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放亮,岳雷就要马。
贺三把马牵过来,垫好了鞍。岳雷第一回没上去,第二回上去了。没人笑。昨夜之后,全寨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四骑出西门:岳雷、贺三、罗七、阿岜。官道上霜白,马蹄踏上去,咯吱咯吱地碎。日头从背后升起来,把四条影子拉得老长,一路铺到前头去。过中墩的时候,墩上的人都站在垛口后头看,没人说话,也没人缩回头去。垛口后头那些脸,一夜没睡,灰扑扑的。有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话来。
河湾在溠水一个大弯里。两户人家,桑家三间草房,丁家两间,篱笆挨着篱笆。老远就看见桑家那扇门板脱了臼,斜在门口。
进了院,东西都在眼里了。
那口缸翻着,缸沿磕掉一块。两个席囤全空了。囤席不是解开的,是拿刀割的,割口齐整,一刀到底。地上撒了薄薄一层谷,谷里踩满蹄印,混着泥。鸡棚空着,地上一摊鸡毛,两只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没了。丁家屋里更净:炕席掀在地上,一只木箱开着,箱底朝天——连箱子底都叫人敲过,听有没有夹层。丁家灶屋里,一只瓦罐还煨在灰里,罐里是野菜糊糊。昨夜没人吃上的晚饭,今早也没人动。
黑狗死在篱笆根,身上一个枪眼,血冻住了,黑的。脖子上还拴着半截绳,绳头是崩断的——它是扑出去,叫人一枪戳回来的。
罗七蹲下去看了看,忽然说:前日纸条上,咬了两阵的,就是它。
没人接话。
阿岜没进屋。他蹲在院里,把满地乱印看了一遍,挑出一副打头的,指给岳雷看。
这个,先进来。他说,直的。
领头的马进院没绕一步,直奔席囤。岳雷问:下马几个。
阿岜竖起四根指头。
四个,下来。割囤,装袋。别的,马上,没动。
进院、割囤、装驮、上马。干净利落,像做熟了的活计。
桑家汉子站在空囤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扁担。看见兵下马,他把扁担横了横,又慢慢放下了。自始至终,他就说了一句话:囤里四石七。麦收还没影儿。
桑家媳妇蹲在撒谷的地上,一粒一粒往瓢里捡。手指头冻得通红,捡几粒,拢在掌心里吹一口气,再捡。娃站在她旁边,抱着一只空瓢。不哭。就是看。
丁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额角破了一块,血痂黑着。怀里抱着半条口袋,袋子一头烧焦了——种子,他从灶膛里抠出来的。
岳雷下了马。腿麻,他扶着鞍站了几息,才走过去。
人都在?
丁老汉说。声音平平的,前晌你们的人来说了。夜里俺两家都在苇荡沟里蹲着。水凉。娃含着俺一根指头,没敢哭出声。
他看着院子。
命是有的。
下半句没有。囤是空的。
岳雷问:丢了多少。
桑家囤里四石七。丁老汉说,俺家两石。种子俺压在身子底下,剩了半袋。他忽然抬起头,军爷。俺就问一句。
岳雷看着他。
你们墩上那火,俺在沟里瞧见了。两把。亮堂堂的。丁老汉说,那火,点起来是做甚么使的?
岳雷没答。
这一问压下来,比甚么都重。他站在翻倒的缸边上,受了。
贺三在后头把脸别开了。罗七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
黄芦口在庄子上游三里。
口子上的苇子倒得比前日更宽。这一回,靠水那片软泥上印子存住了:整蹄带钉,一串一串,来去两趟。阿岜蹲在牛道上,拿一根苇杆一串一串点过去,点一串,折一个茬。折完,摊开手:十二个茬。
一骑。前头。旧。他又点压在最底下的那串,十二。跟着。新。
来的印浅,回去的印深。教出来的眼睛,如今读的是自家的亏。
罗七顺着牛道往北望。水那边的滩涂平平铺出去,苇子黄了一片,甚么也没有。
认道认得这么熟。他低声说。
探道的替他们认好了。岳雷说。
再往深处,他没说。谁教探道的晓得河湾有粮、有几囤、在哪两家——这一层,他把它按下去,按在心里最沉的那一格。不定,也不忘。
他顺着牛道走到水边,又从水边走回来。三步的缓岸,半个时辰的旧道。这条道,昨夜是人家的。他在心里把它走了两遍——一遍当自己是那十二骑,一遍当自己是等在道边的人。
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阿岜蹲在道边看他走。看着看着,像是看懂了甚么,起身把手里那根苇杆插在了牛道正中。
——
回到桑家院里,岳雷对丁老汉说:寨里借你们三石米。
丁老汉摇头。摇得很快。
俺不敢要。
不是给。是借。
借也不敢。丁老汉把种子袋抱紧了些,军爷,俺给你说实话。秋里,北边的人也来收粮。俺两边都纳。俺吃了寨里的米,改日北边问起来——
他没说完。喉咙里咯了一下。
院里静了。桑家媳妇捡谷的手停在半空。
立字。岳雷说,白纸黑字:河湾桑丁两家,借白土寨米三石,来年麦熟归还。有借有还,是账,不是恩。他顿了顿,晚间送米来,字据一并送来,当面画押。往后谁来问,你把字据拿给谁看。
丁老汉抬起头,看了他很久。老人的眼睛浑,看人却看得深。
……借。他终于说,麦熟,还。
画押罢,丁叔。桑家汉子在旁边闷声说。他把扁担靠在囤边上,北边来问,有纸。南边来问,也有纸。纸比嘴硬。
丁老汉看了他一眼,没言语,算是应了。
临走,桑家媳妇忽然站起来,把瓢里那点谷倒进娃抱着的空瓢里。她开口了,这一日头一句话。
军爷。狗给俺埋在篱笆根罢。她说,它看了六年家。
罗七去丁家借了把锨,把黑狗埋在篱笆根底下。填最后一锨土的时候,娃忽然哭了。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贺三两回张嘴想说点甚么,两回都咽回去了。马蹄声里,岳雷把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三石米堵得住两张嘴,堵不住二百张。
——
晌午后回寨。岳雷先找耿遇:寨里支三石。
耿遇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某押。
董七开仓量米。三石米装了三条袋。背米的两个人,一个是派的,另一个是万三——他自己站出来,把袋子上了肩,一个字没说。他如今是不说话的那个。
两个人背着米从队列前走过去,出了寨门。二百双眼睛跟着那三条袋子,从仓门口,一直送到寨门外。
董七拨着算筹:支了这三石,到十六还有九日。九日里头,有两日,全寨得喝稀的。
记上。岳雷说。
董七提起笔。笔悬着。
记在谁名下?
某名下。
……册上没有你这一行。董七说。这是实话。借差的队将,白土寨的粮册、名籍、见役册,哪一本上都没有两个字。
场上很静。
那就添一行。岳雷说。
董七低下头,在那页末尾添了一行。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烫的东西。
有人在队列里低低说了一句甚么。董七猛地回头,没找着人。他抱着册子站了一会儿,把它塞进怀里最贴身的那一层。
——
门洞里,耿遇已经把申状打了底稿。他念给岳雷听:十月初六夜,北界游骑十二骑,自黄芦口过水,掠河湾民户桑丁两家粮米六石七斗;本寨墩台举火为号,各排依令戒备,谨守地分——
念到这里,他停住了。
下头四个字,你想清楚。耿遇说,未敢出界。写上去,统制司看了,是怯。抄出去,界上诸寨看了,也是怯。
若昨夜追过了水,斩了一骑呢。岳雷说。
耿遇不作声。半晌,他说:那这张纸就轮不到某来写了。和了十年。谁先过界,谁给和议抵命。
岳雷说,未敢出界追袭。再把桑丁两家丢的粮,一石一斗,写全。
耿遇重新蘸墨。落到两个字,笔按得比别处重,墨透了纸背。
——
这一日,寨里的话就没停过。
灶上,井台,墙根。三五个人一堆,看见岳雷过来就散,散了又聚。起头骂的是金人,骂着骂着调子就歪了。二百个人,看着两点火站了半夜。枪是烧火棍么。米倒一袋一袋往外头送。
霍二蹲在人堆里跟着骂,骂得比谁都响。他那身好料夹袄今日没人眼红了——骂得响,人堆就容得下他。屈大不骂,他挨着人堆边上坐,两只耳朵支棱着,谁说甚么他都听。
陈砺在窑边站着,远远看了一会儿,没过来。
曹康没骂。他蹲在枪架子底下磨他那杆枪,磨得刺啦刺啦响,谁搭话都不应。
有人把话撂给孙旺——他一早换班下来了:你们墩上看得真真的。看见了又怎的?看得粮回来么?
孙旺蹲在墙根,半晌,说了一句:看不见,昨夜沟里蹲的就不是活人。
那人被噎住,骂了句甚么,走了。
孙旺没抬头。他把手里一根草茎折成几段,一段一段丢在地上,丢完了,起身回墩上去了。
日西,岳雷从仓那边过来,要过场子。
第六排的彭四从人堆里站了出来,正正拦在他面前。人堆一下子散开,散成一个圈。圈里就剩他们两个。
彭四四十多了,随州本地人,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站得笔直,两只手垂着,指节一个一个凸起来。
队将。他说,某问一句。
岳雷站住。
丁老汉那半瓢麦子,救过某一条命。彭四说,荒年。某爹娘都没了,某趴在他田埂上起不来。他舀了半瓢麦,一句话没要某的。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昨夜某站在这场上。枪在某手里。某攥了半夜,攥出水来。
令是某下的。岳雷说。
某知道令是你下的!彭四忽然吼了。吼完,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发抖,俺们披这身号褂,是干甚么使的?守界。界守住了,粮没了。守的是哪门子界?他喘了一口,十二骑。十二骑!二百个人,站在这里,看着火,站了半夜。今日又背着米去赔。赔顶甚么用?他们吃着这三石米——还来!
他胸口起伏。眼眶是红的。恨到了眼泪那一层的恨。
岳雷没有躲,也没有再答。
彭四在等。等一句话。有一句,他兴许就退回去了。
岳雷没有给他。
彭四盯着他,三息。忽然把头一低——
一口唾沫,啐在岳雷胸前的衣襟上。
全场死静。静得听得见风刮过枪缨的那一点细响。
卫五常从门洞那边大步抢过来。岳雷抬起一只手,止住了。
那口唾沫挂在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襟上,慢慢洇开。
岳雷没有抹。
风从西北来。场上一杆枪,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