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雾压在江上,看不见水,只听得见。
渡子从矮棚里钻出来,赤着脚踩过湿沙,走到跳板上,拿一根短棍在船帮上敲了三下。
头趟。
十三个人早就起了。沙凹里的火昨夜埋了灰,蔡阿保用脚拨开,底下还剩一点红,他添了两把湿柴,烟先起来,人往烟边上凑。江北的秋来得比岭南早。天没亮的这一段,手指头是僵的,攥拳要攥两回才攥得拢。
耿遇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一百五文。
渡子接过去,不看人,先蹲下,把钱串解开,一枚一枚往手心里数。数到二十几枚上,他停了,捏起一枚举到眼前,用指甲刮了刮边。
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
剪过边。渡子把钱丢回去,某收了,某到镇上换米,人家也这么给某挑出来。
耿遇没有争,另摸一枚补上。渡子又挑出一枚薄的,说是沙毛。耿遇再补。补到第三枚上,他抬起头。
某们这一路还有一千二百里。
官人的钱是官人的事。渡子把钱扫进袖袋,某这条船是某的事。
芦苇那边的火也灭了。第二骑牵着他那匹瘦马走过来,站在跳板前,从腰里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在手心里,一枚一枚摆到船板上。人二文,马十五文,摆完十七个,他退开两步,站着。
渡子伸手扫走,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是谁。
岳雷回头看了一眼渡口。柳树底下昨日那副挑子还在,挑绳搭在担上,两头的新草鞋摞得齐齐整整,一双也没少。人不在。
他看了三息。
上船。
马不肯走跳板。那匹黄的尤其不肯,前蹄探两回,退一步,鼻子里喷气。陈砺解下自己的汗巾,蒙住马眼,一手托着马下颌,一手在马颈上顺着毛按,按了七八下,牵着往前走。马跟上去了。跳板在他们脚底下弹了两弹。
船离岸的时候,雾还没散。
江心的水果然是两色的。船走到一半,那道颜色的边就在船舷底下,这边浑黄,那边发灰,风从西边过来,别处的水皮都在动,只有那道边不动。渡子把篙插进去,篙没进去半截就顶住了。他调过船头,绕着走。
昨夜是哪个说的。渡子头也不回,说这条水的边不动。
某说的。阿岜说。
渡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耿遇坐在船中间的横板上,看了阿岜一眼,那一眼比昨夜长。
何九斤吐了。他趴在船帮上吐,吐完拿袖子擦嘴,回头说某没事,人家没问他。
岳雷站在船头。
风把号褂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右腿站久了往里抽,他把身子的分量换到左边,扶住船帮。
北岸先出来的是一排芦苇,白的;再往上是一道土坎,坎上几株柳;柳后头一座塌了顶的亭子,只剩四根柱和半边瓦,瓦上长着草。那是从前收税的地方。
他从前也过过这样的水。
那时候两边也各站各的,中间也是一条水,水上也没有桥。
他没有再往下想。
——
上了岸,走出二里,何九斤说话了。
这地是好地。
路两边全是撂荒的田,麦茬还在,茬子间长满了蓼草和野苘,有一片高过人的膝盖。土是黑的,捏一把能捏出油来。田埂上没有一个人。走了半个时辰,只看见一头没人管的牛,站在水沟边上,不吃草,也不动。
坟多。新的旧的挤在一处,有的连土堆都塌了,只剩一根木牌,牌上的字被雨浇没了。有一处坟前插着半截竹竿,竿头挂着一条褪成白色的布。
再往前是一个村子。土墙还立着,屋顶塌了大半,门框上挂着半截桃符,纸早烂了,只剩浆糊印。院子里长着一棵桑,桑树底下有一口翻倒的水缸。
没人。董七说。
建炎三年到绍兴四年,这一片过了三回兵。耿遇说,头一回是金人,第二回是溃下来的自己人,第三回是李成的人。
那地怎么没人种。何九斤问。
种地的人得先活着。
——
过了午,到黄梅县高桥铺。
铺屋三间,泥墙,门口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面旧牌。两个铺兵坐在门槛上补鞋,看见马来了,一个进去喊人。
铺司姓庄,五十上下,一只眼上有翳。他把起发状接过去,摊在案上,先看骑缝,用指头顺着印缝摸了一遍,才开始看正文。
江州至随州。他念,二十名。
他抬头点人。门外院子里站着十三个人,加上牵马的,加上台阶下那一个。他点了两遍。
人不齐。
实到十三。耿遇说。
铺司把笔搁下。
你说甚么。
实到一十三名。耿遇说,另有队将一员、借差一员、随行一名,脚力四匹。
铺司用那只没有翳的眼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过来看岳雷。
那七个呢。
放还本贯了。岳雷说。
纸呢。
纸在他们身上。缴回来的是牌子。
岳雷把七块木牌摆在案上。一指宽,两寸长,正面烙着西乡队三个字,背面各人的墨名,有两块的名字被汗浸得发毛。
铺司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他不看牌子,看人。
某在这条路上做了十九年。他说,押纲的、递角的、解发的、押赴的,一年过某这个铺三百来趟。头一回见有人嫌支多了。
某不嫌多。岳雷说,某要那一行字。
甚么字。
请官人在这状子背面批一行:本日过铺,实到一十三名。
铺司笑了一声。那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批了,你就没得说了。他把状子翻过来,用手掌压平,你如今按二十名支,一名一日米二升,一路支到随州,二十七日,多出来七个人的口食——三石七斗八升。到了随州人家点名,你说路上病了、逃了、投水了,谁去查?边上的寨子,一年报上去几十个走失的,某们这里过的文书,某看得比谁都多。
某要那一行字。岳雷说。
铺司看了他很久,久到院子里那两个铺兵都抬起头来。
然后他把笔拿起来,蘸墨,写了。写完吹了一口气,又拿起来抖了抖。
绍兴十二年八月十七日,蕲州黄梅县高桥铺,验讫。实到一十三名,并队将一员、借差一员、随行一名、脚力四匹。铺司庄德。
台阶下,陈砺把马缰在腕上又绕了一圈。
随行一名这四个字他听见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往里看,只是把绕好的缰又松开,重新绕过一次。
耿遇按十三名的数领了口食,米装在两个布袋里,扎口的时候他多绕了一道绳。
铺司把状子还回来,没有立刻松手。
某多说一句。
官人说。
前日过了一角文书。铺司说,自南边来的。某们这里只管递,不拆封——封皮上是循州的印。
耿遇的脸没有动。
走的甚么递。岳雷问。
急脚。
一日几里。
四百。
院子里静了一息。风把杆上那面旧牌吹得撞了一下墙。
某们一日六十。耿遇说。
那就让它先到。岳雷说。
铺司把手松开了。他看着岳雷,忽然又说了一句:
那一角,是分了两角走的。一角往北,一角往南。往南的那一角,是回江州。
多谢官人。
某不是与你说好话。铺司低下头去翻他的文历,某是十九年头一回批这么一行字。某得记住是哪一日。
——
从江州到随州,走了二十七日。
蕲州境内下了三日雨,路烂成泥,一日只走出四十里。过黄州的时候在渡口歇了半日,讨饭的挤在船埠上,一眼看过去全是女人和小孩,没有一个成年男子。黄陂县境米一斗六十五文,麦一斗四十文;再往北,德安府地界上,麦比米还贵,因为麦有人要,米没人买——买米的人得先有钱。
每晚添柴,各人报一句。
蔡阿保在蕲州报:路上碰见的挑担的,二十来个,没有一个是壮年。
董七在黄州报:船埠上有个婆子,问某们要不要买人。他说完自己咽了一下,某问她卖甚么人,她说卖她孙女。八岁。
火边上没人说话。岳雷说,记下。他没有说别的。
何九斤在黄陂报:这一路的狗,都瘦。
卓阿水二十七日里报了二十七句,句句都是一样的路数:某今日看见某人的脚肿了、某今日看见前头那道岗上有个人在看某们、某今日看见耿押队的马左后蹄换过一次掌。
第十九日夜里,蔡阿保报的是阿岜。
阿岜的鞋没了。
阿岜蹲在外圈,把两只脚往身子底下缩。那两只草鞋在过大庾岭的时候就只剩半只帮,出江州以后是拿破布缠的,缠一日烂一日,如今布头上有黄印,是脓。
给某看。岳雷说。
阿岜不动。
给某看。
布解开的时候,何九斤把脸转过去了。脚底两道裂口从后跟一直到掌心,边上翻着白皮,里头是红的。岳雷从包袱里拿出一包药——他自己的药,李氏包的,十一包,出黄塘到今日一包没动。
他拆了一包。
这是官人的。阿岜说。
某走的是驿路。岳雷说,你走的是路。
第二日阿岜骑了一个时辰黄马,然后下来了,怎么说也不肯再上。到德安府,铺子里有麻鞋,三十文一双。耿遇摸了摸钱袋,没有拿出来。岳雷也没有开口——那二贯一百是借的,欠据在耿遇身上,他一路上再没有多花过一文。
到了寨里再说。岳雷说。
他自己的腿到第十日上开始每天早晨要揉一刻。咳还是有,痰里的铁锈味淡了,但一到夜里凉气上来,就要咳三五声。他不在人前咳,往背风的地方走两步再咳。
蔡阿保报过一回:官人昨夜咳了七声。
岳雷说:报得对。
——
九月十二,过随州城,不入。
耿遇说进城要去统制司投文,投了文就要等回文,等三日五日不定。岳雷说不等。两人在城南岔路上站了一刻,耿遇最后把手一摆,往北走了。
出城四十里,人烟又稀下去。田开始有人种,可是种得怪:一片熟得发黄的粟,边上就是一片荒着的地,荒地里连草都没长匀,像是有人把种撒下去,又不敢来收。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村外一片打谷场,晒着新收的粟,一堆一堆,堆得矮。场上有人在过秤。
秤是两杆。
场东头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写着随州光化乡五个字。场西头也立着一根,也挂着一块牌,牌上的字岳雷不认得——不是不识,是那几个字他从前没在这一路的官牌上见过,边角上还刻着一个像鹰又像鹿的记号。
一个老汉挑着一担粟走到东头,撂下,看秤,收单子。然后他把空箩挑起来,走到场那头,把另一担挑上秤。
同一片场,同一堆粮,过两回秤。
十三个人站在路口,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过两回秤做甚么。何九斤问。
耿遇没有答。
岳雷走过去,在那老汉挑担的路上站住。
老丈。
老汉抬起头。他的脸黑得像那把秤砣。
这粮,交两回?
交两家。老汉说。
他把扁担在肩上换了一边,从那两根木杆中间穿过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