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叫殷家畈，一共三十来户。
日头落下去，场上的粟收了，两根木杆还立着。杆脚下的土被踩得又硬又亮，比路面还实。
耿遇上前去借宿。开门的是个婆子，看了一眼马，看了一眼十三条扁担，门就往回合。耿遇伸手挡住。
某们给钱。
不是钱的事。
再敲第二家，门根本没开，里头有人咳了一声，咳完就没声了。第三家的院门虚掩着，董七推门进去，院里一个人也没有，灶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锅盖歪着，边上搁着一只豁口的粗碗，碗里的饭扒了一半。
董七站在院当中喊了两声，没人应。柴堆那边有一点响，像是有人换了个姿势。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把门带上，还照原样虚掩着。
人都在家。他说。
某晓得。岳雷说。
墙根有一道缝。缝里有一双眼睛，岳雷走过的时候，那双眼睛跟着他转了半圈。
十三个人退回到打谷场。
天快黑透的时候，来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短打，腰里束一条草绳，手里抱着一捆稻草。他把稻草往场边一放，站直了，才开口。
某姓殷，行四，是这村的保正。
耿某，京西南路统制司的。耿遇说，这一位是队将岳某。
殷老四朝岳雷这边略偏了一下身子，算是行礼，眼睛没抬。
村里不留人。他说，不是不留官人。留了南边来的，北边要来问；留了北边来的，南边要来问。前年秋里，村东头留了两个货郎，一个月以后，那家的人到县里去了三趟。
某们在场上宿。岳雷说，这一捆草多谢。
殷老四没有走。他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石，替他们把火引着了。火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皱纹被照出来，一道一道，像犁过的地。
官人今日看见了。
看见了。
官人要问，某就说。殷老四说，横竖官人明日就走。
——
一亩地，一年出粮一石二三斗，好年景一石半。
南边的税，秋米一亩三升，夏绢按丁摊。这个数是明的，写在砧基簿上，县里的手分下乡催，催不出来就锁人到县里坐三日。
北边的，叫。一亩五升，只要粮，不要钱，另加草料一束。一年两趟：秋后一趟，来收新粮；开春一趟，来收去年剩的。
殷老四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摊在膝盖上。
一样是纸。半张，土黄，上头是县里的税钞，写着户名、田亩、纳米数目，末尾一方朱印，印泥红得发暗，印的边角糊了一块。
另一样是一片竹。三寸长，一头削尖，竹面上用烧黑的木炭画了三道横、两个点。
这个是县里的。他指了指纸，这个是那边的。
岳雷把那片竹拿过来，翻了一面。背面还有一道刻痕，是刀尖挑的，很浅。
三道横是甚么。
三斗。殷老四说，两个点是两束草。他们不写字，写字某们村里认不全，画道子谁都认得。这一片下来，明年他来，某要拿这个跟他对。对不上，他说某少给了，某说不清。
往年对得上么。
对得上。殷老四说，侯二这个人，收得狠，不赖账。
他把竹片收回去，塞进怀里，塞得很稳，像塞一件要紧东西。
县里的这张纸，某也留着。他说，两张都得留。哪一张丢了，都有人上门。
北边来的是甚么人。岳雷问。
侯家寨的侯二。殷老四说，界北二十里。他从前也是这边的人，绍兴四年那阵子过去的，如今在那边领了差，管这一片十一个村。他来的时候带七八个骑马的，都是本地口音，有两个某认得，从前在城里卖过肉。
金人自己不来？
来过两回。殷老四说，来的那两回没收粮，是找铁。
耿遇拨了一下火。
某们不给行不行。何九斤忍不住，你们三十户人，他七八个人。
殷老四看了何九斤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气，也没有笑。
某们村，一半人家的儿子在北边。
火边上静下来。
建炎四年，这一带掳过一回。年轻的、能挑担的，绳串起来往北赶。某的大儿子那年十七。殷老四说，如今在唐州北边种地，是人家的驱口。三年前托一个走货的捎过一句话回来，说他还在。就这一句。
他停了一下。
某要是不给侯二那五升，明年他来的时候，某就问不着某儿子的消息了。
董七把手里那根柴慢慢地折断了。
官家知道不知道。岳雷问。
知道。
县里知道？
县里知道，州里也知道。殷老四说，去年冬里，县尉带了二十个弓手，在南头岗子上把侯二拦住了，粮夺下来，人放了。
然后。
第二日夜里，村西头烧了三户。殷老四说，烧的时候没人喊，火起来的时候三家人都不在屋里——他们提前跑出去了，跑出去是因为头一日夜里有人来敲门，敲了两下就走。
他把手里的稻草秆撕成两半。
从那以后，县尉再没来过。
报上去怎么写。耿遇问了一句。
边民自输，例难禁止。殷老四说，某认得字。那年某去县里画押，看见过。
耿遇一直没有插话。
他坐在火的下风头，蓑衣搭在腿上，火星子飘过来他也不躲。殷老四说侯家寨的时候，他没有问侯家寨在哪；说县尉带二十个弓手的时候，他也没有问那县尉姓甚么。
岳雷看了他一眼。
耿押队从前管这一片。
某管的是白土寨。耿遇说。他把火拨了一下，白土寨从前管这一片。
从前是几时。
耿遇没有答这一句。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北边——北边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
岳雷没有说话。
他在临安的时候看过邸报。那时候他还在大理寺墙外头，隔着一条街，卖炊饼的把邸报的抄件垫在笼屉底下，油浸过一片，字还看得清：和议已定，边民安堵。
八个字。
安堵这两个字，写在纸上是四笔加十一笔。
写这两个字的人，多半也没有来看过一亩地怎么纳两回粮，也没有算过一石二斗里头去掉八升是多少，剩下的够几个人吃到开春。他甚至不能说写字的人错了——那八个字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有出处的。
他把这些咽下去，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殷保正。
官人说。
侯二秋后哪一日来。
殷老四抬起头，眼睛在火光里动了一下。
官人问这个做甚么。
某问了，某也不做甚么。岳雷说，某今日过这里，明日就走了。某只是问一句。
殷老四看了他很久。
往年是九月二十前后。他说，今年不晓得。
——
夜里，一个孩子从草垛后头绕出来，蹲在火圈外头。
十三四岁，头发像草，脚上没有鞋。他不说话，眼睛盯着锅。
董七盛了半碗麦饭端过去。孩子接过去，不吃，先闻了一下，然后蹲着扒了个精光，碗底舔了两回。
你叫甚么。岳雷问。
细狗。
你爹娘呢。
娘在。爹没了。
殷老四在旁边说了一句：他前年被掳过去，去年冬里自己跑回来的。在那边放马。
孩子把碗放下，忽然开口了。他一开口话就多。
那边的马冬天不吃青草，吃谷草铡的，拌豆。他说，一匹马一日要三斤豆，不给豆的马冬天掉膘，掉了膘开春跑不动。他们的马都钉掌，掌是四个钉，某们这边的骡子只钉两个。
你怎么跑回来的。卓阿水忽然问。这是他今日说的第一句话。
跟着送草的车。细狗说，送草的车走的路，跟骑马的不是一条。
火边上没人接话。
岳雷看着这个孩子。他的头发底下有一块疤，从耳朵后一直到脖子。
细狗。他说，你从前放马的那个寨子，离这里多远。
骑马半日。孩子说，走路一日半。
那你为甚么跑回来。
孩子低下头，用脚趾在土里抠了一下。
某娘在这。
岳雷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那是过德安府的时候买的，硬得能敲响，他一路留着没吃。
拿着。
孩子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有往嘴里送。他把饼掰了，掰得很小心，掰下来的碎渣一粒不落地接在手心里，然后连碎渣一起裹进衣襟。
某带回去。他说。
你吃你的。
某吃过了。孩子说，董家哥哥给了某半碗。
他把衣襟压了压，抬起头，忽然又说了一句，像是要还这半块饼似的：
那边的寨子，天亮换一回人，日头落再换一回。换人的时候马都不备鞍，牵到河边饮。饮完了才回去备。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某天天看。孩子说，某放马的地方，就在河边上。
——
添柴的时候到了。
阿岜先报：这个村没有狗。三十户，一条狗没有。
蔡阿保报：每家门后头都挂着一条绳，绳上打着扣。某从三家门口过，三家都有。
绳做甚么用。董七问。
没有人答。殷老四把脸转向火。
何九斤报：场上的粟是新收的，堆得矮。矮是因为一堆只有两三斗——他们不敢一次多收，收多了搬不动。
岳雷说。
董七报：殷保正右手虎口上有两道印子，一道是挑担压的，另一道是麻绳勒的。麻绳勒的那道在手腕上，一圈。
殷老四把右手缩进袖子里。
某报。岳雷说，场上那两根木杆中间，土被踩得比路还实。走那一趟的人不是一年两年了。
火剩下一层红。
殷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了两步，又站住。
官人往哪里去。
北边。
北边哪里。
岳雷看着他。
白土寨。
殷老四没有动。他站在火光的边上，半张脸亮着，半张脸黑着，站了足有十来息。
白土寨。他重复了一遍。
殷保正去过？
某们村从前的粮，是往那寨里送的。殷老四说，绍兴七年、八年，一年送两回。送的是米，寨里给回单。回单某家里还有一张。
他又停住了。
那寨里……
火里的一根柴断了，掉下去，溅起一小蓬火星。
还剩几个人？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殷老四，殷老四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一堆快熄的火。
某也不知道。岳雷说，某明日就去点。
殷老四把手里那截草绳解开，又缠回去。缠了两圈，绳头没塞住，散开了，他也没再管。
官人。他说，你们从南边来，走的是驿路。驿路到寨门口还有八十里。那八十里上头有三个墩子。
某晓得。
官人到了，看一眼墩子就晓得了。
他转身走进黑里去了。稻草垛后头有人接他——是那孩子，跟着一起没了影。
场上只剩下火。风从北边过来，把那两根木杆吹得各响各的。
十三个人挨着草垛睡下。岳雷躺了一会儿，坐起来，走到场当中去。
那两根杆子中间隔着七八步。他从这头走到那头，一步一步地走，走完回过身，又走了一遍。土是硬的，脚踩上去不塌，靴底连个印都不留。这一块地上没有草——不是拔的，是踩没的。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土里有粟壳，有几粒没脱净的粮，还有几星干了的马粪。
背后有脚步声。
陈砺走过来，把蓑衣递给他。
风大。
岳雷接了，没有披，搭在膝盖上。
你看今日这个村。他说。
陈砺没有立刻答。他也蹲下来，脸朝着场边那几堆粟。
他们的粮不搬进屋。他说。
你说下去。
搬进屋，两边都要进屋来搜。搜屋要开门，开了门，屋里还有别的东西。陈砺说，放在场上，谁来了谁称。称完了拿走，人不进门。
岳雷把手里的土松开。
这法子是他们想出来的？
是被人教出来的。陈砺说，教一回不会，教三回就会了。
他站起来，往草垛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
官人早些睡。
岳雷没有睡。他在那两根杆子中间坐到火全灭，北边的天上一点星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