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又跳了一下。
这一回岳雷起身去揭了。热气扑上来,糊了他半张脸。锅里是粟米粥,稠得立得住勺,锅底贴着一层焦。他舀了两碗,一碗放在耿遇脚边那块石头上,一碗端着,回到井台另一头坐下去。
耿遇看了看那只碗,没动。
你吃。
某吃过。
你没吃。耿遇说,你今日出寨到这会儿,就吃了阿岜那半块饼。某看着的。
岳雷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一路烫下去,烫到右肋那处旧伤边上就停住了,停在那里发闷。
场上剩不下几个人了。灶上的火压成一层暗红,阮六蹲在旁边拨灰,拨两下停一下,耳朵是朝这边支着的。北边那道半堵的豁口下,陈砺靠着横木站着,背对着他们。风从苇滩那头过来,苇子响一阵,歇一阵。
某问你一句。耿遇说。
押队问。
你昨夜敲那道箍以前,想过没想过某。
想过。
想过甚么。
想过押队会拦。岳雷说,所以某没说。
耿遇笑了一声,那笑落到一半就掉下去了。
某不拦。他说,某是不敢看。
——
他终于把那只碗端起来了,端在手里没喝,隔着碗壁焐手。那只手还在抖,碗沿上的粥被抖出一圈细纹。
某二月出的寨。他说。
岳雷没有接。
二月十一,寨里死了两个人,一个冻死的,一个吃了发霉的糜子拉死的。某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写进牒里申上去,申补人。州里回下来八个字:现无可差,仰仍旧管勾。耿遇把碗放到膝上,某就自己走了。
走到哪里。
随州到德安府,德安府到鄂州,鄂州渡江到江州。江州没有人,某又往南,到洪州。洪州的都作院说没有名籍。某又往南,到虔州。耿遇抬起眼皮,虔州也没有。某在虔州住了十一日,住不下去,回头往北走。八月十四,某在江州都仓的门外头。
某从那门里出来的。
你从那门里出来的。耿遇说,某在门外头站了半日。某先看见的不是你,是你后头那个背绳的。他背着绳走路的样子,某认得——那是走过山的。
灶那边爆了一声,火星窜起来一小簇,很快没了。
六千里。耿遇说,某算过的,来回六千里。某的鞋底换了四回。
押队要的不是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耿遇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嚼到了甚么硬东西,你到寨里第三日,你自己数过了。这寨里要活,二十个人填得上哪一个窟窿。填不上灶,填不上井,填不上那三座烧过的墩子,填不上十月初一。某走六千里,讨回来一张纸,纸上写着一员二十名——某捧着那张纸从江州回来的路上,某自己都想笑。
那押队要甚么。
耿遇不答。他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大口,喝得很急,烫得吸了口气,还是往下咽。
某先说另一桩。他说。
——
绍兴三年,某在柳林寨。
岳雷抬了眼。
柳林在这里往西北四十里,如今没了,地也荒了。那年某是柳林的押队,权知寨事,跟你今日差不多,也是上头没有正官,拿一张纸压着某。耿遇说,那年秋后,制置司催各寨具见管人数申州。催得急,一日一角纸。
押队报了。
某报了。耿遇说,某点了一夜名。跟你昨夜一样,某也把人一个一个叫出来站着数。某数出一百一十四。册上是二百零六。
风把苇子压下去一片,又放起来。
某写了个真数上去。某那时候四十三,某以为某报了真数,上头就晓得柳林有多难,就会给人给粮。
回下来的是甚么。
回下来的是并寨。耿遇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账目。
柳林、鹿角、小河口,三寨并作一寨,屯在鹿角。柳林的一百一十四个人,堪战的拣出来分隶诸军,去了三十一个。剩下八十三个,老的、病的、缺手指的、瞎一只眼的,都算老弱疾病,发本州厢军充役。
充甚么役。
修城。耿遇说,德安府修城。那年冬天冷,河都冻上了,土冻得铁镐下去只崩一个白点。某送他们走的时候,八十三个人排在寨门外的雪地上,某点最后一遍名。
他停下来。
开春回来二十七个。
岳雷手里的碗一直端着,没有再喝。
某到今日还说不出某报错在哪里。耿遇说,某报的就是真数。一百一十四,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某那时候想的是——只要上头晓得,事情就有转机。某活到五十一,某学会一样:上头从来都晓得。上头要的不是晓得,上头要的是一个数。你给他一个小的数,他就照着这个小的数把你裁掉。
所以押队这些年不点名。
某不点。耿遇说,某到白土做押队,某只押着数,某不数人。某晓得这是甚么,你不用替某说好话。你昨夜敲那道箍的时候,某脚底下是凉的。不是替你怕。
是替柳林。
是替某自己。耿遇说,某站在场边看你数,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数啊,你数出来,你就晓得报真数是甚么下场了。
他把碗放到石头上,碗底磕出一声。
某他妈的当时是这么想的。
——
岳雷把碗放下了。
今日翁定问押队换过几个上官。
你听出来了。
某听出来了。他不是问,他是提醒押队。
耿遇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
柳林并了以后,某在鹿角待了半年,调邓城;邓城待了一年,调枣阳;枣阳两年,调白土。八年,四处。他说,你在军里待过,你晓得这叫甚么。一个押队八年挪四回,不是他能干,是没人肯留他。
为甚么不留。
某报过一个真数。耿遇说,这句话在册子上是写不出来的,可是从统制司到诸军,管人的都晓得。某走到哪儿,前头都有一句话先到:这个人认死理。你晓得军里最怕甚么样的人么。不是怕孬的,孬的好使唤。是怕认死理的——今日他能报个真数,明日他就能把你的数也报了。
所以白土是最后一处。
白土是最后一处。耿遇说,再往下没有地方挪了,再挪就是发回本贯。傅干办那边有人劝过某,说押队年岁到了,寻个由头请个闲差养老,何苦。某回了一句不该回的话。
回的甚么。
某说,白土还有二百来口人吃饭。耿遇笑了一下,某回完就晓得回错了。从那日起,某就是他们眼里那个认死理的老东西。今日翁定那一句,是替傅干办来量某还剩几分气性。
阮六不知甚么时候没了影,灶边只剩一层暗红的底火。风变了向,从北面直着灌进来,寨里那几只鸡在草棚下叽咕了两声。
押队方才说,某要甚么。耿遇说,某说给你听。
押队说。
某不要人。他一字一字地说,某要一个法子。要一个能让这二百一十三个人,明年这个时候还站在这块地上的法子。不是站在德安府的城墙底下,不是分隶到别人的军里去当填壕的,是站在这个场上,端着这寨里的碗。
押队为甚么以为某有。
某不以为你有。耿遇说,某在江州都仓门外头听仓吏说了半日。他说岭南来了个乡兵队将,赣江上翻了船,沉了三铤官银,按律要跟部押官一道赔,赔不起就下狱。他说那小子不慌,从怀里掏出一路押的纸,一站一站往下摆,摆到最后申了个水火盗贼除豁。仓吏说这个法子他在都仓十九年,头一回见有人真办成。
某也是头一回办。
某晓得。耿遇说,某要的就是这个——某活了五十一年,某只会两样:押数,和送人上路。某不会从怀里掏纸。某要一个会掏纸的人。
他伸手到怀里去。
那只手在里衣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张纸来。纸是叠成四折的,折痕已经磨透了,边上起了一层毛。他没有立刻递过来,先在膝上摊平,用手掌压了两下,压得很轻,像怕压碎了。
绍兴十年七月,随州行下的那道文字。他说,并白土、乌泥、双柏三寨为一寨,屯于乌泥。原本压在傅干办手里,压了两年。这是抄白。
押队从哪里抄的。
某自己抄的。耿遇说,绍兴十年八月,某去州城领冬衣,在架阁库外头站了一个下午,等那个管库的老吏出来吃饭。某给了他两百钱。他让某在门槛上抄,抄了半个时辰。
他把纸递过来。
岳雷接了。纸很薄,就着灶底那点火光,字迹是耿遇的——写得很硬,一笔一画都往下顿,是个握惯了枪的人写的字。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七行的时候,眼睛停了。
——其老弱疾病之人,发本州厢军充役。
某抄了两年。耿遇说,某每回撑不住了,就把它拿出来看一回。看完了骂自己两句,收回去。某一直觉得,某总有一日能想出个甚么来,赶在这张纸下来之前。
押队想出来了么。
没有。耿遇说,某想了两年,某想出来的只有一样:跑六千里去讨人。
他往后仰了仰,靠在井栏上。井栏是新淘过的,石头凉。
你要是也想不出,他说,你就把它烧了。烧了也罢。某不怪你。某明日就送你回循州,某替你去跟统制司说是某借错了人。
——
岳雷把纸翻了过来。
背面有字。也是炭写的,不是墨,笔画糙,年头久了,蹭得发灰。是一列名字,竖着排下来。
冯大。冯二郎。石阿寿。牛信。杨十三。丁六。丁六的兄弟——这一个没有名字,就写着丁六的兄弟四个字。周应。还有一个,写到一半断了,只有一个字,底下是空的。
九个。
这是甚么。
柳林的。耿遇说。
他没有转头,眼睛看着场西那根空旗杆。杆顶在夜里只是一道更黑的线。
八十三个,某只记得九个。他说,某点了三年名,某天天叫他们的名字。到今日某只记得九个。第十个姓苗,某记得他脸上有一块青记,从这里到这里——他抬手在自己左颧骨上比了一下,某想不起他叫甚么。某想了八年,想不起来。
风又灌了一阵。
某想不起来,某就不敢写。耿遇说,写岔了,比不写还坏。
岳雷把那张纸重新折成四折,折痕原样对准,收进怀里最里那一层。
押队。
这寨的额,是谁定的。
耿遇愣了一下。
额?二百四十七这个额,是绍兴四年定的。那年这一线还要往北顶三十里,白土前头还有两座墩子。
绍兴四年定的额,绍兴十一年还照着算。
照着算。耿遇说,额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死了,额还在。
某晓得了。
你晓得甚么了。
某在想一件事。岳雷说,还没想成。想成了某告诉押队。
耿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抬起来,摊在自己面前,摊开五指,就着那点底火看。
指尖还在抖。
你别哄某。他说。
某不哄押队。岳雷说,某要是想不成,某自己去德安府替他们抬石头。
耿遇没有笑。他把手收回去,笼进袖子里。
你这话某记着了。
场上彻底静下来了。锅底最后那点焦味散尽了,寨里只剩风。
——
半夜里,阮六起来添了一次火。他绕过井台的时候,看见那个新来的队将还坐在那儿,怀里像揣着甚么,手一直按在心口上没挪开。
阮六没敢出声,添完火退回去了。
退到一半,他又折回来。
官人。
还有两日就是九月二十。阮六搓着手,侯家寨的侯二,那两日要来收草。
某记着。
官人。阮六站着没走,今年寨里的草,割得比往年多了些。淘井垫土用了一批,烧火又烧了七把苇。
多了多少。
某算不准。阮六说,侯二会算。他年年带着秤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