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耿遇只穿着中衣,头发压得一边塌一边翘,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系上的腰绳。他把门开到一半,站在门里。
你半夜问料钱。
某问料钱。
耿遇看了他一会儿,把门推开,让他进去,自己蹲到地上去摸火折子。
绍兴四年定额那一年一并定的。他摸着火折子说,寨有大小,料钱有多寡。白土是二十石,折米,每年秋后统制司权支。
支给谁。
支给寨。耿遇把火折子吹亮,凑到灯芯上,为的是修寨。修寨门、修栅、修墩、淘井、打铁件。
灯亮了。屋里就一张板铺、一只木箱,箱上摞着几卷麻绳。
修寨要工。耿遇说,工要人。这样的人不入军籍,另在一本上——寨匠,也叫作匠。一寨一名,有的大寨两名。吃的是这二十石里头的米。
岳雷站着没动。
白土寨的门框是空的。他说。
耿遇没有接。
井叫人填过一回。三座墩烧过一回,到今日还是黑的。栅从东头缺到北豁口,横木是某们前几日自己抬上去的。岳雷说,二十石年年支,寨年年不修。
耿遇把火折子按灭了。
这寨里从来没有过匠。他说。
那二十石到哪里去了。
耿遇在铺沿上坐下来。他把那截腰绳绕在手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去问都头。他说。
——
九月廿六,天没起雾。
场上刚扫过,昨日撒的米已经收干净了,只有席子上还留着一层浅色的印子。卫五常站在仓门口看董七封仓。
岳雷走过去。
都头,某要在见役册上添一个人。
卫五常的手停在门闩上。
甚么册。
见役册。岳雷说,傅干办那张手帖上写的是白土寨见役人一十一名。既写得出这六个字,寨里就有这一本。
卫五常没有回头。
添谁。
添一名作匠。月支米六斗。岳雷说,出在修寨料钱项下。十月初一具见管人数申州,把这一名附在后头,一并申报备查。
董七手里的封条掉在地上。
卫五常把门闩推到底,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发怒的样子,只是那两道横纹深了一层。
你晓不晓得那二十石是谁给的。
某晓得。
你说。
傅干办。岳雷说,每年秋后给。给的日子不定,给的时候没有回执。
场上有人挑着水从他们背后过去,桶沿上的水泼出来几点,落在土上,很快就没了。
没有回执。卫五常把这四个字慢慢说了一遍,你昨日跟某说,你要去找那一行。你找的是这一行。
某找的是这一行。
你晓不晓得那二十石折的米,某拿去做甚么了。卫五常往前走了一步,绍兴九年冬,一夜冻死四个,某拿那米换了三十斤旧棉,缝了十一件袄。去年春天疫气起来,某拿米换过药,换了两回。灶塌了,某雇人砌。这寨里十九年,没有一样是从上头正正经经拨下来的,都是从那二十石里头抠的。
某晓得。
你晓得你还写。
某正是晓得才写。岳雷说,都头,那二十石没有回执,它就不是这寨的米,它是傅干办的米。他今年高兴给,明年不高兴就不给。他给你一回,你就欠他一回。二十石换三十七个人,都头是甚么时候算清这笔账的。
卫五常的下颌动了一下。
你写上纸,他就不给了。
他不给,纸上就写不给。岳雷说,今年申一次,明年申一次。写了不给的,也是一张纸。三年之后有人翻这寨的旧文字,翻出来的是三年。到那一日不是某去问他,是纸去问他。
——
耿遇是这时候到的。
他手里拿着那张写了一半的申状。
某说一句军里的规矩。他把纸摊在仓门口的石磨盘上,添工匠额,要本军批,批的是统制司。这条路走不通——状子递上去,头一个看见的是傅干办。
某不添额。岳雷说。
耿遇看着他。
某不动额,额还是二百四十七。岳雷说,某要的是见役。见役不入军籍,不占额,不须本军批,由管勾寨事的人具名,随见管数申州备查。
耿遇低下头,把那张申状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是这个理。他说。
州里驳了呢。卫五常问。
驳了,具名的人吃罪。耿遇说。
卫五常笑了一声,很短。
驳了某吃罪。他说,某十九年管勾寨事,某晓得吃罪是甚么味道。
某与都头同押。岳雷说。
场上静了一息。
耿遇把袖子里的砚台摸出来,往磨盘上一放。砚是他自己的,缺了一个角,墨还在。
某在柳林报过一回真数。他说,某报了,回下来的是并寨。
他把砚推到卫五常面前。
某到今日也不后悔那一回。
——
卫五常回屋去拿册子。
他拿出来的不是蓝布那一本。是一本更薄的,只有几页,封皮是牛皮纸,纸上油污发亮,一角被老鼠啃过。
他把册子摊在磨盘上,翻开。
头一页写着两行。
——绍兴元年,本寨火头张阿保,雇募,月支米六斗。绍兴三年病故。
——绍兴七年,本寨看马人柯二,雇募,月支米四斗。绍兴八年拨入降卒册。
再往后就是白纸。
十九年,某只写过这两回。卫五常说。
——
人是董七跑去叫来的。
陈砺走到磨盘跟前的时候,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场上围过来的人不少——万三、曹康、白庆、庞百中,还有几个从东棚扶着墙出来的。
卫五常提起笔,蘸了墨。
姓名。
陈砺。
哪个厉。
石字旁的砺。岳雷说,磨刀石的砺。
卫五常的笔在纸上落下去,写了两个字。
陈砺盯着那两个字看。他看得很专心,眼睛跟着笔尖走,走完了还在看。
年甲。
陈砺没有答。
你多大。
某不晓得。陈砺说,某只晓得建炎四年在明州,那一年某二十四。
卫五常的笔停在半空。
建炎四年到今年,一十二年。岳雷说,三十六。
三十六。卫五常写下去。
笔尖往下一格,停住了。
乡贯。
风从场上刮过去,把磨盘边上的一层浮土掀起来一线。
围着的人里头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写不知。岳雷说。
卫五常抬起头。
不知?
不知。
你敢写不知。卫五常把笔往砚上一顿,这是要送到州里去的纸。乡贯一栏写,你是嫌州里的人手上没有事做。
某敢写不知。岳雷说,某不敢写假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一角纸,摊开,指给卫五常看。上头有他昨日记下的一行小字。
都头昨日说,寨门里头站的每一个人,都得有一行。某找着这一行了。这一行上头,年甲是真的,姓名是真的,月支的米数是真的,作甚么工是真的。只有一样某不知——某就写不知。
州里问起来呢。
州里问,某答不知。岳雷说,不知不是伪。伪是某今日写一个蔡州确山县,明年被人翻出来,都头这本册子、某这个人、他这条命,一起完。
卫五常的眼睛在陈砺脸上停了一停。
陈砺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卫五常低下头,落笔。
——乡贯不知。
——
再往后是几栏,写得很快。
——作匠一名,专管本寨门栅、墩台、井绳、铁件。
——月支米六斗,出修寨料钱项下。
——保:管勾寨事都头卫五常,借差队将岳雷,同押。
写完了,卫五常把笔搁下,把纸推过去。岳雷在那两个名字底下押了自己的名,押完把纸转过来,让卫五常也押上。
一式两纸。岳雷说,一纸入册,一纸给他。
董七蘸墨誊了第二张。誊完两张并在一起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对到那两个字上,董七的手抖了一下。
——
还有一样。岳雷说。
他走到仓门口,把董七手里那本流水的簿子接过来。
前日那一斗米,记在某名下的。他把簿子举起来,让场上的人看见,今日勾掉。改记见役陈砺名下,九月廿三支米一斗。
董七划了一笔,重写。
多一个人吃,粮还够不够。曹康在人堆里问了一句。
董七算了半晌。
八十四石七斗,一百九十五个人吃。他说,还是吃到十月十四。差不到一顿。
白庆一直站在人堆最外头。等董七写完了,他忽然开口。
某那一栏,写的是随州光化乡。
场上的人回头看他。
某写的是真的。白庆说,某写了真的,县里关了某四十天。他写不知,他一日也不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恨,也没有笑。
某不是抱屈。他说,某是活了三十来年,头一回听见有人在纸上写。
岳雷把那张纸卷起来。
不知不是白写。他说,这两个字往后总要有人来问。问一回,某答一回。答到某答得出的那一日,某再来改这一栏。
改得了么。
改不了就一直是不知。岳雷说,总好过某替他造一个爹娘出来。
白庆没有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回人堆里去了。
——
卫五常把那本牛皮纸的册子合上,夹在腋下。
他有名了。他说,可他不在那二百一十三里头。十月初一那日差官在场上点名,点不到他。
某不要差官叫他。岳雷说,某要仓上叫他。
卫五常抬眼看了看日头。
今日廿六。他说,还有五日。你还缺十九个。
白鹤庄十四,傅宅五。
你把这五日花在一个人身上。
某花了半日。岳雷说。
——
散了以后,陈砺还站在磨盘边上。
那第二张纸摊在磨盘上,被风吹得动了一角。他伸手按住,按了很久没有拿起来。
某不识字。他说。
某念。
官人念过了。陈砺说,某要那两个字。
岳雷伸出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个是陈。这个是砺。左边是石头的石,右边这个,是厉害的厉。
陈砺把手伸过去,指头悬在纸上头,没有落下去。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才又伸出去,指头按在那两个字上,从上到下描了一遍。
他描完了,抬起头。
某第一件做甚么。
寨南那片荒地,绍兴七八年屯过田。岳雷说,库房角上堆着几张旧犁,犁头都锈在一处了。你去看看,看哪几张还使得。
卫五常在两步外站住了。
修寨的料钱,你拿去看犁。
犁也是铁。岳雷说。
他又说了一句。
明日某去白鹤庄。
——
那张纸,陈砺没有折。
他把它平着放进怀里,贴在里衣上,用手在外头按了按。夜里睡在门洞的草上,他侧着身,手一直搁在胸口。
第二日在库房里扒犁头,扒了一身锈,他每隔一阵就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净,隔着衣裳摸一摸那个地方。
第三日下了半日雨。他把外面那件号褂脱下来,反过来盖在胸口,人蹲在门洞里,让雨从背上淋。
三日里那张纸一道折痕也没有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