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头一场真霜。井台的青石上白了薄薄一层,木瓢柄冻得粘手。
岳雷把号褂脱下来,搭在井栏上,就着半瓢凉水,用拇指一下一下搓衣襟上那块渍。水冷得咬骨。他搓得很慢,很匀,像在擦一杆用旧了的枪。
贺三提着皮灯笼站在三步外。火苗在纸壳子里缩着,抖。他张了两回嘴,这一回终于把话说囫囵了:队将,让某来罢。
自己的衣裳,自己洗。岳雷说。
贺三不作声了,只把灯笼往前送了半尺,光落在那片湿渍上。
寨里没人睡。灶屋那头火早熄了,人影却一堆一堆蹲在墙根,压着嗓子说话,火星子似的,一明一灭。谁都在等,等门洞这边的动静。哨位上的梆子敲过二更,敲梆子的手也比平日重。
搓净了,拧干,岳雷把号褂抖开,重新披上。湿的那块贴着胸口,凉。他没避。
卫五常从灶屋那头过来,站定,不绕弯:杖二十。明日一早,当着全寨。
岳雷望着井里。井水黑沉沉的,照不出人。
你要是把这口气咽了,卫五常说,往后这寨里人人都能啐你。啐完了,你还得赔笑。二百来号人,一半降卒一半刺配,他们眼里没有可怜人,只有软的和硬的。
岳雷说。
打多少,怎么打,你得亲口定。卫五常说,定轻了,是怕;定重了,是恨。这寨里二百双眼睛,明日都盯着那根棍。
杖二十,按数。岳雷说,打实。不许打花活。
卫五常从鼻子里哼出一口白气:某还怕你舍不得。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名目呢?打他个甚么名目?
当众犯上。
不提那口唾沫?
唾沫是啐某的,某自己受。岳雷把木瓢扣回井栏上,犯上,犯的是军法。军法的账,不记某名下。
卫五常盯着他看了半晌。灯笼光里,这个都头腮上的横肉动了一下,像要笑,没笑出来。他走了,靴底碾着霜,一路响到灶屋后头才没了声。
耿遇是后半夜来的。他不问打不打,只在井栏上坐下,拢着袖子看霜。
彭四这个人,他说,恨是真恨,理也占三分。你打他,全寨看的不是他的皮肉,是你的秤。
秤,某端得平。
还有一句。耿遇顿了顿,绍兴四年王师收随州,满城焚香。后来王师北上了,官府回来,收的税比伪齐手里还狠三分。随州人的恨,一半给北边,一半给南边,剩下的自己咽。他那个岁数的随州人,肚子里都埋着这么一坛子东西,埋得越久,越呛人。明日,你当心。
他没说当心甚么。起身走时,袖口上的霜簌簌往下掉。
——
初八一早,霜更重。十九排站齐,二百来口人呵出的气,在头顶上浮成薄薄一层白。灶上没开火,董七抱着册子立在廊下,两只手轮换着往袖筒里塞。
条凳摆在场子正中。行杖的是第三排一个矮壮老卒,接了枣木棍,先把两头都掂看了一遍,又在掌心里搓了搓。
各排点过名。第六排空着一个位子——彭四站在排头前三步。一夜过去,那张刀刻似的脸上,沟又深了几道。有人说他昨夜没躺,在棚里一坐坐到天亮,草铺都没压出个印子来。
岳雷立在队前,念名目。不快不慢:彭四,昨日当众犯上,乱军心。按军法,杖二十。卫都头监刑,一棍不许加,一棍不许减。
彭四出列。他自己解了号褂,叠好,搁在凳头,趴了上去。行杖老卒递过一截裹布的木棍叫他咬,他偏过头:不用。
第一棍下去,声音发闷。
二棍,三棍。行杖的老卒是个懂行的,落点错开,力道却一棍不松。五棍上头,前排一个年轻降卒把脸别了过去,又叫身边的老卒用胳膊肘捣了回来——看着。这是规矩。全寨陪着看,一棍都不许躲。
场上没人动。风把枪缨吹得一颤一颤。
打到第十棍,棉裤上洇出血色来。彭四趴着,指节抠住凳腿,一声不吭。
第十四棍落下,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他吼,嗓子劈了,往死里打!
行杖老卒的胳膊顿了顿,看卫五常。卫五常下巴一点。
第十五棍。彭四把脸拧过来,冲着岳雷,眼睛红得像两团火炭:
绍兴四年!岳爷爷的兵马进随州,俺替王师挑过三天粮!城门洞里贴的告示俺不识字,听人念了三遍——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他喘着。血顺着凳腿往下滴。
寨里都说——都说你是岳家的种!
风像是停了。二百来口人,一口气全悬在半空里。
岳家的种!彭四吼,岳爷爷的旗打到朱仙镇,离黄河只隔一条河!如今岳家的种蹲在寨墙里头,看着金狗把河湾的粮驮过水去——岳家的种也怕死!岳——
后头的字,被他自己的血沫子呛断了。
死一样的静。静得能听见枪缨上的霜化了,一滴一滴掉在冻土上。
董七把粮册往怀里紧了紧。陈砺在窑边往前迈出半步,又生生钉住。霍二嘴半张着,忘了合。屈大两只耳朵支得笔直。墩上,孙旺扶着垛口往下看,一动不动。阿岜蹲在墙根,慢慢把手里那截苇秆放平在膝上。
岳雷听见自己心口很轻地响了一声。像一根冻透的枯枝,被人踩断在雪底下。
八年前,这些人焚香迎的那杆旗,如今埋在临安大理寺的卷宗底下。他站在霜地里,站在这两个字当中,脊背挺得笔直。
接着打。他说。
行杖老卒没动。
还有六棍。
卫五常盯了岳雷一眼,转向行杖老卒,喝了一声:
六棍打完,一棍不差。彭四趴在凳上缓了三口气,自己撑起来,腿一软,扶住凳头,站直。有人要上去搀,被他胳膊肘拨开。他一步一挪,挪回第六排自己的位子,站着,晃,不倒。
卫五常大步过来,压着嗓子:他骂出这等话来,还得加——
加甚么?岳雷没压嗓子。这一句,半个场子都听得见。他骂的是岳家的种。
他缓缓扫过一圈。二百来张脸,冻得青白,一张一张全朝着他。有几张老脸上,那点说不清是怕还是盼的东西,一闪,就藏回皱纹里去了。
军法里,没有这一条。他说,散了。
队伍散得很慢。人一堆一堆往灶上挪,脚步碎,没人说话。走出十几步,窃窃的声音才起来,像地底下的水。
半晌,灶上才升起烟。这一日打粥,人人的手都稳,没人插队,没人多话。屈大端着碗蹲到人堆最边上;霍二想往中间挤,挤了两回,挤不进去。墩上换班的号子照旧。孙旺下墩,路过场子,朝那条空了的条凳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门洞,甚么也没说,回棚里去了。
井台上,霍二凑到董七跟前,搓着手,赔着一脸笑:董老爹,跟你打听个事。册上……队将那一行,写的甚么名姓?
董七把册子往怀里一塞:册是官册。扭头走了。
霍二讨了个没趣,往人堆里缩。缩到一半,发觉今日的人堆不容他——人人都怕挨着多嘴的。
窑边,陈砺把一口破锅翻过来,锤子敲得又密又急,密得不像修锅,像在赶甚么。岳雷从窑前过,脚步没停。
队将。陈砺忽然叫了一声。
岳雷站住。
陈砺低着头,锤子没停:……某在。
就这两个字。岳雷了一声,走了。锤声在他身后缓下来,一下,是一下了。
——
晌午,岳雷去了彭四的铺位。贺三留在门外。
棚里一股血腥气混着草腥。阮六来过,留了半盆化开的盐水,布巾搭在盆沿上,没人动过。彭四趴着,脸朝里。听见脚步,没动。
岳家的种这四个字,岳雷说,你头一回,从谁嘴里听来的?
彭四不答。
岳雷就站着等。棚顶破洞漏下来的光,在土地上挪过去一指宽。
井台上。彭四终于开口,哑得磨人,三五日前。天麻麻黑,打水的人多,你一句俺一句……谁起的头,记不得。
起头说话的,是寨里口音,还是外路口音?
彭四一怔。他把脸转过来一半,眯着眼看岳雷,像头一回看清这个人问话的路数——不辩真假,先问来路。
……记不得。
岳雷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停。
河湾丢出去的粮,他说,没回头,某会讨回来。
彭四趴在铺上,喉头动了一下。等他想起该回一句甚么的时候,门口已经空了。
天擦黑,万三端着自己那份粥过来,搁在彭四铺前的木墩上,一个字没说,走了。那碗粥凉透了才被动过。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
夜里,门洞。麻线上的纸条这几日又添了十几枚,风一过,哗啦啦一阵响。
耿遇把油灯拨亮:某不问这两个字真不真。
岳雷不接话。
某只问一件。耿遇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彭四说,三五日前——初二,初三。金人的马,初六夜里过的水。这两个字,比马蹄早进寨三四日。
灯花爆了一下。
话在马前头走。耿遇慢慢地说,这条界上,跑得比马快的东西,只有一样。
人心?
喂出来的嘴。
岳雷站起身,走到麻线跟前。一串纸条在灯影里轻轻晃。他伸手按住其中一枚——初四那条,河湾桑家黑狗,后半夜咬两阵。狗叫的时候,字已经进寨两天了。
背上沁出一层细汗,被门洞里的夜风一激,凉透。
初六夜里,他说,若是某忍不过那口气,带人追过水去,斩他一两骑——明日随州满城说的,就不是岳家的种怕死了。
耿遇抬起眼。
是岳家的种,越界启衅。岳雷一字一字道,和了十年,头一个撕和议的,是岳飞的儿子。这两个字不是骂某的。是先埋下,等着某犯错的。
耿遇久久没言语。油灯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一道一道深。半晌,他说:从循州跟到江州,从江州跟到界上。这只手,比某想的还长。
他把灯芯往下捻了捻,火光矮下去,人脸沉进暗里:循州要你回不去。江州有人先去问过你。到了界上,字比你的令传得还快。岳雷,你自己数一数——从岭南到这条界,六千里,你就没走出过人家的眼睛。
所以,得有自己的眼睛。岳雷说。
这句话出了口,他自己先停了一停。盐,铁,药;苇子里挑担的,滩边打鱼的,河湾种地的——一个念头在心里冒出了头。不急。先把眼前这两个字的来路问完。
岳雷取过炭条,撕下一角纸,写:岳家二字,初二三入寨,先于马蹄。写完,拴上麻线。
新纸条挂上去,混进那二三十枚里,风一吹,分不出彼此。
门洞外,霜还在落。北面三座墩上的火,一豆一豆,稳稳地亮着。
是谁,把这两个字赶在马蹄前头,送进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