穿完了一双半。
你把牌子放下。
董七没有动。
某跟你说话。
某听见了。董七说。
你听见了你就放。
董七的嘴唇动了两下。他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蹲了很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他没哭。
官人替某算过帐。他说,某也替某娘算过。某回去,某娘多一个吃饭的。某在黄塘一年挣不到两贯钱。某跟着官人往北去,某有口食,某年底还能托人捎钱回去——
你捎给谁。
捎给梁三伯。
梁三管着四十七口。岳雷说,钱到他手上,他要先填塘口的窟窿,还是先给你娘。
董七愣住了。
某不是说他要昧你的钱。岳雷说,某是说,他手上要是只有一斗米,那一斗米是给你娘,还是给病着的三个孩子。你要他怎么分。
董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掉在沙上,砸出一个小坑。他一边流眼泪一边说话,声音是稳的。
那某就更要跟官人走。他说,某要挣到不用他分的那一日。
岳雷看了他很久。
回去。他说。
某不回。
某再说一遍。
官人说十遍某也不回。董七把两只手在裤子上一擦,官人今日说了,不留人,也不记谁走。那官人也不能记某不走。
蹲着的人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岳雷没有再说。
——
熊七是从船底下钻出来的。他手上一层桐油,在裤腿上蹭了两把,还是黏的。
官人的人要南回。
要借你的船。
借甚么借。熊七说,某的船半月后补完,空着往上水去。虔州、南安军,一路顺人情,捎七个人算甚么。饭某管,睡舱面。
半月他们吃甚么。
熊七顿了一下。
某……
你不要说你管。岳雷说,你补五条船的板子,桐油是你自己买的,麻絮是你自己买的,你儿子的腿还要请人换药。你管不起七个人半个月。
熊七的脸涨红了。
那三个铤是某撞掉的。
那三个铤已经写在公据上了,写的是某跟邢彦填纳。岳雷说,你那张非其罪的纸收好,别再拿出来跟某算这个。
他转头叫耿遇。
耿遇过来了,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卷。
多少。
七个人,半月,一人一日二十文。岳雷说,二贯一百。
耿遇解开布卷,数出两贯,又数了一百个钱,放在船板上。他数钱的时候一个字没说。
你写么。岳雷问。
写甚么。
某欠你二贯一百。
某不要你写。
某要写。岳雷说,某身上已经有一笔七十五两的债,那一笔某认了。你这二贯一百某也认。写下来,某好晓得某欠谁的先还。
耿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从惶恐滩下头到今日,岳雷头一回看见他笑。
你这个人。他说。
——
七张纸是岳雷坐在船板上写的。
一样的字句,各人的名字不同:
——绍兴十二年八月十六日,循州西乡巡路乡兵某人,随广南东路上供银纲至江州,本日纲事交割毕,队将岳雷放还本贯,取本人木牌一面缴讫。所过州县镇寨,乞照验放行。
写完一张,他自己押名,再递给耿遇。耿遇在下头添了一行:京西南路随州屯驻御前诸军统制司差借队将耿遇,见其人。
七张写完,他手腕上那道旧伤发木了,笔从指头上滑下去一次。
还有一封。他说。
那封是写给黄塘的。竹纸只有一张,他写得很密。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了笔。笔尖上两个字还没落下去,他看了一会儿,把那两个字划掉了,改写。
信上没有一句问候。
——梁三、杜秀才、石叔均鉴:八月十四交割讫,取到公据。某随军,冬前不回。塘口晚稻十月上收,收前不许赊。药按前方吃,家母的咳药停三日再服。安娘覆验状再投一次,投本路转运司,莫投州。有人来问某去向,据实说,不必替某遮。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交给韦大。
到黄塘,先交梁三,别先给某家里。
韦大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
日头偏西的时候,七个人收拾好了。
他们没有多少东西:一个包袱,一顶斗笠,两个人共一根扁担。麦阿九把自己那半袋炒米倒出来一半,倒进董七的口袋里,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粉。
要走的走到船头边上,要留的送到沙滩尽头。两拨人站着,谁也不晓得说甚么。
最后是韦大回过身来。
他往前走了三步,在离岳雷两步远的湿沙上跪下去了。沙是刚被水漫过的,一跪就陷进去半寸。他两只手撑在沙上,磕了一个头。
额头起来的时候沾了一层沙。他没有擦。
官人。他说,某回去,把你那封信送到。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才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