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一早,陈砺把那面破鼓从门楼上取了下来。
鼓皮上那道裂有一拃长,旧年就有了,边上的皮发脆,一碰就往下掉渣。陈砺不碰裂口,先拿温水把四周的皮润软了,再用一块旧牛皮衬在里头。竹钉是他头天夜里削的,削得比筷子头还细,一颗一颗楔进去,楔一颗,按一按。钉完一圈,又拿麻线勒了两道。试一槌。
闷闷的,还是哑。
还是哑。陈砺说。
哑的也听得见。岳雷说,挂回去。
辰时,三座墩白日里演了一回火号。草把举起来,寨里的人仰着头数:西头墩一把;隔十息,第二把。中墩接起来,也是两把。东墩再接。三座墩的烟在西北风里歪着,一路歪向东南。
岳雷让董七把号令一条一条念了两遍。一火,有警:各排到场上站定,不点火把,不喧哗;各排的枪就插在各排睡处的墙根,摸黑也要摸得着。两火,有人过水:加一条,北豁口两根横木都落上,没有令,一根不许抬。
念完,各排回去挪枪。岳雷挨排看过去。第九排的枪插得歪,他拔出来,重插,插到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没说话。屈大在旁边看着,眼睛躲闪。
晌午前,又演了一回摸黑的。岳雷叫各排的人闭上眼,转三圈,去摸自己那杆枪。头一回,第九排两个人摸空了,一个抓了别人的,一个抓了根晾衣裳的竹竿。场上有人笑。岳雷不笑,叫重来。第二回,摸空一个。第三回,一百九十几只手,一只没空。
夜里没人给你们点灯。他只说了这一句。
曹康撇着嘴跟卫五常咬耳朵:白日里闭眼摸枪,亏他想得出。
卫五常眼皮都没抬:上一回夜号,你排里几个人没摸着枪,你自己心里有数。撇你的嘴罢。
曹康的嘴撇不下去了。
耿遇那头,把孙旺那张整纸抄了一份白。正本他收进怀里,抄白拿浆糊钉在门洞墙上,叫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念到黄芦口三个字,听的人都不吭声了。一上午,门洞里过来过去的人,脚步到那面墙跟前都慢半拍。
原定今日轮西头墩下来的人去泥滩,岳雷免了,只有两个字:守墩。
曹康站在队前问:两火之后呢?追不追?
站定。岳雷说,听令。
——
晌午后,岳雷叫了罗七,又把一早下来领墩上口粮的小乙留住了。
去河湾。他说,告诉桑丁两家:这几夜,人不要睡在屋里,往苇荡沟里去。粮,能下窖的下窖,能分开藏的分开藏。
罗七牵了马,应了,又问:若他们问兵来不来,某怎么答?
岳雷没有立时答。风把场上的浮土卷起一层。
照实答。他说。
两人去了。日西,罗七独自回来,脸上不好看。
桑家汉子应了。他说苇荡里蚊子死绝了,蹲得住。罗七说,他还问了一句,要蹲几夜。某答不上。
丁老汉呢。
丁老汉甚么也没应。他就问了一句。
问甚么。
兵来不来。罗七说,某照实答的。某说,某不知道。丁老汉就转身进屋,把门关了。门闩落得挺重。
罗七又说,河湾静得很。两家的囤都还满着,桑家那条黑狗卧在篱笆根晒太阳,看见马来,抬了抬眼皮,没起来。
晒着太阳的时候,谁信得过夜里。罗七说完这句,自己先低了头。
岳雷站了半晌,没说话。
这段话场上有人听了去。曹康凑过来,压着嗓子:队将。派一排过去,就守在河湾。某带队。
守几夜?
曹康张了张嘴。这跟桑家汉子问的是同一句,他也答不上。
守三夜,人熬垮了。守十夜,粮先吃空了。岳雷说,他们挑日子。某们挑不起。他看着曹康,还有一条。一排步卒,黑地里,野滩上,撞上十几骑——是喂他们的。
曹康不服。可是没话。他攥着拳走开,一路踢飞了两块土坷垃。
——
日头压到枯树梢,阿岜三个回来了。这一回阿岜走在头里,走得快。白庆脸上叫苇叶划了一道口子,血痂细细一线;牛九手里多了一截苇子,断口朝上攥着,一路没敢松手。
耿遇把前夜孙旺那张整纸铺在桌上。阿岜站到桌前,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地开。
第一根:黄芦口。他蹲下去,手在膝盖上划了一道,水,到这里。又在小腿肚上划了一道,再半月,到这里。马,能过。他站起来,摇头,别处,不能。泥吃脚,岸高。就它一个。
第二根:西岸,缓。有牛道。他比了个往上迈的手势,三步,上来了。
第三根他说得最慢。词不够用,他就拿炭条在地上画:一道弯线是水,一个叉是路口。上岸,旧道。往南——炭条一拐,半个时辰,河湾,两家。再往东——炭条拖出去长长一道,一个时辰,望得见墩。
耿遇一句一句替他写,就写在孙旺那张纸的下半截。一张纸上,两日,两双眼睛。
写完,岳雷问:口子上那片苇子,你看了?
阿岜点头,从牛九手里接过那截苇子,搁在桌上。断口白的,茬子立着。
跟孙旺看见的,对上了。
那半个印呢。
整的。阿岜说,带钉。
门洞里静了一息。整蹄,带钉。马。
几匹。
阿岜伸出一根指头。一趟。一匹。来,回。
滩上那一头呢。岳雷问的是三日前石碑滩上那串印子。
没再来。
岳雷慢慢直起腰。探道的来过了。一人一骑,把水量了,把岸走了,把道认了,回去了。
耿遇把笔搁下,声音很低:探道的都来过了。正主还会远么。
没人接这句。
天黑前,岳雷把话一条一条撂下去:各墩不许下墩,墩火不熄;水缸都打满;北豁口的柴堆挪开十步;四匹马不卸鞍。贺三问夜里要不要备灯,他答:不备。眼睛留给黑地里使。
夜饭是稀的。没人多话。有人把碗底舔了,把碗扣在膝盖上,坐着不动。
——
那一夜,岳雷没解衣。
他把那杆枪横在膝上。枪是白日里就擦过的,擦得没一点锈。
他和衣靠着门框坐,咳了两阵,把怀里的药包按了按。七包药,还是一包没动。咳定了,他听见井台那边有水珠子掉回井里,一声,又一声。风比昨夜紧,门洞里那串纸条响个不停。
三更前后,先是极远极远的一线狗咬。风里断断续续,辨不真。
接着,西边黑地里,亮起一点火。
守夜的人扑到鼓边,没敲。先数。
十息。
第二点火。
两火。
鼓槌落下去。哑鼓闷闷地滚过全寨,像打雷打在地底下。鼓只滚了三通就停了。停了,比响着更叫人心里发紧。
各排起来了。没人喊,没人点火把。黑暗里只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枪杆从墙根提起来的磕碰声,还有谁踩翻了一只瓦盆,骂了半个字就咽回去了。万三从灶屋出来,顺手把灶膛里的余火压死了,才提枪归队。一炷香的工夫,十九排在场上站定。
卫五常摸黑点了一遍,走到岳雷跟前,压着嗓子:十九排。齐了。
齐了。上一回夜号,三十七个人不在。这一回,一个不少。可是没人顾得上想这个。
呵出的气糊在脸上,一层湿,一层凉。没人跺脚。
第九排有一杆枪在抖。枪头上那点星光,碎着。岳雷从队前走过,看见了,没停。
中墩把火接起来了。两点,一高一低。
岳雷上北豁口。梯子陡,贺三在下头托着他的右腿,一声不吭把他送上去。黑暗里没人看见。
豁口上望出去,西边十二里,两点火在风里晃。再往西,甚么也没有,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狗咬声早就没了。天上有星,地上没一点光。
来了。卫五常不知几时也上来了,站在他身侧,真来了。
岳雷扶着豁口的土墙。土墙冰凉,掌心贴上去,凉气顺着胳膊往上走。十二里。他在心里把这段路走了一遍:步卒顶着黑赶到水口,两个时辰;马队从河湾回到水口,半个时辰。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一样的数。
早晚有一日,要跟他们过一回手。卫五常在黑地里说。
会有那一日。岳雷说,不是今夜。
底下有人喊。是曹康,嗓子压不住了:队将!点某一排,沿大道压过去,天亮前赶得到!
赶到了做甚么。岳雷没回头,他们过水的时候,你还没出寨门。
那就堵水口!他们驮了粮走不快——
夜里,水边,你的人站在明处,他们在马上。岳雷说,曹康。滩到寨十七里,马几时到,人几时到。你自己算过的。
曹康在黑地里喘,说不出话来。
等,是最难熬的。豁口上的风一阵紧似一阵,西边那两点火忽明忽暗。队列里有人小声数着更次,数错了,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捣了一下。岳雷的右腿从膝盖往下慢慢木了,他不动,只拿手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按。
后半夜,小乙到了。十二里路他跑了不到一个时辰,一只鞋跑丢了,光着的那只脚在冻土上蹭出了血。他进了门洞就栽在桌边,扶着桌腿干呕了一阵,董七舀了半瓢水递过去,他摆手,先说话。
十二骑。他说,孙头数的。十二骑,兴许十三。从黄芦口过的水,水刚到马肚。上牛道,直奔河湾——奔得不歪,像认得道。
人呢。岳雷问,桑家丁家的人。
没见火起,没听见喊。小乙说,狗咬了一阵,就……就没声了。他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该怎么说了,他们在河湾没多待。孙头看着他们回的水。回去的时候,印子深。马驮重了。
场上二百个人都听见了。
驮重了。驮的是甚么,人人心里都过了一遍。
现在去还赶得上!曹康的声音劈了,他们驮着重,某们抄近道——
过了水,就是界那边。岳雷说。
那就让他们白抢?!
黑暗里不知谁跟了一声,又有人跟,嗡的一片。人潮往门边挤。卫五常已经从豁口下去了,不知几时站在横木前,一只手按着木头,回头看岳雷——他在等令。抬,或是不抬。
岳雷站在豁口上,把底下黑压压的人看了一遍。
都听着。他说。
场上静下来。
不许追。
死一样的静。有枪杆在谁手里捏得咯咯响。
不许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头一遍低,也比头一遍沉。
没有人再说话。卫五常把按在横木上的手,收了回来。
黑地里有个老兵的声音,不高,可是人人都听见了:怂——
半个字。没了下文。
岳雷没有去找那个声音。
散班没有令。可是也没人走。各排就那么站着,站到腿麻,站到东边天脚泛出一线灰。枪一杆一杆插回墙根的时候,声音比起夜时重得多。
西头墩那两点火烧了半夜。后半夜,第二点先熄了。头一点挑着,一直挑到天色发灰,也熄了。
岳雷在豁口上站到火熄,才让贺三扶下来。下梯的时候右腿一软,踩空了半级。贺三接住了。
黑暗里,没人看见。