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在江州下水三十里,泊着两条大渡船,一条载人,一条载马和牲口。
渡子有六个,住在岸上一排矮棚里。棚顶压着石头,石头缝里长出草来。渡口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过渡的钱数:人二文,负担者三文,马十五文。牌子底下的字被人用刀刮掉了一行,刮得不干净,还看得出两个字的下半截。
到的时候日头已经贴着水面。
十三个人在沙滩上卸担子。江在这一段比江州宽,宽得看不出对岸的形状,只看得见一条更深的灰线横在水上。风是从西边来的,带着水汽,吹在身上是凉的,跟岭南那种一吹就出汗的风不一样。
董七卸了担子就往水边跑,跑到浪边上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不咸。他回头喊。
江水怎么会咸。何九斤说。
某也不晓得。董七把手甩了甩,某只是要试一试。
——
渡子说明日卯时开头一趟。
今夜不开了?耿遇问。
夜里不渡。渡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这一段江心有沙埂,白日看得见水色,夜里看不见。上年八月有一条私渡的船夜里过,翻在沙埂上,十一个人下去,捞上来四个。
官船也不渡。
官船也不渡。渡子说,官人要是急,往上水二十里有个私渡,那边夜里开。开是开,某劝官人别去。
耿遇没有走开。他指了指那块木牌,指着被刀刮过的那一行。
这一行从前写的甚么。
渡子抬头看了一眼。
军兵免。
几时刮的。
去年冬里。渡子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州里下来的帖子,说和议已定,各处渡口的免钱旧例一体除罢。某们这一处刮了三行,那两行是驿马和递铺的,只剩下军兵这一行刮得浅,某们那位老渡头刮到一半手抖,没刮完。
军兵过渡要给钱。
要给。渡子说,官人放心,某们不照多的算。十六个人里头挑担的十三个,一个三文;不挑担的三个,一个两文;四匹马,一匹十五文。一百五文。
耿遇把那本借差文帖从怀里摸出来,摊开,让他看那半个骑缝的戳。
渡子看了一眼,摇头。
官人这是甚么帖某不认得。他说,某认得的是州里那张。州里那张上写着:一体除罢。
某在界上守了二十年。
某晓得官人是好人。渡子说得很平常,一点也不难为情,上个月过去一队,是荆湖那边调防的,一百四十个人,也是给的钱。领头那位跟某吵了半个时辰,吵完了还是给。官人,如今不打仗了。不打仗的兵,跟老百姓一样。
耿遇没有再说话。他把帖收起来,收得很慢,一层油纸一层油纸地包回去。
一百五文。他说,明日给你。
他回过身,吩咐生火。
夜里的火生在沙滩上一处背风的凹里。柴是渡子卖的,一捆五文,湿了一半,烧起来先出一阵白烟,呛得离火近的两个人直咳。锅是从江州带出来的那口,架在三块石头上,里头煮的是买的糙米,米里掺了半升豆。
第二骑不过来。他在三十步外的芦苇边上自己生了一小堆火,火很小,从这边看过去只有一个红点。他的马拴在他旁边,马在啃芦苇根。
陈砺也没有坐进火圈。他在火圈外头两步,背靠着一捆卷起来的席子,两个包袱放在膝盖边上。
董七盛了一碗饭,端过去,蹲下来搁在他脚边的沙上。
陈叔。
陈砺了一声,把碗端起来了。
火圈里没有人回头看这一幕。何九斤把锅里的锅巴刮下来,掰成几块,分下去,分到最后一块自己没有留,扔给了陈砺。陈砺伸手接住了。
——
饭吃到一半,卓阿水开口了。
他是队里最闷的一个,从龙川津上船到今日,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到三十句。
队将。
你说。
某们跟你去哪儿。
火上的柴地爆了一下,火星子溅到沙上,暗下去。
十三个人都不动了。何九斤那只手还捏着半块锅巴,捏在半空里。
岳雷把碗放下。
他伸手从火边捡了一根没烧到的柴棍,往沙上划了一道,横的,很长。
这是大江。他说,某们明日过的就是这一道。
他在那道横线下头点了一点。
这是江州。这是某们如今坐的地方。
柴棍往上移,在横线上头划了第二道,也是横的。
这是淮水。淮水这一段是和议划的界,界那边如今是金人的地界。
他又在第二道线的左边、离横线不远的地方,划了一道斜的,一直斜到左上角。
这是汉水。某们不走淮南那边,某们走这边——过了江是蕲州,蕲州往西北是黄州、黄陂,再往北是德安府,德安府往北,是随州。
他在那个地方戳了一个坑。
一千二百里。走驿路,三十天。你们里头有人问过某几时回,某答不了;这一趟去,先走这三十天。
十三个人围拢过来,脑袋一个挨一个,都盯着沙上那几道线。何九斤的脑袋伸得最前,把火光挡住了一半,被后头的人拽了一把。
随州往北呢。卓阿水说。
岳雷的柴棍往那个坑上头又划了一小段,划得很短,划完停住了。
往北八十里,是界上。
——
沙滩上安静了一息。
蔡阿保念了一声。
绍兴十一年年底议的和,唐州、邓州给了金人。耿遇在火那边说,他没有过来看沙上的图,随州北面从此就不是腹里了。北面那八十里,某们叫界上。
界是甚么样子。董七问,有没有城墙。
没有墙。
那是甚么。
是一条河。耿遇说,河不深,秋天水落了,牵着马能趟过去。河边上每隔几里堆一堆石头,石堆上头插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甚么。
两面各写各的。耿遇说,某们这一面写宋,那一面写他们的字。木牌是柏木的,一年换一回。换的时候两边各出一个人,各站各的一边,谁也不多走一步。
火堆矮下去了一截。
那就是说,何九斤慢慢地说,某们过了那条河,就是金人的地?
某们不过。岳雷说。
官人说的是不过去打?
某说的是不过。岳雷把柴棍插进沙里,和议上写着的,界不许越。越了界,就算打赢了,也是某们的罪。
蔡阿保了一声。
那他们过不过来。
岳雷没有答。
耿遇答了。
他说,每年秋后过,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也过。十几骑一队,抢粮、抢牛、抢人。抢完了退回河那边,某们追到河边就得站住。
追到河边站住。
站住。耿遇说,某在界上二十年,站住过多少回,某数不清。
——
火烧塌了一角,董七伸手把柴往里推了推。
岳雷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了,把碗搁在膝上。
某还有两件事,今夜要跟你们说清。他说,说完了,明日卯时上船之前,谁要下船,还来得及。渡子的船钱某替他出。
没有人应声。
头一件,某身上有债。岳雷说,江州那一趟纲短了三铤,一百五十两,某跟部押官邢彦一人一半。某那七十五两,公据上写明了:转运司的除破要是不准,某自己填纳。某一年的请给是十几贯。七十五两是甚么数目,你们自己算。
那要还多少年。卓阿水问。
某算过。岳雷说,某要是不死,二十年。
官人。何九斤把最后一块锅巴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某们十三个人凑一凑——
你有几文钱。
某……
你没有钱。岳雷说,你身上那三十七文是你娘在塘口塞给你的,你留着买鞋。这债是某押了名字的,某押的名字某自己扛。你们谁也不许伸手,伸了手,往后这笔账上就多了十三个名字。多一个名字,就多一个能被人拿住的把柄。
何九斤把嘴闭上了。
第二件。岳雷说,循州有一封催文在路上。
火边上有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某昨日已经具了申状,自陈被借差、随军北上,投循州路分都巡检司,另抄一份与转运司。某不是逃。他说,可是催文一封一封会来,来到江州,来到随州。某今日不能跟你们保甚么,某只能跟你们说实话:跟某走的人,往后名字要跟某的名字挨在一起。某要是有一日被人写进哪一张纸里,你们十三个人的名字也在那张纸的下头。
沙上那几道线还在。风把最上头那一道吹平了一点。
想清楚了,明日卯时之前跟某说。岳雷说,跟某说的人,某照样写一张纸给他,跟今日那七个一样。
——
火要熄的时候,岳雷让人添了两根柴。
往后每晚都添这一回。他说,添完了,各人报一句。
报甚么。
报你今日看见的。岳雷说,一句话,说完了下一个。
十三个人面面相觑。
某先。岳雷说,某今日看见渡口那块牌子上刮掉了一行字,刮的地方还看得出两个字的下半截。那说明从前军兵过渡是不给钱的,如今这一条给刮了。
火边上没人说话。
阿岜。
阿岜蹲在最外圈。他抬起头,想了想。
江心有一条水,颜色不一样。他用手在空中横着划了一道,这边黄,那边灰。风从西来,那条水的边不动。
那是沙埂。耿遇在旁边说了一句,说完自己怔了一下,转头看了阿岜一眼。
董七。
渡口有个人问某们几个人过江。董七说,问了两遍。头一遍问某,某说不晓得;过了半个时辰他又问何九斤。
甚么人。
卖草鞋的。董七说,某看他挑子里的草鞋是新的,可是他一双也没卖出去,他也不吆喝。
岳雷点了一下头。
何九斤。
某没事。
没事是甚么。
何九斤挠头。
就是……某没看见甚么。
往后不许报。岳雷说,你今日睁着眼睛过了一天,你不可能甚么也没看见。你想。
何九斤真的想了。他想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
渡子那口锅。他忽然说,某去讨热水的时候看见了,他锅里煮的是麦,不是米。麦粒煮开了是裂的。
火边上静了一息。
岳雷说,这一句比某今日说的都要紧。江北吃麦。往后某们过了江,米就不好买了,一路带的干粮要换。
何九斤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嘴角咧了一下。
蔡阿保。
蔡阿保没有立刻说。他看了岳雷一眼,又看了一眼火。
你说。
官人从沙滩走到这边,右腿在拖。蔡阿保说,拖了两回。头一回在船板那儿,第二回是刚才。
火圈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岳雷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了按那根筋。
报得对。他说,往后凡是眼睛看见的都能报,报某也一样。谁看见某错了,当着人说。某要是不认,某跟他讲道理,某不罚他。
他把柴棍从沙里拔出来。
轮下去。
——
十三个人报完,火已经只剩下一层红的。
耿遇一直没有说话。等最后一个报完了,他才开口。
你这个法子,某在别处没见过。
某也是跟人学的。
跟谁。
跟一个死了的人。岳雷说。
耿遇没有再问。他把蓑衣扯过来盖在腿上,往火边靠了靠。
押队。董七忽然问,白土寨里有多少人。
二百来个。
耿遇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就备好了这三个字。
点得齐么。岳雷问。
耿遇没有答。
他伸手在火里拨了一下,把最后那层红拨散了。散开的灰底下还有一点亮,亮了一息也灭了。
到了你自己点。他说。
——
夜深了,风大起来。
十三个人挤在背风的沙凹里睡下,头朝里脚朝外,中间留了一条空。陈砺睡在最外头,靠着那捆席子,人是坐着的,头往前垂。
岳雷睡不着。
他坐起来,靠在担子上,看着江。
江面上黑得看不出边,只有浪头上偶尔翻一道白。北岸那条灰线在夜里已经看不见了。
沙上有人翻了个身。是卓阿水。
他坐了起来,看见岳雷也醒着,就往这边挪了两步。
队将。
某睡不着。卓阿水说。
他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
某问一句。
你问。
那边——卓阿水朝北点了一下下巴,打不打得起来。
岳雷看着江北。
江北没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