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东棚那边有人咳,咳一阵停一阵。停下去的时候,能听见井上那根新绳被风打在辘轳架上,一下,一下。
岳雷在卫五常屋外站了一息,才抬手敲门。
屋里有灯。
卫五常坐在桌子后头。那张桌子缺一条腿,底下垫着两块砖,人一动,桌面就往左边斜一斜。桌上摊着两本册子:一本裹着蓝布,昨夜在南门那道门洞里翻的就是它;另一本没有布,纸边发黑,四角卷得像烤过。
灯是一盏豆油灯,灯芯结了个大花,没人剪。
某要看第二本。
卫五常把蓝布那本合上,往胳膊底下一压。
看,可以。他说,出这个门,不成。
某不出门。
也别抄。
某抄。岳雷说,抄在某自己的纸上。抄完了给都头看,看完当着都头烧。
卫五常盯了他几息,伸手把没有布的那一本推过来。
你这个人讲话,像递刀子。他说,刀把还朝着人家。
——
册子比想的薄。
一百二十七个人,一人一行。字是三种笔迹:起头一段瘦硬,中间一段圆钝,末了几十行歪斜,像用秃笔蘸着水写的。
行的写法一样:某州某县人,某年某月,因甚么到本寨。
——万三,潭州湘阴县人,绍兴九年八月自鼎州配到本寨,刺左颊。
——曹康,齐国伪军,绍兴七年十一月襄阳编拨,分到本寨。
——白庆,随州光化乡人,绍兴四年被掳,去年冬自北界逃归,本州复验讫,拨充本寨。
岳雷读得很慢。灯花爆了一下,他也没抬头。
读到第四十来行,他停住了。
——唐州比阳县人,绍兴十年二月自北界逃归,本州复验讫,保人解仲,拨充本寨。
再往下第三行,一模一样的一句。
再往下五行,还是。
他把这一页从头数到底,又翻回前一页,把前一页也数了一遍。
十一个。
十一行字一个样:唐州比阳县,绍兴十年二月,自北界逃归,本州复验讫,保人解仲。其中七个连日子都写着同一日——二月十九。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一角纸,摸出那截烧过的柳枝。
没有立刻写。
绍兴十年二月。他说。
卫五常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坐着没动。
州里行下一道文字,要招填。他说,白土缺三十四个额。
招了多少。
招不来。卫五常说,你去招罢。一个月九斗米,站在界上,北面八十里没有一座城。你去招。
那这十一个是哪里来的。
本来就在寨里。
灯芯又爆了一下。
这一本上的人,进不了那一本。卫五常拿手背敲了敲胳膊底下压着的蓝布,逃卒不许招——省劄行下来了,某们背得出。刺配的要满年限,满了还得州里勾放。这两样人在这一本上,一年一年老下去,老死了也还在这一本上。
归正人不同。
归正人从北边来。卫五常说,就近收编,报州复验,给籍给粮。
于是。
于是某写了十一张纸。卫五常说,十一个人,一夜之间从北边回来了。
岳雷把柳枝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黑点。
复验呢。
州里差人来验。
绍兴十年谁来了。
没有人来。卫五常说,那一年的数是州里自己要的。州里不会来打自己的脸。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今年不同。他说,今年十月初一,差官到寨。
——
天亮以后,岳雷让人去叫白庆。
白庆来的时候手上还是湿的,刚从井上打完水。他站在门口,两只脚没进屋。
你去年冬天回来,县里关了你四十天。
四十天。白庆说。
问些甚么。
头一日问某在北边给谁做事。某说唐州北,姓蒲察的一家,看牲口。他问蒲察家几口人,几间屋,牲口几头,草料从哪里割。
你答得出。
某在那家院子里睡了四年。白庆说,某闭着眼睛能说出他家的猪圈在哪一边。
再往后呢。
第七日换了个人问路。白庆的嗓音一直没变过,跟说牲口吃甚么一样,问某从哪个渡口过来。某说光化军对岸那个渡口,没有名字,两边都是苇子,摆渡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撑一根三丈的篙。他问某几日到。某说走了十一日。他问第五日夜里住的哪儿。
他顿了一下。
某答不上。
于是呢。
于是又关了二十天。白庆说,到第二十九日,某想起来了。第五日夜里下大雨,某钻进一个塌了半边的窑洞,窑洞里有半截磨盘。某说了磨盘,他就把笔拿起来了。
屋里静了一息。
岳雷把那本没有布的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这上头有十一个人,写着绍兴十年二月自北界逃归。
白庆的眼睛往册子上落了一下,又收回来。
某晓得。
他们关过几日。
一日也没有。
白庆的脚还站在门槛外头。他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某不恨他们。他说,这寨里的人,谁不是想活。某只是想说一句——某那四十天,是真的。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官人问这个,是为南门那个人罢。
岳雷没有答。
寨里都晓得。白庆说,昨日发口食,最后那一斗端到门洞里去了,一场的人都看着。
他把湿手又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某说一句多的。某那四十天里头,最难挨的不是问话。是问到第三十来日,某自己也开始想——某到底是不是从北边来的。人被问久了,会疑自己。
他走了。
——
辰时过后,耿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粗纸,走到桌边上,把纸摊开,用手掌把折痕压平。纸上是一列数目,写到一半。
十月初一具见管人数申州。他说,这张状某要写。某问你两句,写完了给你看。
你问。
第一句:报几个人。
二百一十三。
耿遇抬起眼皮。
你今日站得出一百九十四。
某报二百一十三。
少十九个,那一日差官在场上数不出来,头一个吃罪的是某。耿遇把笔搁下,某不是怕吃罪。某是问你——你拿甚么把那十九个弄回来。
七日。岳雷说,某还有七日。
第二句。耿遇也不接他这一句了,你昨夜要看那本降卒册,某听说了。你要走归正那条路。
某在想。
你想的时候,把这一节想进去。耿遇伸出食指在那张状纸的空处点了点,报州复验的状子,从寨里出去,先到统制司,由统制司转州。管转的是谁。
屋里静了一息。
傅干办。
傅干办。耿遇把这三个字重了一重,你那张状上要写两个名字:一个是那个人的,一个是保人的。保人是你。这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他案头,你猜他先看哪一个。
岳雷把袖子里那一角纸摸了出来,摸出来又没有展开。
某昨日只想到州里。他说。
你昨日想的是理。耿遇说,理在州里。手在他那儿。
——
日头到了半竿高,场上有人在扫昨日那张席子。
万三蹲在灶边削一根新木杖,削到一半忽然站起来,冲着屋这边喊了一声。
都头那十一张纸,是害人的。
场上有几个人回头。
万三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某在这寨里三年,某是刺配的,某认。某认了某就是刺配的。可他们十一个天天跟某们一个锅里舀粥,纸上写的是从北边回来的好汉子——差官十月初一来点,点到他们头上,问一句唐州比阳县在哪个方向,他们指得出么。指不出,一寨的人陪着他们吃罪。
屋里没有人应他。
从西边屋角走出一个人来。
是郎大。
他走到场当中,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冲万三说:
那十一行字,是某写的。
万三愣住。
绍兴十年二月,都头在乌泥。郎大说,州里的文字下来那几日,寨里管笔的是某。某写的。某写了十一行,某记得清清楚楚。要吃罪,某一个人吃。
他说完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谁也不看。
万三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蹲下去接着削他那根木杖,削得很响。
岳雷站在屋门口,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袖子里那一角纸上,柳枝新添了一行小字。
——九月廿四,郎大自云绍兴十年十一行归正字系其手书。某未问。
——
晌午过秤那件事还没到日子,董七还是把仓门开了一回,把昨日撒在席上收回来的那半斗米单摆着,让人看。
卫五常从场上过,站住了。
今日廿四。他说。
某晓得。
到十月初一,还有七日。你缺十九个人。白鹤庄十四,傅宅五。卫五常把手插进袖子里,你倒有工夫,替一个不在册上的人翻册子。
某缺十九个。岳雷说,某也缺这一个。
这一个不算在二百一十三里头。
某晓得。
卫五常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要走那条路,某把话说在前头。他说,报州复验,要具乡贯、具年甲、具渡口、具日程,要保人。保人是活人,得在这寨里,得押名。押了名,来日翻出来是伪冒,保人同罪,写状的人同罪。
某晓得。
你晓得得太多了。卫五常说,你不晓得的是——那个人肯不肯。
——
天擦黑,岳雷走到南门那道门洞底下。
陈砺蹲在门框边上,正拿一块碎瓦刮鞋底的泥。昨日那一斗米在他脚边,用一块旧布扎着口,扎得极紧。
岳雷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用两只手撑了一下。
路有了。他说,三样事,某说给你听。
陈砺把碎瓦放下。
一样,纸上要写你从北边来。写唐州,或者蔡州。写你哪一年被掳,哪一年逃回来,从哪个渡口过的界。这些字某写,你不用动笔。
第二样。
要报州复验。州里差人来问,问的是北边的事——谁家的院子,几头牲口,草从哪里割,路上第五日夜里住在哪儿。答不上,就接着问,一直问到你答得上为止。白庆答了四十天。
陈砺没有说话。
第三样。岳雷说,要一个保人。保人在这寨里,押名。往后哪一日有人翻出来说你是伪冒,保人同罪。
门洞外头风大,把那口空旗杆上的绳打得响了两声。
官人押。陈砺说。
某押。
陈砺低下头去,把那块碎瓦捡起来,又放下。
那纸上写的,是谁。他问。
写的是陈砺。
来历呢。
来历是别人的。岳雷说。
陈砺没有再问。他把脚边那一斗米挪了挪,挪到自己膝盖跟前,两只手按在布上,按了很久。
白庆关了四十天。他忽然说。
四十天。
他答得上,是因为他真在那院子里睡过四年。陈砺把布口上的结解开一点,又扎回去,某要是坐在那儿,人家问某蒲察家的猪圈在哪一边,某说得出。某在窑上背过六年砖,某说得出窑口朝哪边、几更换班、哪一块砖是哪个人踩坏的。可人家问的不是窑。
人家问的是唐州。
某没到过唐州。陈砺说,某连汉水都没过过。
远处东棚里有人在哭,哭得很短,像被人捂住了。
某不替你答这一句。岳雷说。
官人说。
写好了送上去,州里差人下来,坐在你对面,头一句问的是甚么。
陈砺抬起眼睛。
门洞里黑,只有场上那点火光斜着照进来一线,照在他半张脸上。
你从北边哪里来。岳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