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动身。
出寨往南,头十里是坡道,红渣子路,马蹄踩上去一路碎响。贺三骑在最后一匹上,他不会骑,两只手死死攥着鞍桥,身子往前趴,趴得像要钻进马脖子里去。
腰直起来。岳雷说,你把腰直起来,马就晓得背上是个人。
贺三试着直了直,直到一半又塌下去。
天亮的时候到了岗子顶上。岗上风大,往南看,雾散了一层,远处一道灰线横在田畈里头,线上头压着几个方方的黑影。
那是城。贺三说,随州城。
岳雷勒住马。
那道灰线比他想的长。城墙上有两处塌了口,塌口用木栅补着,栅上还挂着去年的枯藤。城外一片田,田里已经割过,稻茬齐齐地立着,一直立到城壕边上。壕里没水,壕底长着草。
城门几时开。
辰时。贺三说,官人要进城么。
不进。
为甚么不进。贺三把手在鞍桥上换了一把,官人不是要告他们么。进城,州衙就在城里头。某们这些人在庄上给他种了六个月的地,一粒米没落进寨,官人把这个说给州里……
州里的纸,某手上一张也没有。岳雷说,某进去,某是个借差的队将,连本寨的名籍都不在。某说的话进不了纸,出了衙门口就散了。
那某们去做甚么。
点数。岳雷说,某要报的那个数里头有你们十四个。某得自己看见他们站在哪里、干甚么活、吃谁的饭。
他把马头一带,转下岗去。
——
辰时下起雨来。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一层一层往下压的秋雨,落在号褂上不响,半个时辰后从里衣渗到皮肉上。路面泡软了,马蹄一起一落带上来一坨泥。
岳雷的右腿从膝上头开始发木。发木比疼好,木了就不知道疼。他把缰绳换到右手,左手压在鞍桥上,把身子的重量一点一点往左边挪。
阿岜在前头两丈处,一路都在看路。看田埂、看车辙、看路边的水沟。
官人。他忽然说,昨日那三辆车走的是这条路。
你怎么晓得。
辙宽一样。往北去的这一道深,泥翻起来了,是载着走的;往南来的那一道浅。阿岜下了马,蹲在辙里,用手指在泥上比,官人看这里,深一段,隔三尺又深一段,中间断一下。这是有一只轮子边上缺了一块,缺口那里压不实。
他站起来,往南看。
再往南一点,田埂边有一段老辙没被雨泡烂。那上头也有这个断印,泥都板结了。
记住那个缺口。岳雷说,记住它隔几尺断一下。
——
白鹤庄在一片缓坡的南面,坡上一片麦地,坡下是打稻场。
十几间土屋,屋顶的稻草是新的。场上两垛稻秸,垛底垫着木板。场边一口砖砌的谷仓,仓门上一把大铜锁,锁上没有锈。
白土寨的寨门是一道豁口。这里有门,木门,双扇,门轴上抹过油。
岳雷把马停在场外,下马。
下的时候右腿先落地,他自己不知道,落下去半个身子往那边一坠,一直坠到马腹上才拿肩膀顶住。
贺三从后头两步跨过来,伸手抬了一下他的肘。
官人——
松手。
贺三松了。
——
打稻场西头,两头牛栓在一个草棚下头。一头黄的,一头黑的,都瘦,肋骨一根一根数得出来。棚檐下蹲着个人,正拿一把草在牛腿上刷泥。
那人先看见的是马。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贺三,手上的草掉了。
贺三哥。
贺三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从谷仓那边过来一个胖子,四十上下,穿的是青绸夹袄,袄上没湿——他手里撑着一顶油纸伞。
哪里来的。
白土寨。岳雷说,借差队将岳雷。
那胖子把伞往肩上一歪,某是这庄上管事的,姓翟,翟满。队将来做甚么。
点数。
点甚么数。
十月初一差官到白土寨点阅。岳雷说,本寨见管二百一十三人,在庄上佃作的十四人是这个数里头的。某来看一眼他们在不在。
翟满笑了。
他说,一个不少。前日还病了一个,某给灌了姜汤,好了。队将要看,某叫他们排在场上给你看。
翟满没有叫。他把伞转了半圈,转到另一边肩上。
看完了呢。
看完了某带回去。岳雷说,初一那日他们要在场上。
那不行。
为甚么不行。
晚稻昨日才割完,麦地才耕了三成。翟满伸手往坡上一指,这坡上四十亩,霜降前种不下去,明年就是四十亩荒地。队将,你带走十四个人,这四十亩谁来种。
这四十亩是谁的地。
官庄。翟满说,绍兴八年营田罢了,地归州里,州里没人管,干办管着。收上来一半报官庄租,一半——
他停住。
一半是庄上的用度。他说,队将,这不是你该问的。
——
十四个人到底还是排出来了。
排在打稻场上,淋着雨。个个瘦,手上带口子,有三个赤着脚。他们看见贺三,有两个低头,有一个往后退了半步躲到别人后头,有一个盯着他,盯了很久。
贺三。那人开口了,你回去了,吃着寨里的米,你还跑回来做甚么。
某……
你回来是不是要点某们的名。那人往前迈了一步,点了名,某们跟你回去,回去排队等着被发到城里修城墙。你在庄上蹲过六个月,你晓得庄上一日两顿稀的,你晓得。
贺三的嘴唇动了动。
某回去那日,他说,寨里发了一斗米。斗口是平的。
那人愣住了。
平的。贺三又说了一遍,某在这寨里八年,某没见过平的斗口。
排里有个人小声问了一句:一斗?一个人一斗?
一个人一斗。
翟满在伞底下咳了一声。
够了。他说,队将,你看也看了。人某不放。你要写状子去告某,某在这庄上管了七年,某告诉你,你告不倒某。
某不写状子。岳雷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就着场边那垛稻秸的背风处摊开,又摸出短炭条。纸受了潮,炭条压上去要用力。
九月廿八日,某到白鹤庄。见本寨见管军人十四名在庄佃作,姓名如后。庄干翟满云,晚稻已割,麦地未耕毕,割毕即还,不肯于十月初一前放回。
写完了,他把那十四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问过,一个一个写上。
写到那个骂贺三的人,那人说:某叫路成。
写完,岳雷把纸转过去。
翟满把伞收了,靠在稻秸上。他伸手把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认字,看得很快。
看完他抬起头,笑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某押。翟满说,某押了字,你还是带不走人。
某晓得。
你晓得你还写。翟满从袖子里抽出笔,蘸了蘸口水,在纸尾画了个花押,画得很熟,一笔下来带两个圈。
队将。他把纸递回来,某劝你一句。这纸你收着,收到十月初一。初一那日干办要到你们寨里去。
岳雷的手停了一下。
傅干办亲自去。
亲自去。翟满把伞重新撑起来,他昨日就说了,说要看看那个从岭南来的借差队将,能在场上点出几个人。
州城傅宅使唤的那五个,也是这个数里头的。
那是干办家里的事。翟满说,庄外的事某不管。
——
出庄往北。
雨小了些。那个刷牛腿的人跟出来了,跟到路口,一直跟着他们走了半里。
岳雷勒住马,等他。
你叫甚么。
牛九。
你在庄上做甚么。
喂牛。
两头牛,几岁口。
牛九的脸一下松开了。
黄的六岁,黑的八岁。他说,黄的能拉犁,一日六亩。黑的肩上有旧伤,套不得重犁,只能拉耙。这两头都不是庄上的,是城南一户人家的,庄上一年赊八百文租钱,年年赊。
喂的甚么。
稻草铡了,掺豆秸。今年豆秸少。牛九说,官人问牛做甚么。
某们寨里没有牛。
牛九点点头,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经的一件事。
没有牛,那地就得人挖。他说,人挖十日,牛一日。
岳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撮沙,干的,白的。
这个你见过么。
牛九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松劲一寸一寸退下去。他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身后那条路,路上没人。
官人从哪里得的。
昨日州都仓送到白土寨的米袋里淘出来的。
牛九不说话了。
雨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也不擦。
这沙在哪里。岳雷说,某不要你说别的。某只要你告诉某,这一样的沙,在哪里。
牛九抬起手,往北一指。
埠上。
——
白鹤埠在庄北三里。
溠水到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弯里一片沙滩,滩上一层白细沙,雨打上去,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滩沿一排枯苇,苇丛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小道,道上的沙被踩得发硬,硬得雨都渗不下去。
阿岜下了马,在滩上抓了一把沙,把两处的沙倒在同一只手心上,用指头拨开,看了很久。
是这里的。他说。
他往滩心走,走了二十步站住。
官人来看。
沙上有一个圆印。
不是画的,是压的——一圈痕,直径一丈有余,圈上一道一道横印,横印之间的沙比里头的硬。
席囤。贺三说,晒谷的席囤,圈起来往里倒粮。某们庄上也这么晒。
两个。阿岜说。
他往东又走了十几步。第二个圆印在那儿,比头一个浅,边上塌了一角,圈里长了几根草。
这个旧。阿岜蹲下去,用手指在圈里的沙上刨。刨了几下,他停住,从沙里捏起一根东西,举起来。
一根白黄色的细丝,一寸多长,干枯了,一头还连着一颗瘪谷。
这是米发的芽。阿岜说。
岳雷把它接过来,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多久。
发了芽,又晒死了。阿岜说,这样的长短,得有两三个月。秋后天凉,米落在沙上不发芽。这一颗,是热天落下来的。
七月十六。
说话的是牛九。
他站在滩沿上,没有下来,两只手绞着自己的衣角。
七月十六,还有九月廿五。他说,两回。
——
你怎么记得日子。
七月十六是庄上分西瓜的日子,一年一回。牛九说,九月廿五是前三日,某记得。
那两夜怎样。
天黑了,翟管事叫人把庄门关了,说谁都不许往北去。牛九蹲了下去,可某得去。黄牛白日在埠上头那片草地上拴着,天黑不牵回来要丢。某去牵牛,某走的不是这条道,某从苇子里绕的。
你看见甚么。
两条船。牛九说,平底的,不大,一条能装三四十石。船靠在滩头上,跳板搭下来。埠上点了四盏灯,灯罩上糊纸,不亮。有人在滩上圈席囤,圈好了往里倒。
倒的是甚么。
米。大袋,扛下船,一袋一袋往囤里倒。
倒完呢。
牛九抬起头。
倒完了有人拿锨从旁边铲沙。他说,就铲这个沙。铲上来,倒在囤里,两个人拿耙在里头搅。搅匀了再装袋。装的袋不是原来那些袋——原来的袋堆在一边,另有一堆空袋子,新的,是从车上卸下来的。
场上很静。雨落在沙上,声音细得像有人在远处筛东西。
那些原来的米呢。岳雷问。
装回船上。牛九说,掺过沙的装袋上车,好的装船。
船往哪里去。
往北。牛九说,逆水,两个人撑,一个人在岸上拉。天亮前就看不见了。
往北到哪里。
某不晓得。牛九摇头,某只听见他们说话。船上下来一个人,催那伙铲沙的,说快些,场里等着交牌
场里。
场里。牛九说,官人,某在这一带活了三十年,某没听人管州里叫场里。州里就叫州里。
——
阿岜在苇丛里又拔出一样东西。
一把木锨,柄断了一半。锨口包着铁皮,铁皮磨得发亮,边沿磨出一个弧,像月牙。
官人。他把锨横过来,这个锨口,两回铲不成这样。
岳雷拿手指在那道弧上摸了一遍。铁皮薄得快透了。
几回。
几十回。阿岜说。
——
要走的时候,牛九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他掏出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贺三,又看了一眼北面的路,才递过来。
半片竹牌。
竹片有半指厚,一端是齐口,一端是断口,断得毛糙,是掰的。竹面上有一个烙印,烙得深,可只烙着半个字——右边那一半没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偏旁。
一个土字旁。
哪里来的。
九月廿六某去牵牛,在滩上捡的,落在沙里。牛九说,某本来想拿它引火,后来拿它刮牛蹄泥,顺手。
整的呢。
某捡的时候就是半片。
岳雷把竹牌翻过来。背面光的,没有字,只有一道旧墨痕,擦过,擦得不干净,还留着一点。
雨这时候停了。
云开了一线,日头从西边斜下来,落在滩上。整片沙一下亮起来,白得刺眼,那一圈一圈的席囤印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有人在沙上按了两个大印。
岳雷把竹牌收进怀里,收在那张翟满押过字的纸旁边。
回寨。
上马的时候他右手撑鞍,撑了两回没上去。贺三跪下去,把肩膀顶在他左脚下头。
上了马,走了半里,他伏在鞍桥上咳。咳了一阵,直起身,嘴里那股铁锈味压不下去。
官人。阿岜在旁边说。
日头照着他们背后那片沙滩。滩上两个圆印,一新一旧,水从溠水那边慢慢涨上来一线,先舔到了旧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