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棚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有剪,火苗蹿得老高,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卫五常坐在铺上没有起来。他解了绑腿,一只脚泡在木盆里,盆里的水已经凉了。
某晓得你要来。
都头晓得某来说甚么。
不晓得。卫五常说,某只晓得你今日站在场上,从头到尾没变过脸。人都散了你还站着。你那个样子某见过——某从前也是这么站着的。
岳雷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屋里有股潮味,混着旧皮子和陈汗。
某说三句话,说完就走。
第一句。岳雷伸出一根手指,十月初一以前具见管人数申州,听候差官点阅交割。这十个字里,最要紧的是两个字。差官要到这个寨里来,把人叫到场上,一个一个数。
卫五常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搭在盆沿上,水顺着脚踝往下淌。
第二句。岳雷说,那一日站到场上的,是一百七十六。差官笔下第一行会写:名籍二百四十七,见管二百一十三,实到一百七十六。
卫五常没有动。
第三句。岳雷说,这三个数写下去,问的头一个人是谁。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是某。卫五常说,名籍在某手上。
名籍在都头手上。人是谁借走的。
卫五常抬起眼。
这两年二十石米,是干办送的,一张回执都没有。岳雷说,没有回执,就是从来没有过这件事。既然从来没有过这件事,那三十七个人为甚么不在寨里,只有都头一个人答得上来。都头答,答得出么。
某答不出来。
那日差官在场上等着,都头怎么答。
卫五常把另一只脚也从盆里抽出来,弯腰去够地上那双草鞋,够了两下没够着,直起身,喘了一口气。
你是要某去州里。
某去说不上话。岳雷说,某是借差的,某在这寨里没有一寸名分。都头去,说的是本寨的实情,谁也挑不出错。
某去说甚么。
都头一个字也不必求。岳雷说,都头只说一句:十月初一差官到寨点阅,本寨人不齐,某押不住这个数。说完就回来。
卫五常僵在那里。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了,脸上那层硬东西裂了一道缝。
你这是……他停了一下,没往下说,你这是把那把刀,转过来递给他自己捏。
某没有刀。岳雷说,某只有一句实话。都头也只说一句实话。
实话最伤人。卫五常说,某报了两年假数,某是晓得的。
屋外风过,苇棚顶上响了一阵。
人回来了,吃甚么。卫五常说,这句你还是答不上。
某有十日。岳雷说,十日里某答不上来,都头再骂某也不迟。
卫五常低头去穿鞋。这一回够着了。他穿了半只,忽然停住。
你为甚么不自己去。
某去了,那句话就成了借差队将挟制统制司岳雷站起来,都头去,那句话就是白土寨都头卫五常,管勾寨事一十九年,据实回禀
卫五常把那只鞋跺实了。
一十九年。他说,你连这个都问过了。
某问过阮六。
——
九月廿一,天还没亮。
阿岜蹲在南门那截断墙上,回来的时候鞋上一层白霜。
官人,郎大出寨了。
几时。
四更。阿岜说,某在墙上,某看见他从东棚出来,牵着那匹瘦马,走的南门。他没有走大道,出了门往东偏了半里,才拐上去。
岳雷正在系绑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都头几时叫的他。
天亮才叫。阿岜说,某又蹲了一个时辰,才看见都头出屋,出屋就在场上喊郎大,喊了三声。喊完了才有人告诉他,郎大不在。
风从北面来,苇滩上白蒙蒙的一层。
都头喊的时候,脸上是甚么样子。
不像装的。阿岜说。
岳雷把绑腿的带子在腿肚上绕了最后一圈,收紧,打结。
记着。
记了。阿岜说,官人不问么。
不问。
——
三日里,寨中没有一个人提两个字。
不提,不等于不在。井台边打水的人多了,站着不走的人也多了。有两个人在东棚后头吵了一架,为的是一双草鞋,吵到动手,被人拉开。万三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木头削完了,削成一根三尺长的棍子,棍头削得很尖,他自己拿到磨刀石上蹭,蹭了半日。
岳雷照旧每日辰时出东门。九月廿一那日,窑上的两个青号衫不见了。九月廿二,甘七出来了,没有提秤,也没有拿手帖。
队将不必再来了。他说。
人放么。
甘七说,某昨日夜里得的话。
岳雷把那张记名纸从怀里摸出来,还没有摊开,甘七就笑了一下。
队将。他说,十月初一那日,你们那场上要站二百一十三个人,是罢。
岳雷抬起头。
甘七的脸上还是那一层油光光的笑,看不出别的。他把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炭窑上的人也听说些外头事。他说。
是二百一十三。岳雷说。
那队将得快些。甘七说,从这里到白鹤庄,绕城根走,四十里。
——
九月廿三,晌午。
先到的是黑石窑那十一个。
他们从东边那条车辙路上过来,走成一串,走得很散,前后拉了半里长。庞百中在最前头,肩上还挑着两筐炭——那两筐炭没有人叫他挑,是他自己挑的,从窑上一路挑了十二里。走到寨门口,他把担子放下来,先不进门,站在那儿喘。
后头两个人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是常六。门板底下垫着草绳,两个人换了七回手。常六睁着眼睛,看见寨门那道豁口的时候,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聋子时大走在最末尾,一路上不停地回头看,看那三座窑的烟,看了七八回。
阮六在灶边喊了一嗓子,喊得破了音。
半个时辰后,南边来了七个。
这七个是从白鹤庄来的,脚上全是泥,泥干成了壳,走一步掉一块。手掌上一道一道口子,是稻茬割的,有几道已经化脓了。走在最前面那个到了寨门外二十步就站住了,蹲下去,不肯进。
进来。卫五常说。
那人蹲着不动。
某问你话呢。
都头。那人的声音发抖,某们在庄上听说了。这寨要并,人要发去修城。
听说了。
那某们回来做甚么。他仰起脸,眼睛红着,在庄上还有一口稀的吃。某们回来,回来就是排队等着被点走。
卫五常张了张嘴。
岳雷从他身后走出来。
你叫甚么。
某……某叫贺三。
贺三。岳雷说,你在庄上一口稀的吃了几个月。
六个月。
六个月里,庄上给过你甚么。
贺三不答。
给过你一双鞋么。给过你一贴药么。你手上那道口子,庄上给你敷过甚么。岳雷说,你在那里吃了六个月,那六个月的口食一直在这寨的册子上支着,一粒没有出寨门。你吃的稀的,是庄上的。你的粮,在这里。
贺三低下头去。
你回不回来,某不逼你。岳雷说,这寨门今日不关。你要走,现在走,某不派人拦。你要进来,那你就是白土寨的人,点阅那日你站在场上,站在某左手边。
贺三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后头那六个人一直站着没动。
最后是庞百中过来的。他也不说话,就把那副担子重新挑起来,从贺三身边走过去,进了门。担子里的炭撒出来几块,滚到贺三脚边。
贺三伸手把那几块炭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站起来了。
——
十一个,加七个。十八个。
傅宅那五个没有回。捎回来的话只有一句:家里正用人。
——
当日申时,岳雷让阮六把寨仓的门开了。
仓里剩的粮全数搬到场上,一袋一袋码起来,码成三堆。岳雷让董七和卫五常手下的五斤一道过秤,秤了一个下午,秤完了报数。
八十四石七斗。
岳雷站在那三堆粮前头,把这个数说了一遍,说得很慢,说了两遍。
寨里现在多少人。他说,一百九十四。
场上的人围了一圈。没有人插话。
一人一日二升,一日三石八斗八升。八十四石七斗,够吃二十一日。今日是九月廿三,吃到十月十四。十月的口食该在初五到,到不到,某不敢说。
他停了一下。
某今日把这个数说给你们听,是要你们晓得,某手里有多少,你们碗里就该有多少。往后每五日过一次秤,秤在场上,谁要看都来看。
阮六抱着那只木斗从灶那边过来。
那只斗是寨里唯一的一只,柏木的,边沿被磨得发亮,底上有一道旧裂,用铁片箍着。斗跟着的那根概——就是刮斗口的那根木尺——不知哪一年丢了,往年发粮,都是量的人自己拿手在斗口一抹。
概呢。岳雷问。
没有。阮六说。
削一根。
万三从人堆里站出来,把那根磨了半日的尖棍子递过去。
这个使不使得。
太尖。
万三接回去,蹲在磨刀石边上,把尖头磨平,磨成一个三尺长的圆棍,磨完了在自己袖子上擦了两把,双手递上来。
岳雷接过,转身递给卫五常。
都头量头一斗。
卫五常没有伸手。
你量。
某量,他们看的是某。岳雷说,都头量,他们看的是这个寨。
卫五常盯着那根概看了几息。
他伸手接了。
——
头一个是曹康。
阮六把斗按在他的布袋口上,一勺一勺往里舀。舀到斗口平了,还往上堆,堆出一个尖来。卫五常把那根概横过来,从斗口这边推到那边——
一推到底。
多出来的米从斗沿两边落下去,落在垫着的席子上,落了一小蓬。
斗口是平的。平得能照见人。
曹康捧着那只斗看。他没有去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阮六说。
曹康还是不动。
曹三哥,倒啊。
这斗……曹康的声音发哑,这斗是不是漏了。
场上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没了。
往年也是这只斗。曹康说,往年量出来,斗口这里空着一指,多的时候空两指。某在这寨里九年,某每回都以为是斗底漏。某还翻过来看,看那道裂,看它漏不漏——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斗抱在怀里,抱得死紧,蹲了下去,蹲在那张席子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了一阵。
没有人去扶他。
后头排队的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
发到常六的时候,人是躺着的。
门板搁在两块石头上。庞百中把常六胸口的旧布展开,阮六把那一斗米整个倒上去。米压在他胸口上,堆成一个小丘。
常六的手在布上摸,摸到米,五指张开,抓了一把。
抓起来又松开,让米从指缝里漏回去。
漏完了再抓一把。
他抓了三回。
够了。庞百中说,你别抓了,抓撒了。
常六不听。第四把抓起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
日头落到那道矮岗后头去的时候,册上的名字念完了。
一百九十四个人,一人一斗。席子上落了厚厚一层撒出来的米,阮六蹲在那儿一把一把往回捧。
米袋里还剩着。
岳雷看了一眼那几个袋子。
还有谁没领。
场上没有人应。
他自己走过去,从阮六手里接过勺,舀满一斗,让卫五常拿概推平了,端起来,走到南门那道门洞前。
陈砺站在那里,跟这三日的每一个时辰一样,靠着门框,一动没动。
岳雷把斗递过去。
陈砺没有接。
接着。
陈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双手托住了那只斗。斗沉,他托住的那一瞬手往下沉了一寸,又稳住。
卫五常翻开了那本蓝布裹的册子。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册上没有这个人。他说。
那这一斗,记在某名下。
记在你名下?卫五常合上册子,队将,你替他领一日、领十日、领一年,往后呢。点阅那日差官在场上叫名字,叫到他,他答甚么。
那都头说,怎么才能有名。
卫五常把册子夹回腋下。
这寨里的册子分两样。他说,一样是军籍,一样是降卒。军里出来的人,不许再招——省劄行下来两年了,某们这些管册子的,闭着眼睛都背得出。这条路是死的。
另一条呢。
归正人。卫五常说,从北边过来的,投到界上的,各寨可就近收编,报州复验,给籍给粮。这条路是活的。
他看了陈砺一眼。
可归正人得说自己是从北边来的。他说,他是么。
陈砺托着那只斗,站在门洞里没有动。
斗里的米面上,还留着那根概刚刚推过去的一道平痕,笔直,一丝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