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殷家畈往北,路先窄,后来就没有路了。
走的是车辙。辙印很老,被雨冲过几回,两道沟里长着草。走出二十里,连辙也断了,剩下一条人踩出来的小道,贴着岗子的阳面走。
第一座墩在午前看见。
远看是一个土堆,走近了才看出是墩——底下的夯层还在,一层一层,每层四指厚,被雨洗出了棱。上头塌了大半,塌下来的土在四周堆成一圈缓坡,坡上长满了狗尾草。墩根有一片黑,草不长,用脚踢开浮土,底下的土是焦的。
烧过。耿遇说。
几时。
绍兴四年。耿遇说,某那年不在这里,某是在鄂州听说的。
第二座在十五里外。这一座还立着,四方,两丈来高,顶上原本有个火池,如今池沿塌了半边,池底积着一汪雨水,水面上浮着草籽。墩身朝北那一面从上到下有一道黑,是火苗舔出来的——不是墩上的火,是有人在墩底下架柴烧的。
第三座离寨最近,也最全。土坯还整齐,墩顶有半截女墙,登墩的那道土坡上还看得出踏步的痕迹。
岳雷上去了。
坡陡,他上到一半,右腿那根筋抽了一下,他停了三息,手扶住墩壁,再上。上到顶,风大得站不稳。
北边是一片平地,秋草黄了,中间有一条线,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弯弯地从东边过来,往西边去。看不清水,只看见水两边的芦苇比别处高。
那就是。耿遇在下头喊。
那边有几个石堆。
三个。耿遇说,一年一换牌,换的时候两边各出一个人,各站各的边,牌换完了各回各的。
岳雷站在墩顶上看了很久。
火池底下的雨水映着天。这个池子从前是要一天两回添柴的:无事举一炬,见敌举二炬,敌近举三炬,五里一墩,一墩接一墩,八十里地上的火能在半个时辰里全举起来。举起来了,寨里知道,县里知道,州里知道。
如今池底是水,池边上的柴垛只剩几根黑木头,上头结着蛛网。
他从墩上下来。
这三个墩,从前多少人。
一墩五个。耿遇说,两个月一换,换下来的回寨里歇十日。墩上有柴、有水、有一口锅,有半月的干粮。夜里两个人不许同时睡,一个坐火池边上,一个在女墙后头。
甚么时候不举了。
和议行下来那一年。耿遇说,上头的意思,界上不许生事。举火是生事。
举火是生事。岳雷把这五个字重了一遍。
耿遇没有回。
耿押队。
这三个墩,如今有没有人。
耿遇看着地,用靴尖碾了一块土疙瘩。
某去年离寨的时候,第三墩上有两个。他说,某今日没看见。
——
白土寨在一个土岗上。
岗不高,三丈上下,四面夯土墙,墙不厚,年头久了,外面那层已经酥了,用手一抹,掉下一把白沫子似的土——这地方的土就是白的,寨因此得名。
北墙上有一个豁口,两丈来宽,是塌的不是打的。豁口用东西堵着:一半是荆棘,砍下来堆成一堵,早已干枯,刺还在;另一半是一辆破车,车轮卸了一个,车厢侧翻着,车辕朝天翘起来,辕头上还拴着一截烂绳。
寨门朝南。
门楼是有的,两层,上头那层的楼板塌了一半,从底下能看见天。门框还立着,两根大柱,柱上的铁箍锈成一片红。
门没有。
门轴的窝还在,圆的,磨得很光。窝里塞着一块石头,石头上落着一层土,土上有鸡爪印。
耿遇下了马,牵着走进去。
十三个人跟在后头。没有人说话,扁担压在肩上,脚步声在门洞里响了一下,就散了。
寨里比外头看着还小。
一条土路从门口往里,路两边是营房——说是营房,其实是一排排土屋,草顶,有的草顶塌了,用几块破席压着;有的干脆没顶,四堵墙圈着一个空院子,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蒿。
路南边的墙根下,蹲着一排人。
十来个。有的蹲,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背靠墙。日头正好,那一面墙是晒得着的。一个人光着上身,把褂子摊在膝盖上,两个大拇指的指甲对着捏——捏虱子,捏一个,指甲盖上一声。另一个在编草鞋,草绳在膝头绕,编得很慢。还有两个是睡着的,一个仰面,嘴张着,一个把头埋在两膝之间。
他们身上的衣裳看不出是甚么。有一件原本是号褂,青的,如今前襟没了,剩下的部分系在腰上当围裙,上头一块油亮的黑。
马蹄声进来的时候,有三个人抬了头。
抬了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捏虱子的那个连头都没抬。他把指甲上那一点东西在墙上蹭掉,接着捏下一个。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问一声。没有人喊。
耿遇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人,站在路当中,没有出声。
董七朝岳雷这边挪了半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押队……
岳雷抬手,把他按住了。
十三个人在门里头站着,扁担还在肩上,没有一个人卸。走了二十七日,一千二百里,到了地方,反倒不知道该把担子放哪儿。
何九斤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小声问董七:这就是界上?
这是寨。董七说。
寨里的兵呢。
董七没有答他。
卓阿水把担子从左肩换到右肩,看着墙根那一排人,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他们不看某们。
看了。岳雷说,三个。
再往里走十几步,路东有一间屋,门没了,屋当中的地上摊着一块破毡,四个人围着,中间几片竹牌,一个人正把手里的牌往下拍。听见马蹄声,拍牌的那只手停在半空,四个人齐齐扭头。
看清是生人,其中一个把牌收了,收得很快,塞进怀里;另外三个没动,就那么扭着头看,看到马过去了才转回去。
再过去是一口锅。露天架在两块石头上,底下的火半死不活,锅里翻着糠和野菜,水多料少,一开锅盖,气是酸的。
灶边靠着一面鼓。牛皮破了一个洞,洞边卷着,鼓身上落满灰,横躺在墙根,被人当凳子坐过——鼓面上有两个屁股印子。
——
何九斤要水喝。
寨中间有一口井,井台是石的,边上磨出四个凹。辘轳还在,绳断了半截,剩下的那半盘在轴上,湿的地方发黑。旁边扔着一只木桶,桶底裂了一道缝,用麻絮塞过。
何九斤把桶拴上,放下去。井不深,绳走了两丈就到了水。
他提上来,桶里的水是浑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毛。
他还没看明白,又提了一桶。这一桶上来,桶沿上挂着一团东西,黑白花的,泡得胀开,一条腿别在桶的提梁上。
何九斤把桶一撂,退了两步,转身干呕。
墙根那边有人笑了。
笑得很短,像咳嗽。
掉下去十来日了。那人说,是编草鞋的那个,头也没抬,再有两日就烂完了。
你们喝甚么水。岳雷问。
编草鞋的这才抬起头。他四十来岁,一只眼皮耷着。
东坡下有个凼子。他说,下过雨就有。这两日没下雨,凼子底也快见了。
井为甚么不淘。
淘了做甚么。
那人重新低下头去编他的草鞋。草绳在他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淘干净了,明日还有猫掉进去。
岳雷在井台上坐下来。
这寨里有多少人。
编草鞋的手停了。
他抬起那只耷着眼皮的眼睛,把岳雷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慢,最后落在他腰上那把刀的鞘口上。
官人问哪一样的多少。
甚么叫哪一样。
册子上的多少,寨里的多少,今日在寨里的多少。那人说,三样。三个数。
他低下头,接着编。
官人要是问册子上的,某们都不晓得,得问都头。官人要是问今日在寨里的,他用下巴朝墙根那一排点了点,就这些,再有几个在屋里睡。
另一样呢。
那人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像咳嗽的笑。
另一样,某更不敢说了。
——
路西头有一间屋,是全寨看着最完好的一间。瓦顶,墙也糊过,门上挂着一张牛皮当帘子。屋檐下拴着两只鸡。
耿遇走过去,在门外站住。
卫都头。
里头没有动静。
卫五常。
过了半晌,牛皮帘子被从里头掀开一条缝。一只手先出来,攀在门框上,手背上有两道旧疤。接着是半张脸——四十上下,络腮,眼睛细,眼白发黄。
那只眼睛在耿遇脸上停了一息,越过他,落到岳雷身上,从上到下过了一遍,又回到耿遇脸上。
人呢。他问。
这就是。耿遇说。
那半张脸看了看门洞那边站着的十三个人,看了看四匹马。
牛皮帘子放下了。
屋里传出一声,像是有人躺回床上,木板咯吱响了一下。
耿遇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息,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甚么表情。
他明日会出来。他说。
某晓得。岳雷说。
——
寨里的东北角有一座棚子,比别处高一点,顶是瓦的,虽然碎了大半。
棚里有一座炉。土砌的,炉膛半塌,炉口朝外,膛里是冷的,一伸手进去摸,摸出来的是干灰,一点温也没有。炉边一副风箱,木壳裂开,拉杆抽出来一半,卡在那里。地上有铁屑,压进土里,踩上去硌脚。
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编筐。
他一条腿伸得笔直,膝盖那里鼓起一个包。
老丈。岳雷说,这寨里有铁匠么。
从前有。老汉说,姓武,去年跟人走了。
跟谁走。
跟收铁的。老汉说,他打了半辈子箭镞,去年一副镞也没打。收铁的来了三回,头两回收铁,第三回把人一起收去了。
他把筐底最后一道篾压进去,用牙咬断。
某姓申,行三。他说,某从前给他拉风箱。
——
阿岜的脚是在这个棚子里重新缠的。
布解下来的时候,黄水已经把布浸透了。李氏包的药还剩九包。岳雷拆了一包,让人到东坡下的凼子里舀水,先煮开,晾温了洗,洗完敷上,用干净布缠。
阿岜从头到尾一声没吭。缠到最后一道,他忽然说:
官人的腿也要看。
某的腿不裂。
某看见了。阿岜说,从墩上下来,官人扶了三回墙。
岳雷把药包折好收起来。
记着,往后添柴的时候报出来。他说,别现在说。
——
天要黑的时候,岳雷绕着寨墙走了一圈。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人。从南门起,沿着墙根往东,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东南角,墙塌了一截,塌口用土袋垒过,土袋烂了,土漏出来堆在下面;他数了数,十一只。往北,墙外原本有一道壕,如今壕里长满了芦苇,苇秆比人高,苇根底下是干的——这道壕早就不存水了。北墙的豁口从里头看更大,破车的车厢底下能钻过一个人。西北角有一座马面,突出去两丈,上头空着,连个哨棚也没有。
他走得很慢。绕到西墙的时候,右腿开始拖,拖一步,缓一步,再拖一步。
他没有停。
绕完一圈,回到南门,天已经黑透。
那排蹲着的人还在墙根下。位置一点没变,只有影子转了个向,从西边转到了东边。
耿遇不知甚么时候站在门洞里,靠着门框。
走完了。
走完了。
数了甚么。
二十六步一个塌口,一共四处。岳雷说,壕不存水。马面上没有人。北面那个豁口,进得来马。
耿遇没有接。他从门框上直起身。
你要点名么。
明日。
今晚点。耿遇说。
岳雷看着他。
明日就少了。
门洞里没有灯。外头的天还剩最后一点灰白,把两个人的轮廓压成两条黑影。
岳雷伸手,扶了一下身边那根门柱。
手掌按下去,柱子上的木头软了一按就陷进去半指,指头缝里挤出一点粉末。他把手抽回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耿押队。他说,叫人把火把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